第二天早晨五點,我被手機鈴聲吵醒,大姑的語氣不再像昨天那麼鎮定,她說「你現在立刻買票回家」就掛了電話,沒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打給我爸,聽到他在電話那頭說「爺爺不在了」。
後來我一直在想,是反應遲鈍嗎?直到我買好了最近一班高鐵票,趕到了車站,才開始流淚,我以為我聽錯了,怎麼會是爺爺。他們告訴我,那天早晨爺爺突發心臟病,走的時候,是自己一個人。
處理後事的那幾天我也不清楚是怎麼熬過去的。只記得爺爺火化後的那天中午,我抱著他的照片回家,全家人忙著去答謝親朋好友,我身上沒有家裡的鑰匙。
我把那張照片緊抱在懷裡,只能坐在單元門口的臺階上等人聯絡我。那是我二十多年來第一次敲家裡的門,他們老兩口沒人來開門,而且我知道,以後他們也不會來了。
在醫院的走廊上,三姑拉住我,對我說:「我知道你有多難過,下次如果奶奶不在了,你就別回來了,回來也改變不了任何事。」
八天以後,我坐在下班回家的車上,接到家人的微信通知,說奶奶走了。我真的沒再回家,我也不敢回去。
上高中那幾年,只要超過晚上十點還沒回家,奶奶總會隔五分鐘打一個電話給我。假如兩個小時以後我才到家,她會先假裝不理我,等被我逗笑,再開始責怪我:「以後你再這樣,我就再也不給你打電話了。」
她每次被我埋怨:「我都胖成這樣了,你炒菜咋還放那麼多油呢?」她總是一邊把菜端到桌上,一邊說:「好,以後再也不管你了,餓死你。」可她卻從來沒有做到。
我後悔的是,為什麼我說要離開她,卻真的做到了。
我還是看了這期節目,裡面薇薇姐講到一段話,她說最痛苦的是兩個選擇都是錯的,我們要選擇的是:我們更能揹負哪種錯誤帶給我們的代價。
好像你明明知道有的事情沒有結果,卻毅然決然地要完成它,可能你已經想清楚了,不管代價是什麼,你都願意揹負這種結果。
這段日子我常常夢到他們,有幾次,我在夢裡跟爺爺沒原因地大吵,吵到我醒來還覺得憤怒。我一直覺得他沒原諒我,即使所有人都告訴我,他要是看到現在的你,一定不會責怪你。
去年過年,我們的新家已經裝修好了,最遺憾的是,奶奶最後還是沒能撐到它裝修完工的那天。我爸一臉嚴肅地跟我說,單位給了他分房名額,於是他登記了一戶五十多平方米的小戶型。因為他怕我壓力太大,盤算著等我結婚那天,就從現在的房子裡搬出來,和伴侶一起去小屋將就住著。我跟他說那麼遠的事情你就先別想了,過好眼前比較重要。
其實我早就確定,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我都不會允許他從那裡離開。
我記得奶奶頭七那天,我好不容易在五環邊上找到一家殯葬用品店,同事陪我找了一個十字路口。每年過年陪我爸給已故的長輩燒紙,他告訴我一定要對他們說點什麼,我總是覺得很尷尬。那天紙燒到一半,突然下起了雪,我在心裡默默跟她說:「我才不會餓著自己,你看我都胖成什麼樣了。」我還向她保證,會替她照顧好我爸,「你為他操心了一輩子,現在就好好放個假吧,這份工作,以後交給我吧。」
回到屋子裡,我順手把手機扔在床上,洗完手發現它依舊亮著,我拿起手機,發現siri開著,不知道為什麼,螢幕上蹦出了幾個聯絡人,是我爸和我的三個姑姑。
就當是意外吧,我也仍然願意相信,那是她最後想要親口告訴我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