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時候我家人對我最常說的一句話是,「按照你每年給醫院送錢的數字,咱們家完全可以再養一個孩子」。好在那些年國家實行計劃生育,所以我每次都能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對家人說「真是不好意思呢」。我也必須承認,縱然逞了一時的口舌之快,生病的確不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
據有關人士的可靠訊息,我從小身體差、易得病的根本原因,歸咎於我的母親不肯餵我母乳。具體情況目前我無從考證,打記事開始,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往返在家裡到醫院的路上。當時我家附近有家診所,大夫姓胡,不知道他的姓氏是否曾給他的職業生涯帶來過什麼負面影響,反正那時我一聽到胡大夫的名字,就嚇得發抖如篩糠。
因為抵抗力差,我一旦發燒感冒,就要被家人強行扭送到胡大夫的診所。按照當時的發病機率,我每個月至少要被扭送三四次。胡大夫的太太也是一位大夫,在那個年代,她的穿著打扮輕鬆甩掉城中村那些三姑六姨十條街不止。在診所值班的時候,她時常在白大褂下面穿一雙黑色長筒皮靴,下半身搭配一條短裙,靴子和裙子之間,露出的是她根據心情精心搭配的彩色絲襪。
即使我承認她屬於外貌好看的女性,但在一個兒童的眼中,再好看的女性,只要和「醫生」「打針」這樣的關鍵詞聯絡起來,就約等於「惡魔」和「地獄」。
真正激化我們之間矛盾的一件事,還要歸功於我那不爭氣的媽。
當年我還不到五歲,愛豆(偶像)是葫蘆七兄弟,我熱衷於蒐集所有關於他們的周邊。在那個周邊產品還很匱乏的年代,我唯一能蒐集的就只有漫畫書。因為某次我不願服從被扭送的現實,我媽一氣之下把我的漫畫書送給了胡大夫的兒子。得知這個噩耗後,我的大腦神經抽搐了一下,內心最不容侵犯的地方,似乎被人狠狠踩了一腳。而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媽。
我追到診所試圖尋仇,沒料到,我媽和胡大夫的太太忽然從角落裡衝出來,不費吹灰之力把我緝拿歸案,將我按在桌子上一通狠扎。也就是從那天起,我無時無刻不盼望著,胡大夫的診所關門大吉那一天的來臨。
02
胡大夫治好過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是他不敢治的。比如年紀太大的老人,或者患上疑難雜症求醫無門的外地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居然也會被他拒之門外。
那陣子我家來了一個遠房親戚,在他走後沒多久,我就離奇地病了。家人把我送去胡大夫那裡,他直接表示,「我束手無策,你們另請高明」。等到去醫院完成一整套複雜的檢查流程後,醫生對我媽說:「孩子得了肝炎。」
我媽當下的心態一定崩潰了,找了個報刊亭打電話回家報信,當天我們全家被兩件事搞得手忙腳亂:一件是託人給我辦理住院手續;另一件是打電話給千里之外的遠房親戚,詢問他是否有病史。那個親戚唯唯諾諾地在電話裡說:「啊,我幾個月前得過肝炎,不過都好得差不多了。」
在他事不關己解釋的同時,我正在被領著辦理人生第一次住院的手續,直到現在,聞到消毒水的味道還不由得渾身一緊。故事後來出現了一個反轉,在我住院三四天後,醫生跑到住院部跟我媽道歉,說:「實在抱歉,我們搞錯了化驗單,你兒子得的是肺炎,快讓他轉科吧。」
我媽當時的心態估計又崩潰了一次,她以身犯險帶著我在危機四伏的肝炎病房已經住了好幾天,卻迎來了這樣的結果。
出院以後,我們就很少去胡大夫那裡了。
或許也是巧合,打那之後,診所所在的那個村子搞起了翻修建設,馬路被挖掘機搞得七零八落,空氣裡常年飄浮著塵土。診所的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響,半年後我爸帶著我路過那裡,發現診所已經變成了一家理髮店,出於好奇且碰巧正好需要剪髮,我爸帶我走進了那家店。
店主是一個長髮女子,穿著一條短到令人害羞的牛仔短褲,理髮店的門外掛著七彩霓虹燈。聽完我們的來意,女子有些意外,但還是順理成章地從櫃子深處拿出了理髮推子,我爸跑到外面抽菸,等他再回到室內,看著鏡子裡的我,這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頭髮的長度只比光頭長了些許,還參差不齊,在家隨便亂剪都比當時更有造型感。女子滿臉期待,對我爸說:「剪好了,五塊錢。」
我爸和她大吵了一架,責問她外面零下的氣溫,怎麼能給一個小孩剪成光頭。女子反駁,這哪他媽是光頭?明明有頭髮的。我爸說,嘴還不乾不淨的,這個錢更不能給你了。
在後來的一個月裡,我都必須每天戴著帽子去學校。那時我已經確定,胡大夫的診所的確是個不祥之地,你看,即使改成了理髮店,來了我還是會遭遇不測。
03
胡大夫診所倒閉以後,我內心竊喜,覺得人生彷彿得到了救贖。
我從小常常感冒發燒,還曾得過肺炎,而在被確診鼻竇炎之前,這些都沒被我當成過問題。鄰居張伯伯四十多歲,因為體形肥胖,時常被大人用來當作威脅,他們毫不客氣地警告我說:「你再吃,等你跟張伯伯一樣胖我看你怎麼辦。」有時在院子裡和張伯伯狹路相逢,他們只會笑臉相迎,熱情地客套:「你看人家老張身體多好,不容易得病。」
張伯伯的女兒是我的發小,她和我們講過,她爸爸年輕時是混黑社會的,打架、罵人、抽菸、燙頭,直到浪子遇到了真愛。結婚以後,張伯伯金盆洗手,在家安心做起了小本生意,慢慢地,不光脾氣變得不再易怒,身材也從曾經的八塊腹肌變成了一整塊的超大腹肌。
那時張伯伯除了是我家鄰居,我們還是「病友」。他和我一樣,有很嚴重的鼻炎,除此之外,我們都還得了一種叫作鼻息肉的病。
這種病當時比較可怕的地方在於,息肉會隨著時間逐漸在你的鼻腔裡野蠻生長,直到填滿整個空間,最終讓你無法呼吸。而對它,只有直接在臉部開刀才可以根除。這也會帶來一個很麻煩的後遺症,臉上一定會落下疤痕。
剩下幾種雷射治療和冷凍治療,除了讓你感到病痛帶來的折磨,幾乎沒有任何意義。家人看了看我的長相,替我做主選擇了保守的治療方法。
從那時起,家人定期要送我去醫院治療。「治療」這兩個字聽起來不痛不癢,卻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酷刑。
04
每次治療後我都流著鼻血思考,我有限的生命到底能否支撐到科技發達的那一天,可以無痛治療好我的病。後來發現,這個世界上連號稱無痛的無痛人流都只是虛有其表,其他的手段又怎麼可能讓人輕鬆康復。
到了暑假,奶奶爺爺聽說老家有兩個親戚,號稱「半仙」,據說包治百病,抱著嘗試的心態,他們帶著我和表哥、表妹一起去了趟陝北。
現在回想,也不知道究竟算不算走運,我們在陝北待了一個多月,就遇到兩次洪水。那也是我人生頭兩次看到那樣壯觀的景象。
洪水來時,電閃雷鳴,景象可比城市裡來得壯觀很多,晴空萬里轉眼間就成了陰雲密佈,冰雹個頭大得可怕。這時爺爺突然發現窯洞裡只剩下我和表妹,兩個表哥不知所終。
冰雹剛停,外面還下著瓢潑大雨,爺爺一個人打著傘去尋找兩個孫子。一個小時後,雨剛小了些,我看到兩個表哥垂頭喪氣地走到院子裡,爺爺跟在後面罵街。
爺爺是在河堤找到他們的,那時河水剛剛漲潮,水流還沒有那麼湍急。這兩個加起來剛過二十歲的少年,正嘗試著把腳放進翻滾的河水中。這一幕正好被站在不遠處橋上的爺爺盡收眼底,嚇得差點沒從橋上掉下去。
他們跟爺爺解釋,他們只是想嘗試自然的洪水和城市人造的海浪到底有什麼不同。後面的幾天,他們兩個人被禁止參加任何活動,大家都閒得無聊,只能和親戚的孩子一起尋找新大陸。
窯洞的屋頂上才真的是別有洞天,我也是跟著上去才知道的,那裡居然有一座廟。那是一座廢棄的廟宇,門口掛著一把陳舊的銅鎖。表哥拿起來觀察了一會兒,把它放下,抬起腳一下子踹了上去。老門不堪重擊,衝我們幾個侵略者敞開大門。
裡面有幾尊不知名的神像,無一例外結著網,依照上面落灰的程度判斷,起碼已經斷了香火三五年之久。牆角堆放著一些沒用過的香,表哥衝過去把它們撿起來,從口袋掏出打火機點燃,自始至終動作一氣呵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