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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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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工作的第一年,有天下班在班車上,我爸突然打電話給我,語氣神神秘秘:「和你說個事,我聽說,王玲阿姨跳樓了。」我在車上「啊?」了一聲,由於分貝過高,前排的兩個大妹子回頭不滿地瞪了我一眼。

掛了電話,我想發微信給石頭,可又不知道能發什麼。現代人能提供的關心,最多就是在你遭遇不幸後,微信傳送一個穿著綠色衛衣,伸開雙手想給你擁抱的黃色小人兒,然後呢?然後什麼都沒了。

我想不出該用什麼話來安慰他,如果是我,這時候我聽不進去任何安慰。仔細算了下,石頭他們一家人,好像從我們這個院子搬走很久了。

打有記憶開始,我就生活在西安北郊的一個院子裡,之所以不叫「小區」,是因為它的配套裝置不完善到根本不配被稱作「小區」。院子一共六個單元樓,每棟樓最高只有五層。每層住三戶人家,而你無法規定的,是一戶人家可以住幾個人。最致命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三戶人家還要共用一間廁所。

我和這個社會的競爭關係,早在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因為這二十年來,我每天面臨的難題,就是怎麼趕在鄰居前面搶到廁所,不然對方很可能在廁所裡蹲上三十到四十分鐘不等。

那個年代沒有手機,沒有微信,大家的關係反倒都很親近。後來有一批住戶率先賺到了換房子的錢,立刻馬不停蹄地帶著全家老小搬走了。

石頭他們家就是第一批。

我從小和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而石頭卻和他姥姥姥爺生活在一起。那個時候,我們對父母那一代的感情線,都有點理不清。小學一二年級那段日子,整個社會好像都迎來了一波離婚高潮,我爸媽和石頭的爸媽,就被那波高潮打到了岸上,幾年的感情就像一盤散沙,風一吹,讓你成功得上沙眼。

到現在我腦海裡還有一個畫面,我和石頭坐在院子的傳達室裡,假裝已經看淡了人情世故一樣,交換了對爸媽生活現狀的看法。他說,他爸娶的那個阿姨人感覺挺好的,但是他確實和她親不起來,我忘記我當時有沒有評論什麼,最後,兩個加起來還沒滿十八歲的小孩,待在幽暗的房間裡嘆氣,異口同聲地說:「我們以後要怎麼辦呀?」

石頭的爸爸姓史,離婚以後,法院把他判給了媽媽,他媽媽姓王。所以我對那段日子的印象中,有一段揮之不去的記憶,就是他姥爺和爸爸,瘋狂地爭奪過孩子的姓名權。

有次我去他家玩,聽到他姥姥嘴上唸叨:「養了個白眼狼啊,這名字改了半天,還是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史博文了。」

等他上小學那年,因為爸爸託關係把他送進了一所市重點,他就搬離了院子,去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姥姥、姥爺之所以會同意,想必也是不願意讓他留在我們那個環境裡吧。

忘了說,我們院子那一帶,就是臭名昭著的「道北」。

這個名字我聽了十幾年,一直誤以為是「盜竊」的「盜」,因為它象徵的根本不是一個好的意義。大人們解釋,人們把火車道以北的地方都稱作「道北」,因為那裡住的人天生不守規則,甚至是不守法律,打起架來六親不認,除了好事,坑蒙拐騙什麼都做。

我只說了院子裡正面的六個單元樓,並沒有提起它的背面。凡是被太陽照到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陰影。我們院子還有後院,那裡魚龍混雜,據長輩們說,住著小偷、妓女,甚至是一些吸毒的人。那時,別的小孩頂多被家長威脅:「再不聽話就讓狼把你叼走。」我們院子裡的家長都這樣說:「再不聽話,讓‘抽大煙的’把你拉走賣了。」整個童年,在我的想象裡,後院就是一個噴著黏液,對我們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石頭搬走了之後,他的姥姥和姥爺也在離我們家四五站遠的地方買了房子,直到我開始變聲的那幾年,才再次見到他們。他們跟石頭感嘆:「過得太快了,你看你的夥伴,現在聲音都變得一點也聽不出來了。」

石頭的媽媽就是王玲阿姨,石頭長得跟她很像。在我的記憶裡,她一直是一個脾氣特別好、性格特別溫柔的阿姨。所以當我聽到我爸說,她選擇用那種方式結束自己生命的時候,一時間,我是真的不敢相信。

石頭上了市重點中學,好像並沒有給他的人生帶來太大的幫助。他的學習成績並不好,後來只上完初中,就跟家人提出自己不是學習的料,所以不想上學了。我沒想到的是,他爸爸竟然答應了。

他爸爸是名警察,對親人尤其嚴格,聽完他提的要求後,沒有多說什麼,只告訴他:「想在社會上生存,需要一門手藝,你可以不上學,但你學門手藝吧。」

石頭思前想後,選擇了一門當時就算打死我,我都想不通他為什麼要去選擇的手藝:美容美髮。

那幾年的美髮行業跟現在還無法相提並論,不知道為什麼人們有一個這樣的刻板印象:走投無路的人,才會去幫別人剪頭髮。那些人不光自己是洗剪吹,那些人還造就了殺馬特。石頭爸爸確認了他的意向,沒再多問,說:「如果你想好了,那就學吧。」

於是那兩年,石頭在一家美容美髮專科學校進修美髮專業,兩年學費大概五萬元。從學校畢了業,他開始找工作。你要知道,每一個kevin老師,都是從學徒小k做起的。

學徒小k唯一要做的工作,就是給人洗頭。石頭說,那時候洗頭是他每天唯一的工作內容,工資按人頭算,洗一顆頭,能掙五毛錢。最忙的時候,大概是過年前,一天洗三十多顆頭,洗到對人生感到絕望。他只差沒發展成職業病,出門看到人,就忍不住把手往別人頭上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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