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不透他要幹什麼,還在猶豫、觀察時,他走到當中一尊神像前,把點燃的香火戳進雕塑的鼻子,完畢後炫耀地看著我,說:「哎,我在幫你治鼻炎。」
親戚的小孩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害怕,興奮的是村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玩法,害怕的是他也不知道這究竟會給我們帶來怎樣的災難。
所幸,災難也只降臨在了我一個人的身上。
半仙夫妻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總體來說,他們相當純樸,與其說他們是神職人員,看起來倒更像一對靠幹農活養活一家老小的夫婦。
他們沒詢問我的病情,盤腿並排坐在了我的對面,我剛準備說話,女半仙示意我安靜,我只好看著那兩個成年人閉上雙眼,在我的面前開始了表演。
那個年代最火的電視劇是《新白娘子傳奇》,夫婦二人就像電視劇裡的白蛇作法那樣,食指和無名指並在一起,對著天空一頓亂揮,我看呆了,沒忍住問她:「阿姨,我看不到五顏六色的光,你們能看得到嗎?」
女的淡定地說:「當然可以,我手裡拿的是七彩的絲線,這是師父交給我們的針,這些針穿進你的腦子裡,你的病自然就好了。」
我嘴上發出「哇」的讚歎,心裡還是疑惑了一下,為什麼治療鼻子要把針線送到我的腦子裡?
男的全程冷靜沉著,除了「作法」一句話也沒說過,我看著他們在我面前連續揮舞手臂十多分鐘後,二人並排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塵土,跟我說:「回去吧,你的病幾天後就好了。」
暑假結束之前,我們回到了西安,幾個月過去了,我的病也沒有任何減輕的徵兆,家人不得不把我再次送去醫院治療。
那時還沒有拉黑功能,如果有,想必這兩個親戚一定會被我們全家永久拉進黑名單。
一天中午,我從學校放學,奶奶把我拉到路邊,好像要警告我什麼事,神神秘秘地說:「你張伯伯昨晚上沒了,他跟你得的是一樣的病,就是因為不按時治療惡化了,你聽奶奶的話,遭再大的罪咱也得治。」
聽說張伯伯因為沒把這種病當回事,在醫生極力要求他住院的情況下,他還是回家去了,那天晚上,他就在自己的睡夢中離開了。
不記得我們最後去過多少家不同的醫院,反正徹底治好的那年,我就要上初中了。
這樣輕鬆的日子沒持續多久,我家不遠處的路口新開了一家李大夫診所,也許是為了支援人家創業吧,沒多久,我就得了膽結石。
05
我之所以相信童年陰影,是因為我第一次見到李大夫,就覺得她和胡大夫的太太長得沒什麼區別。
那幾年我開始頻繁地肚子痛,而且一旦痛起來,就會一發不可收拾。每次被送到李大夫那兒,她總會立刻拿出一支藿香正氣水給我灌下去,大多情況下,十分鐘後,我確實不再疼痛。但這種方法時好時壞,等我被送到醫院,抽血化驗,總是查不出個所以然。
李大夫說自己在大醫院提前退休,不甘心回家給兒子當奴隸,只好把自己攢下的積蓄花掉大部分,在比較繁華的地段開了這家診所。即使她竭盡全力,可附近依舊還有無數家「張大夫診所」「王大夫診所」和她強行並列,在這場比賽中,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和他們分出伯仲。
李大夫的兒子三十多歲,長得其貌不揚。有次三姑去診所看我,回家之後,說了一句:「為什麼醫生治病救人,兒子還能長得那麼醜啊?」
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點,只能閉嘴。
長得醜其實不能算是缺點,但性格缺陷,恃寵而驕,可能就是李大夫多年來溺愛嬌縱兒子導致的結果。我雖然沒有整日住在李大夫的診所,但為數不多的幾次偶遇,我發現,她的兒子總在對母親發火。
比較過分的一次,他甚至當著整個診所患者的面,給了母親一腳。
李大夫擦了擦白大褂上的腳印,對兒子聲音顫抖著說:「你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樣對我?」
我把這件事告訴三姑,她臉上的表情微妙十足,對我說:「你看吧,這叫什麼,相由心生。」
有次晚上我又發了病,那次症狀可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來得兇猛。我渾身冷汗地躺在床上,汗水浸溼了整個床單,我能聽到家人叫我,卻沒有絲毫的力氣做出回應。等到家人把我送到醫院,做完各項檢查,醫生又給開了一些胃藥打發我們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被送去李大夫的診所輸液。中午左右,她兒子怒氣衝衝地走進診所,李大夫好像預感到會發生什麼,特地拿起了外套,把兒子拉到門外。我因為好奇一直看著他們,他們先是聊著什麼,兒子突然憤怒地抓住李大夫的頭髮,就像在對付一個敵人。
兒子至少也有八十公斤,他只用一隻手,就把李大夫摔到了地上,來往的路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沒有人上去勸架。我獨自一人待在診所裡,腦海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是李大夫被他打死了,等會兒有人幫我拔針嗎?
終於,有個女人衝上來分開了他們母子倆,很久之後,也是通過三姑六婆發達的資訊網,我才知道,那個勸架的和平女神,其實就是李大夫的兒媳婦。
李大夫幫我拔針的時候,眼眶含淚,跟我家人囑咐,消炎針打完,等身體好些之後,一定要換家醫院做個徹底的檢查。
我看到奶奶偷偷過去詢問她什麼,雖然聲音很小,可我還是聽到了她最後說出的那句話:「有什麼用啊,治好那麼多人,自己的兒子教也教不好。」
家裡人聽從李大夫的建議,帶我換了一家醫院,問醫生我是不是有嚴重的胃病,醫生聽完病情描述,對我家人說:「你家孩子這麼胖,怎麼可能是胃病?」
後來b超證明醫生說得一點也沒錯,困擾我一年之久的肚子痛,居然是因為普通青少年發病機率並不太高的膽結石。
06
膽結石手術出院之後,有一兩個星期我都沒怎麼出過門。李大夫的診所就在那段時間裡關掉了。後來那家門面變成了一家菸酒超市,連事事通曉的三姑六婆,也不知道李大夫一家到底搬去了哪裡。
現在想起這些,竟然有種中年男子酒後話當年的意味。人生數十年,很多事是你抗爭不了的,比如必須治療的疾病,以及無法選擇的子女。
生活還是一樣,現在我偶爾還是會有小病小痛,看著各種陌生人從彼此的生活裡匆忙路過。說實在的,在有限的人生裡,也不是很想再遇到那些大夫了,至少,別是在生病的時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