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半年,小k終於勉強升級為助理,可以幫助造型師給客人洗、染、燙,但還不能上手剪客人的頭髮。等到能幫客人剪頭髮,時間又過去了一年多。
入行兩年後,在他二十一歲那年,石頭決定離開美髮行業,因為尷尬的現實就擺在眼前,去開店,沒錢也沒資源,要是繼續給別人打工,恐怕到了三十歲,他最多也就是個kevin老師。
思前想後,出於對企業文化的興趣,他跑海底撈工作了一段時間。
石頭在發育之前,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青春期結束之後,從一米五長到了一米九。於是,那一年,在海底撈的某家店裡,入職了一個身高一米九幾的服務員,在新員工培訓的當天,開著表姐的賓士去聽了課。
他說,去了那裡之後,他發現海底撈和一般的餐飲店果真不太一樣,每個員工幹勁十足,有的甚至一家老小全在一家店裡工作,爸爸在廚房幫工,媽媽在大堂攬客,女兒在水果房切水果,一家人其樂融融。
剛開始的幾個月,每次碰到熟人,他都很緊張地向人解釋:「我來這兒是為了體驗生活。一個月以後我就走了。」到後來,他不懂身邊的人怎麼那麼愛吃火鍋,幾乎兩三天就能碰到一個熟人,所以他不再跟人解釋。有的女孩也許是心思細膩吧,在店裡看到他,當下做出大方沒事的樣子,趁著沒人的時候,偷偷問他:「你是不是家裡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到這種地方工作啊?」
他不好多說什麼,只好選擇什麼都不說。
兩個月後,他從海底撈辭職,那個時候,我們都還不知道,他的媽媽已經患上憂鬱症兩年多了。
想必在我們還是兩個小孩、躲在傳達室感嘆未來的那年,王玲阿姨的人生就已經發生了一些變化。很多事情我們都是在長大了之後才開始明白的。那時的長輩在勸別人不要離婚的時候,都會說:「離婚了,對孩子傷害多大啊。」可是,離婚對兩個當事人的傷害,有人在乎過嗎?
王玲阿姨後來有過另一段婚姻,維持了幾年,以失敗告終,原因她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包括父母和閨密。她從不習慣把內心的想法分享給任何人。很久以後,我聽石頭說,大概從2008年開始,王玲阿姨就有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自言自語不可怕,可怕的是時間一長,她預設自言自語是件稀鬆平常的事情。慢慢地,自言自語演變成和人說些對方完全無法理解的話,再到後來,就成了精神分裂。她把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不出來,頭痛欲裂到開始在地上打滾,用頭撞牆,做很多傷害自己的事。
憂鬱症這種病,得上的人痛苦,陪伴他們的人也一樣很痛苦。
石頭的姥姥終日在女兒身邊寸步不離,在我的印象裡,她一直是個微胖、頭髮烏黑的小老太太,那年我在院子裡偶遇她,發現她真的成了滿頭白髮的老人。
醫生很保守地說,康復的機率的確不大,除了配合治療,他們目前沒有任何別的選擇。
後來,石頭回憶,每次母親發病時帶給他的痛苦,遠遠比不上當他看到姥姥照顧母親時,姥姥臉上的那種絕望。
我們聊到這段日子的時候,他告訴我:「其實我媽根本不是你印象裡那個溫柔的人。她生活裡是特別強勢的,常常和姥姥他們吵架。這些你都不知道吧?」
接到那通電話的時候,石頭正在和朋友們吃飯,警察的語氣幾乎是沒有情緒的:「你是王玲的家屬嗎?現在來一趟派出所吧。」
他和舅舅一起去太平間認領母親,畫面像《海邊的曼徹斯特》裡的一段情節,他只看了一眼,就匆忙跑出去了。後來處理完母親的後事,他說不清楚自己內心是怎麼想的,過去了五六年以後,他跟我說,這種感覺得用「微妙」來形容。
他想,母親解脫了,姥姥或許也解脫了。
2013年的時候,我家也搬走了。我家是最後從這個院子裡搬走的幾戶之一。搬走那天,我另一個發小阿斌的奶奶站在我家門口,看著搬家工人把傢俱一件件搬上了貨車。她看到我,步履蹣跚地走過來,說:「你也要走啦?他們那麼多人都搬走了,可你走了我真的捨不得。」
半年後我回去看她,她隔著防盜門警惕地問我:「你是誰?我不認識你。」
這幾年,我記得石頭在朋友圈發過一次:「媽,我想你了。」我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沒發那個穿著綠色衛衣的小人兒給他。
石頭說,不久前他回過院子一次,他覺得,那裡好像是那個我們一起長大的地方,但是,仔細一看,又什麼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