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後一次看見樂樂是五年前的夏天,那是我第一次從嚴格意義上知道老狗是什麼樣子的。
我從它附近經過,它強打起精神衝我跑來,有氣無力地搖尾巴。到了跟前我才看清楚,它的牙齒大部分已經脫落,不知道為什麼,看著它我居然聯想起老人的樣子。那時它已經很少被主人帶出來散步了,運氣好的話,每週從學校回家能碰到它一次,它是那種說不上友好的土狗,陌生人即使帶著好意想跟它套近乎,成功機率也很小。
它的主人是我的好朋友——阿斌。
很多年前阿斌還沒去深圳工作,無論夏天或冬天,我都會去他家找他打遊戲,只要聽到腳步聲,樂樂就會狂吠不止,阿斌的奶奶一邊開門一邊呵斥它:「樂樂,超超你不認識了?不要叫了。」
看到我之後,樂樂搖著尾巴爬到我腿上,等我撫摩它的脖子。
從小到大我的成績從未進過班級前列,又因為膽小不敢違反老師的規矩,在老師眼裡,我是聽話的學生,充其量只是腦子轉得慢點。阿斌就完全不一樣了,逃學打架,從不服從規矩,但我知道老師認為他是個聰明的孩子。
我的家人為了扭轉局勢,想到一種方法——把我的業餘愛好全都扼殺在搖籃裡。晚上八點以後不準看電視,所有的cd、磁帶和漫畫書被打包裝進很多個牛奶箱,最後用封口膠帶纏上幾圈放到櫃子裡。
還有一種,就是拒絕我和學習不好的孩子一起玩,當中就有阿斌。
02
我們兩個一起長大,共同經歷了很多事情,他交過壞朋友,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動手打過我,我也在後來最有暴力傾向的幾年裡,找準機會就暴打他的頭。
歸根結底,在大人的世界裡,一切罪惡的根源是他學習不好,還有附加原因:院子裡的老人受夠了我們這些只會製造噪聲的小孩,想方設法要讓這個世界迴歸清淨。看門的張大爺告訴我的家人:阿斌不光不學無術,還跟壞孩子一起玩,別讓你家孩子跟他一起玩,遲早會和他一起學壞的。大人總是認為自己能看穿一切,然而就算他們管得再嚴,我還是能找到機會和阿斌在他家用二十四英寸的電視機打《雙截龍》。
在樂樂來到他家之前,他們家好像還養過其他幾隻狗,時間不長就都被送走了。對於它們我基本沒留下什麼印象。樂樂被送來那天我很開心,因為我家裡是明令禁止養寵物的,這樣一來,我就更有了名正言順的理由和阿斌混在一起。
狗養在阿斌家裡,我可以每天去玩,也不用餵食和處理大便。但第一天,我們就險些讓它喪命。他家樓下有一口大水缸,不清楚為什麼,我們無聊到想去證明狗是否怕水。阿斌雙手舉著狗放在水缸上,樂樂沒什麼反應,阿斌手滑了一下,樂樂整個掉進了水缸裡。
阿斌快速地在不怎麼幹淨的水裡抓了幾把,把狗救了出來。狗嚇蒙了,我們也嚇壞了,發誓再也不會做任何可能傷害動物的事。
後來樂樂生了很多小狗,每次我到阿斌家玩過之後,家裡人都要斥責我幾句:那些狗連針都沒打過,咬你一口怎麼辦?以後少去。
我嘴上答應,每天仍舊和阿斌私會。
03
阿斌沒退學的那段日子,被母親送到了寄宿學校,因為沒有電話,每個月我們互相寫信,告訴對方最近發生了什麼。他在信裡寫: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吃蘋果,結果班主任在後門趴窗戶偷看,他把我叫出去,對我說:「你先把眼鏡摘了。」後來我滿臉的鼻血,在水池邊上洗了好久才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