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初中還沒畢業,聽別人說,想做主持人,就要上全國最專業的大學,他幾經周折,聽說傳媒大學就是那所最專業的學校。
於是,他暗下決心,不管今後能不能唱歌,這所大學,他一定要上。
05
藝考以前,高中大大小小的晚會,小周全部主持過。即便這樣,去藝考之前,他心裡還是沒譜。
除了對外面的世界有種未知恐懼外,小地方的人還有一個特色,大家都認為「關係」才是唯一生產力。
那時,所有聽說他要去考傳媒大學的人,無一例外地對他說:「你家沒關係,你敢去考那種學校?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人可以有夢想,但是夢想還是得實際一點。」
小周還沒顧得上回嘴,對方繼續自顧自地說:「不過啊,見見世面也挺好的,讓你明白外面的世界沒你想的那麼容易。考不上千萬別灰心,咱們這兒的大學也挺好的,做不了電視臺主持人,你給親戚朋友主持主持婚禮啥的,也不賴。哈哈哈哈哈。」
聽了無數次這樣的忠告之後,小周跟著父親搭上了開往北京的火車。
他們在北京南站下車,搭地鐵到東直門,走出地鐵站那一刻,看到眼前的銀座,小周說,他被眼前的北京震住了,十幾年來,他從來沒覺得自己那麼土過。
一直以來,要說從沒因為別人的話受過影響,多少也有點不真實。來北京前,藝考老師苦口婆心地跟小周的整個班強調:「如果你們擔心小地方不公正,我給你們唯一的建議,就是去北京考試。」回到家,小周就把這句話轉告給父母,於是,他就真的報名了北京的考點。
考試那天,小周碰到了班裡的一個女生,她身邊同樣跟著父親,一副有備而來的架勢,把小周已經聽過無數次的話又說了一遍:「沒找人啊?那你還來?算了算了,不打擊你了,就當高考前出來散心吧。」
報名時小周同時選了播音和編導,母親問他:「如果你兩個都能考上,你選哪個?」小周猶豫了一會兒,回答母親:「編導吧,學了這個將來一樣能幹播音。」
小周沒通過播音的複試,卻一路過關斬將,殺到了編導的終試。
幾個月後的某天早晨,小周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從教室窗戶裡翻了出來,沒注意到窗外的土地恰好是一個下坡,他當著一千多人的面摔了個狗吃屎。為了裝酷,他強行在地上打了個滾,接著站起來,強裝沒事回到了班級的隊伍裡。最終還沒忘記把手裡的班卡遞給了求他幫忙取卡的女生。
回到教室,他才發現,他的腳踝已經腫得像一根蘿蔔。那天在去醫院的路上,小周收到了傳媒大學的考試合格證。
06
我們公司很多員工和小週一樣,都是傳媒大學的畢業生。我也是加入了這個團隊之後,才偶然聽他們講,曾經的傳媒大學,有一套嚴格的「訓新」制度。每個到學校來的新生,一定要先通過師兄、師姐的考驗,沒有通不過這回事,因為這直接影響到你未來的四年,是否會過得一帆風順。
小周說這件事情終究還是因人而異,不過學校裡的「訓新」再怎麼嚴格,也比不上他第一次到社會上實習。
大二那年,師姐給小周介紹了一次實習,讓他去電視臺當觀眾導演。觀眾導演,就是在錄製節目的過程中,負責帶動觀眾情緒、控制觀眾不私自離開現場的一種崗位,他們常開玩笑說的電視民工,不過就是這樣了。
那是小周第一次參加正式的大型節目錄制,他還不知道,人是整個工作環節中最難掌控的因素。
小周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試圖調動觀眾情緒,無論他怎麼努力,有些觀眾始終就是一副冷漠的表情。現場負責的總導演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每當觀眾沒有反應,他就開始用髒話罵小周,起初只是單純的人身攻擊,逐漸,小周的家人也沒能倖免。
中場休息,嘉賓摔了一跤,觀眾趁亂散開,衝出錄影棚到附近的衛生間上廁所。總導演處理完事故回到現場準備開錄,看到現場沒人,當即發飆,問小周:「你他媽的沒有腦子是嗎?不知道錄製中間沒人可以出去嗎?」接著,他當著全體工作人員的面,指著小周的鼻子,罵他「你是傻×吧?」罵完以後,他限小週一分鐘之內,把廁所裡所有的觀眾全部拉回現場。
小周衝進廁所,懇求每一個觀眾回到現場。觀眾完全不能理解,眼前這個瘦小的年輕人,為什麼連尿個尿的時間都不肯寬容。等觀眾全部落座,總導演把小周拉到一邊,先是沉默,過了會兒,氣不打一處來,掏出口袋裡的簽字筆,摔在了小周身上。
那時小周才體會到,絕望,大概就是這種感覺。那些曾經告訴他「外面的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的人,從沒打倒過他,打倒他的,倒像是這支簽字筆。
有人拉了他一把,小周這才注意到,是那位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攝像大哥。大哥走到他前面,把簽字筆撿了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扔到了總導演身上。
「傻×。」罵完之後,大哥回到了自己的崗位。
07
我進公司的時候,小周只是個普通導演,有次錄完像聚餐,小周說:「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當上總導演。」
一年之後,他當上了總導演。
那段時間公司在做一檔真人秀,他們每天開會,彷彿要開到地老天荒,開完會緊接著就去錄影,上山下海,最誇張的時候,連著二十幾天都沒休息。最絕望的時候,我們都安慰他說,忍完這一段就辭職。他突然間從絕望中恢復理智,質問我們:「都忍完了,我辭什麼職?腦子有病啊。」
他回想起當年剛入職,每個同事的工作都有機會接觸藝人。那時他還是個打雜的,終於有次熬到其他人都被分去負責其他工作,小周主動向領導提出,要去帶齊豫工作,他第一次覺得,終於可以靠著這次機會大展身手。
結果,還沒開機,小周就自顧自地問起問題,攝像師生氣地打電話給小周的領導,怒罵一通,毫不避諱地當著他的面說:「你們這新來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問題我可不負責。」
最後在小周的挽救之下,片子還是正常播出了。
小周說,這麼多年,慶幸他始終堅持著自己認為該堅持的事情。說到這兒,他突然問我:「你剪輯現在學會了嗎?」
我尷尬地沒有回答,這時候他多年前當主持人怕冷場的毛病又犯了:「算了,好歹我們現在都在努力著成為自己想成為的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