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小謝後來回憶,她當時之所以會對這個自稱1040國家工程的傳銷組織深信不疑,是因為那些同樣身在傳銷組織里的年輕人,無論從財富、學識還是社會地位來看,都是不可多得的複合型人才。
她記得當中有一個小哥哥,號稱來自中科院,負責過「神舟九號」的專案。小謝當下質疑過,但小哥哥一開口講話,她就被他氣宇不凡、風流倜儻的架勢給鎮住了。只可惜當時還帶著一個拖油瓶男友,小謝只恨自己沒緣分跟小哥哥攜手度過後半生。
「上線」們一直鼓舞小謝多多發展下線,他們鼓勵小謝的理由是:「等你和男友‘上總’之後,得到咱們組織的祝福,你們就可以結婚了啊。」
那時小謝覺得,憑著自己過人的智商,怎麼可能上不了總?
一年過去了,除了她男朋友一人交了雙份的錢,沒人成為小謝的「下線」。
那一年,父母看她無藥可救,乾脆切斷了她所有的經濟來源,偶爾因為怕她餓死他鄉,給她打些生活費,也只夠保證基本生活罷了。
05
別人進傳銷組織,都在想方設法合計著怎麼讓別人相信自己,小謝那一年日日夜夜都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是我人品有問題嗎?不然怎麼從來都沒人相信我呢?
她的反思真正起效是在一年多後。小謝看著那些受了騙的中年男女,有人賣房賣地,有人拖家帶口費盡心思才加入了這個組織,他們懷裡抱著吃奶的孩子,幾乎傾盡所有,投入了一切,卻只能無所事事,坐在組織里,瞪著空氣發呆。
對小謝來說,如果回到大城市,六萬九千八百元不用一年她就賺得回來。對傳銷組織里的其他人來說,先不說要用多少時間才能挽回損失,就算時間倒流,以他們的文化水平,估計還是會栽進同一個坑裡。
在那一年裡,發展小謝進來的那個朋友,先是父親過世了,母親也得了乳腺癌,可她還是一心撲在「組織」上,並且成功把弟弟、妹妹發展為下線。
春節,小謝終於回了趟家。
小謝每天口口聲聲喊著要幫助別人改變生活,回家後才發現,沒有一個人過得比她差。
當別人都用起了iphone,只有她還拿著大學畢業時的雜牌手機。
小謝終於動搖了,不只是因為自己一直以來的失敗,傳銷組織也給她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你還找不到下線,就請你另謀高就。
過完春節,小謝回到了組織,她對自己說,再試最後一次。因此她接觸了傳銷生涯中的最後一個客戶,老天有眼,結果依然以失敗告終。
06
等小謝回到成都,身邊所有的親戚朋友都知道了她搞過傳銷的事。誰見到她都像見到了鬼,當年那個閃著金v光芒的人生贏家,如今成了人見人嫌的街頭老鼠。
有人傳說,小謝是傳銷組織的頭目,手下有幾百號的跟班,隨便動一動嘴,就能招來天邊的烏雲,小則呼風喚雨,大則妖言惑眾。
沒有人知道小謝那一年到底經歷了什麼,更沒有人知道,他們口口相傳的小謝身後的一大票跟班,其實只有一個盲目愛過她的男朋友。
小謝也沒想過,流言蜚語帶給她的傷害比傳銷大多了。小謝決定放棄在家鄉發展,當北漂。
來北京之前,小謝找男友判了一次,她說:「這次我要去北京了,正經工作,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男友面露難色,支支吾吾半天,桌子上的茶都涼了,才開口跟小謝說:「上次給你的兩個六萬九千八,其中一份是我爸媽給我處物件用的,這個錢我打算自己還給他們,我就不去了。」
小謝沒想到會等到一句這樣的回答,跟男友說:「好吧,我懂你的意思了。」走出那家餐廳的時候,男友甚至都沒站起來追她。
07
剛到北京的那段時間,小謝所有在北京的閨密好像集體約好了一樣,在同一時間去了國外。不知道為什麼,她腦中突然閃過了跳樓的念頭,沒多猶豫,小謝一個人站上了天台。
她從三十多層往下看,發現這個城市竟然那麼大,下面的人就像螻蟻一樣。小謝把頭從欄杆裡剛探出去,身後有個聲音嚇住了她。小謝回頭,看到一個保潔員大媽站在天台的入口處。
小謝以為大媽會因為她所處的地勢危險,苦心勸說她珍愛生命,別衝動做傻事,而大媽語氣裡卻只有不耐煩,她說:「姑娘啊,要跳樓的話,你可別在我這兒跳。你跳下去了,一會兒警察同志來了,還得把我叫去問話呢,我家可住在通州,回去還要給兒子做飯,你別給我添麻煩。」小謝「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從天台上走了下來,笑著跟大媽說了一聲「謝謝」。
大媽趕忙鎖上了天台的門。
恐怕只有小謝自己清楚,她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死在這兒,不只是因為怕疼,還因為她知道死很容易,活著卻很難,但是隻有活著,以後的一切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