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吳凱麗的童年,算一算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吳凱麗的父親正值壯年,是國企的高管,每日忙得連回家吃飯都顧不上,經常派徒弟接吳凱麗放學。一個平常的冬天傍晚,父親的徒弟照常來接吳凱麗放學,不平常的是,徒弟對吳凱麗說,我知道一個地方特別好玩,離你爸下班還有一會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吳凱麗沒看出什麼異常,點頭答應。那個二十歲出頭的青年,把吳凱麗帶到了學校附近的無人區,在氣溫零下的空地上強暴了她。
晚上九點左右,吳凱麗衣衫不整地回到家,母親看到她的那一刻,眼淚立刻就流了下來。吳凱麗腦袋還很清醒,她甚至在想,怎麼今天的一切都像狗血電視劇一樣?
母親前言不搭後語地給父親打了一通電話,半個小時之後,父親從單位趕回家,一進家門,看到吳凱麗的瞬間,父親當著她和母親的面跪了下來。吳凱麗有點不知所措,但腦子還是很快決定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她對父母說:「我要報警。」父母被吳凱麗的聲音嚇住了,那個聲音裡透著沙啞,彷彿一個經歷過生死的大人。父親讓身體從地上挪動到吳凱麗面前,像是早在腦海裡盤算好了一樣,對她說:「閨女,你想清楚了嗎?這個事要是傳出去,你以後根本沒法做人了。」
母親聽後只繼續流淚,沒有理會吳凱麗的眼神。吳凱麗背過身去,說:「錯的又不是我,我怎麼就沒法做人了?」
夜裡,吳凱麗和父母一起去了派出所,警察和他們一起趕到單位的員工宿舍,抓走父親徒弟的時候,吳凱麗看了一下宿舍大堂牆上的石英鐘,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
02
吳凱麗後來十幾年的人生,都被籠罩在「不是處女」的陰影裡。社會呼籲「男女平等」多年,可在一些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依然有很多人戀戀不捨地收藏著隱形的裹腳布。
初二那年,吳凱麗初戀。男孩是班裡一個運動型男生,下課的時候,他在籃球場上肆意奔跑,四周全是為了他興奮不已的初中女生。吳凱麗慶幸自己那時還沒長開,長開以後,她再沒聽到過有人誇她漂亮。
她不太理解,為什麼男孩偏偏繞開了玫瑰叢,挑選了她這朵並不出眾的牽牛花。三個月裡,吳凱麗每天幫男孩買早餐,下課也不忘在太陽底下隨時待命。一天早晨,吳凱麗照例拿著早餐到了男孩的桌旁,男孩看了她一眼,把早餐朝她手裡推了回去。他開口的模樣,吳凱麗永遠忘不了,表情就像在退還一件他不喜歡的衣服:「我媽說了,讓我別跟你在一起,因為跟你這樣的女孩交往,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處女是什麼滋味。」
班裡沒幾個人,但是在班裡的那幾個人全都聽到了。
吳凱麗拿著早餐走出了教室,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直到被學校門口傳達室的大爺攔住去路,這才回過神來,默默掉頭回到了教室。
直到高中,吳凱麗都沒再談過戀愛。這不是個感情受挫從此一蹶不振的故事,而是吳凱麗覺得,有限的人生不能再浪費在無限的傻×身上。高二那年,她還是耐不住寂寞戀愛了。物件是班裡一個個子高但卻不怎麼起眼的男生阿宇,他不起眼,是因為他從來不和班上的同學產生任何性質的交流。
阿宇雖然和其他同學無話可說,卻好像把這輩子的話都講給了吳凱麗一個人聽。吳凱麗聽過的最浪漫的表白,就是阿宇上課偷偷寫給她的字條,上面說:「有我在,以後沒人可以傷害你了。」十八歲生日之前,他倆已經計劃好了畢業考哪所大學,大學畢業後立刻結婚,結婚以後一起奮鬥,等等。吳凱麗突然覺得,十二歲那年被人拉上了窗簾的房間,突然有人為她點亮了盞燈。
離高考還剩一年,一天,吳凱麗陪阿宇在操場上打籃球。和前男友分手後,吳凱麗再沒來過籃球場。那天前男友也在操場上,不過看起來好像從來不認識吳凱麗一樣。為了避免尷尬,吳凱麗只能裝作沒看見他。氣溫將近四十攝氏度,即使吳凱麗躲在籃板的陰影裡,露在陽光下的手臂還是能感覺到輕微的疼痛。夏天才剛過三分之一,早上照鏡子的時候,吳凱麗發現眼睛四周的皮膚已經留下了一個有形的「眼鏡」。
遠遠地,吳凱麗看到阿宇摔了一跤,這在比賽中是很常見的事,她從陰影裡出來,慢慢朝阿宇走過去,其他人似乎沒有她那麼悠閒,大家奔跑著圍了上去,等她穿過人群,看到躺在地上的阿宇,才發現他不只是摔倒,好像是暈過去了。她試著叫了一聲,阿宇沒有回答。
有人在背後喊了一聲「快送校醫院」。吳凱麗這才開始感到緊張,只是她和所有人一樣,都沒想到,阿宇再也沒能醒過來。
03
每個週六下午,吳凱麗都會乘坐特10路公交車前往八寶山。阿宇的家人逢年過節才會來,不管有什麼重要的事,吳凱麗都會先把它放到一邊,對她而言,沒什麼事比把近況彙報給阿宇聽更為重要。
阿宇被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停止了呼吸,診斷結果為突發性的腦出血,疾病本來就是不分年齡的,更別說是死亡。吳凱麗考上了那所她和阿宇約定的大學,可是她打心底不知道自己未來能做什麼,本來計劃是兩個人的,現在只剩下她她一個人了。
大學四年,吳凱麗一直單身,那時候她已經長開了,她記得阿宇說過她的眼睛像貓,可是二十歲過了之後,她像貓的眼睛突然就不在了,她的眼睛裡總有一種緊張的神情,好像任何男生跟她說句話,都是對她的一種侵犯。
畢業之後,吳凱麗找了一份投資公司的工作,決定得過且過地生活下去。一天,她去離家不遠的地方幫父親洗車,店員失誤把水澆進了沒關緊的窗戶,吳凱麗不開心地指著自己的溼衣服質問店員:你是怎麼洗的車?
店員跟她道歉,說不然你把衣服換了我去給你洗乾淨?說完又反應過來,沒有人洗車還帶著一身衣服。吳凱麗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發現他長得還不錯,她突然就決定原諒他。一個星期後,吳凱麗和他談起了戀愛。
十多年後我見到吳凱麗的那天,她一副鎮定自若的樣子,就好像講的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她說,我就是太缺乏安全感了,我極度需要一個家,所以才會那麼著急,都沒來得及多想就把自己給嫁出去了。
結婚那天,吳凱麗其實有點動搖,因為一個月前她和他第一次做愛的時候,發現他和正常男性不太一樣,無論怎麼嘗試,他都無法正常進行。失敗了幾次後,那個身高一米八幾的大漢,趴在吳凱麗的身上哭了起來。
那一刻,吳凱麗覺得自己身上揹負了一種使命:「這個人是我選的,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得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