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前幾年我們小學同學聚會，秦川指著小賀跟我們說：「你們知道嗎？她現在可是房姐。」
小賀之所以對這個稱呼沒有異議，是因為在「房姐」這個詞還不是特指「擁有多套房產的女人」時，我們就知道，她家在學校附近的城中村，坐擁一整個小院。
小賀家所在的城中村管理分明，一個村被分成六個小組，每個小組有一個組長，小賀的爸爸就是他們組的組長。我問小賀，組長可以貪汙受賄嗎？小賀說，你不要亂說話，傳出去我爸怎麼做人啊？不過好像可以的。
事後，她又強調：「可我爸的錢，都是他靠自己勤勞的雙手一塊一塊賺回來的。」
十年後，他們家那座看起來十分破敗的小院，在集體拆遷時成功換到了新小區的三套房子。
他們城中村的孩子，以前總是特別團結一致，就連出去打架也總這樣和別人放狠話：「你等著，我們村的人馬上就到。」
很有氣勢吧？我們這些「村外」的孩子，就從來不敢招惹他們。學校裡出了名的惡霸，基本都是從他們這樣的村子裡出來的小孩。小賀很少惹事，一來因為她是姑娘，二來我們之所以多年來一直保持聯絡，大致是因為她和我一樣，都，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很危險了，自保都來不及，哪有精力去傷害別人？
在拆遷以前，小賀家的院子一直對外出租，在那個魚龍混雜的環境下，每個租住在她家小院裡的房客，都可能有前科。
小賀跟我講過，曾經有兩個人讓她留下了嚴重的童年陰影。第一個是住在巷口的中年男子，多年來，那個男人的家人號稱他得了癲癇，每次發病，男子必定上躥下跳，整條巷子的鄰居都跟著遭殃。大家心照不宣，這個男人患上的「癲癇」，必定是吸食毒品導致的副作用。
第二個是小賀在某天放學回家的晚上，看到的一個頭破血流、還被人追逐的中年婦女。母親後來告訴小賀，那個女人當時精神病發作，打傷了自己的母親，正企圖逃跑。
說到這些，我們都有些見怪不怪的意味，因為他們村和我家只隔著一條馬路。他們那兒的風氣，在我看來，和我從小經歷過的沒有太大不同。誇張一點說，道北（火車道以北）長大的小孩，哪個沒看過「刀頭舔血」？
02
或許是因為租金便宜的緣故吧，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下，小賀家的院子還是全都租出去了。十幾年前，他們家每個月光靠收租，就能月入八千元。
但是，常常有人睡一覺醒來，發現門被人撬開過，家裡最值錢的項鍊不見了。還有人一覺醒來，發現門被人撬開過，家裡的煤氣罐被人扛走了。
在那個年代，除了被盜，我們中小學生遭受的最大的威脅就是被搶劫腳踏車。不良少年會堵在學生們回家的必經之路，三五成群，殺你個措手不及。他們把你圍在中間，先進行言語羞辱，接著動手動腳。最後，像貓捉老鼠玩夠了一樣，搶走你的代步工具並威脅你，報警的話，他們今後見你一次打一次。
有一天放學，我和班裡的一個同學結伴回家，走到我家附近，一個很有名的惡霸突然出來攔住了我們，見我渾身上下一副窮酸樣，惡霸看都不想看我，跟我說：「你走，讓他留下。」
同學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對我說：「走吧。」我往前走了一段，看他和惡霸進了不遠的巷子裡，我才回頭跟了上去。
我看到惡霸把他帶到了巷子的深處，來不及多想，立刻飛奔回家向爺爺求助。
我快速跟我爺爺講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帶他趕到那條巷子，衝他指明瞭同學被帶走的地方，又怕自己被惡霸認出，最後我待在原地，等待爺爺對同學的成功救援。
五分鐘以後，爺爺一個人從巷子裡走了出來，對我說：「你同學說他不認識我。」
我摸不著頭腦，問他：「你按照我們商量的，跟惡霸說你是他爺爺了嗎？」爺爺說：「說了呀。」
我們困惑地回了家，晚上，我用家裡的座機打電話給同學，質問他是不是傻，他說：「你才傻，那種人什麼幹不出來？萬一你爺爺被他傷了，我怎麼跟你交代？」
除了強取豪奪，那些惡霸最大的愛好，就是強娶良家婦女了。學校裡但凡長得好看點的女生，全都被這些流氓騷擾過，一段時間裡，學校不得不公開跟家長示意，下班後請都來接孩子回家。
或許，是因為在一個田徑隊訓練、打扮的風格又跟惡霸們太過相似的緣故，小賀一次都沒被惡霸騷擾過。
03
沒談過戀愛，一直是小賀身上一個巨大的「汙點」。
我得知小賀小學時喜歡班裡的一個優等生，已經是大學之後的事了。我們在同學聚會的酒桌上玩真心話大冒險，好事的人故意問她當年的事情，那一刻，我們這些吃瓜群眾才藉機明白了真相。曾經我單純地以為，當年小賀下課動不動接近那個男孩，真的只是因為數學題不會做。
大部分的單戀，都會以悲劇收場，小賀也不免俗。那段戀情還沒怎麼樣，就先迎來了戀愛的第一道大題：天涯相隔。
優等生的母親嫌我們的學校太不入流，四年級就給兒子辦理了轉學，新學校離我們學校大概兩個小時車程，在那個年代，就等同於搬去了外地。後來，他母親乾脆連家都一起搬走了。
就這樣，小賀的初戀被扼殺在了搖籃裡。
酒桌上，我們看熱鬧不嫌事大，頻頻起鬨，問優等生：「你不知道嗎？這麼多年了，小賀一直在為你守身如玉。」
優等生一臉尷尬，不接話，小賀跟我說：「都他媽給老孃閉嘴，老孃現在有老公，周杰倫認不認識？」
我對優等生說：「你看，都已經精神失常了。」
的確是在那場無疾而終的暗戀之後，二十多年，小賀的感情生活都沒有翻篇。
而在那次聚會後，優等生居然主動約小賀出來吃飯，小賀欣然前往，她當天專程打扮一番，按照約好的地點準時赴約。優等生和平常一樣，沒有特地裝扮，在街上，他指著路邊的一家叫「鄉村基」的快餐店，對小賀說：「我們去吃這個吧？」
那頓飯花了一百多元，埋單的時候，優等生沒有絲毫的掩飾，當著小賀的面抱怨：「這麼貴啊。」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兩人在微信上每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直到有天，優等生跟小賀表態說：「我有喜歡的人了，但是覺得你也挺好的，不然我們試試？」
從那天開始，小賀再沒回過優等生的微信。
後來有次小賀帶著閨密一起參加聚會，試著讓閨密幫著自己參謀，看是否有哪個同學可以發展，最後，閨密脫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