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漢三」不是一個人名,準確地說,是我和高中最好的朋友給人起的一個綽號。
高中第一次摸底考試,我和娜娜順利打進班級倒數前十。對我來說,這或許還可以稱作一次退步,對娜娜的父母而言,在女兒身上發生這樣的事,可以說是家門不幸了。
我倆被家長催促著請家教補課,現在想想,當時不知道發的哪門子瘋,不光補了數學和英語,連「是個人都能學好」的語文,我們也一併納入補課範圍,很快我們找到了三門科目的家教候選人。
英語家教是個文靜的女生,傳統無趣。數學家教是個理工男,臉色永遠像他的穿著一樣,除了灰看不到任何其他顏色。只有語文家教,是個有特色的男大學生,我們對他印象深刻,可能是因為第一眼看上去,這個人長得和當時每天晚上在東方衛視主持節目的劉儀偉一模一樣。
漢三隻給我們上了一節課,我和娜娜就給他發了晉級卡,另外兩位則被我們拒之門外。用家長的話來說,最該補的課都沒補,我們卻心甘情願地把錢花在了一個人身上,聽他給我們侃大山。
但在認識漢三之前,我們真的不知道語文還能那麼有趣。那些死板無趣的歷史典故,從他嘴裡被「翻譯」一遍,就變成了有趣的寓言故事。我跟娜娜聽得目瞪口呆,每個星期的那兩個小時,總是過得特別愉快。
為了上漢三的課,我和娜娜簡直是冬寒抱冰,夏熱握火。不管外面的天氣有多惡劣,我每週六一定會準時在娜娜家等待漢三上門。
半個學期後的期末考試,我和娜娜其他科目的成績沒怎麼退步,語文成績出來的那一刻,兩人都驚訝得目瞪口呆,因為考得比上次還要爛。
02
寒假結束後,我們兩人的家長都堅決不同意我倆再找漢三補課了。開學後,漢三從老家過節歸來,給我們發了一條簡訊:「筒子(同志)們,我胡漢三又殺回來了!」我和娜娜統一給他回覆:「你還是殺回去吧。」
漢三就是從那天開始被叫作漢三的,他的真名在那之前,我和娜娜真的完全沒印象。
他大概也是第一個從僱傭關係和我們變成正式朋友的人。現在想來,考試結果和他的授課能力根本沒有關係,錯就錯在我和娜娜這樣的學生,根本就不該在一起補課。
即使沒有了金錢交易這層關係,漢三還是時常鼓勵我倆,他對我們說:「你倆都是有趣的人,聽你們聊天太像我高中時候每晚都要聽的電臺了,一定要堅持,將來說不定,我真能聽到你倆的節目。」
他以為我們一定會為他的肯定表示感動,結果我和娜娜一起問他:「你高中的時候,那是抗戰以前的事了吧?」漢三無言以對,翻一個白眼,對我倆說:「滾去學習吧。」
漢三是第一個讓我懂得要從多個角度去看問題的人。
有次娜娜非常暴躁地跟我們傾訴,有件事情幾乎毀了她的人生觀:她爺爺戀愛了,可她奶奶才剛去世不到三個月。他們全家都不同意這段戀情,她的小叔為了讓爺爺分手,差點以死相逼。
娜娜的眼神里幾乎要噴射出火,對我和漢三說:「那老太太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五十多了還出來勾引老頭,我爺又是典型的人傻錢多,那個老太太一定是衝著他的錢來的,想都不用想。」
漢三聽完微微一笑,說:「來,先問你幾個問題:第一,你爺爺現在要跟她領證了嗎?第二,你爺爺的錢是他自己保管的嗎?第三,你瞭解你爺爺的感情狀況嗎?」
娜娜被他問蒙了,半天才回了一句:「不知道啊。」漢三說:「你奶奶去世不久你爺爺就要再找這件事,我可以理解你為什麼不同意,但是,我覺得你得了解一下他為什麼這麼著急再找一個,是真的飢渴,還是怕孤獨。」
娜娜還沒來得及反駁,漢三繼續解釋:「首先,到了這把年紀,飢渴的可能性已經極小了,就算是也屬於有心無力。其次,如果錢是他自己保管的,真到領證那一步,你們兩家可以協商搞一個婚前協議啊,你爺爺活了大半輩子,也不會傻到讓一個小丫頭把錢給圈走的,最後,對你爺爺來說那是小丫頭,出去了,誰不喊她一聲奶奶?咋的,你還怕個老太太這把年紀了跟你一家人玩仙人跳啊?」
我無言以對,娜娜試圖做出最後一次反抗,說:「就算老頭怕孤獨,他是不是也得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上靠譜的地方給他找一個配得上我們家的老太太。」我忍不住了,問娜娜:「你們家是愛新覺羅氏嗎?」漢三不緊不慢地問娜娜:「你戀愛,也沒讓你爺爺幫你找一個配得上你們愛新覺羅氏的啊。」
後來,娜娜再沒提過反對爺爺戀愛的事。
03
又過了一陣子,我和娜娜聽到了一個振奮人心的訊息,漢三戀愛了。
我曾經認真地覺得,漢三這樣的男人這輩子註定孤獨一生。因為他是我唯一一個認識的永遠都在看書的人,好像他漫長的人生裡,只有這一件事值得去做。無論什麼時候,只要你打電話給他,他一定都在看書。
我們不知道的是,他除了看書,還會在論壇寫讀後感。他的女朋友,就是被他的文采吸引,通過回覆留言,逐漸從網友變成了女朋友的。
他們確立關係之後,有次漢三約我和娜娜吃飯,用手機給我們看女友的照片,我倆看完驚呼:「你確定你做的事情合法嗎?這女孩看起來初中都沒畢業。」漢三讓我倆閉嘴,耐心解釋,女友已經二十多歲,有正當工作,他們的戀情合情合法。
後來那段時間娜娜在忙著辦理出國的手續,我忙著參加藝考培訓,漸漸地,我們和漢三的聯絡就少了。
半年後,有天我們收到漢三的簡訊,他說,他和女友領證了,等過完年辦完婚禮,在我們考試以後、娜娜出國之前請我們一起吃飯。在那半年裡,我們忙得雞飛狗跳,娜娜先是被拒籤,後來重新面試成功得到了申請學校的機會。我為了保險報了八所學校,除了當時最想上的那一所沒通過,其他七所都拿到了合格證。
終於塵埃落定,我們有時間約漢三見面的時候,他用很平淡的方式發了一條簡訊,告訴我們,他離婚了。
我們聽他草草解釋了幾句,他老婆和他算是老鄉,可是老丈人死活都要堅持履行家鄉的風俗——嫁女兒之前,一定要收到男方家裡二十萬的彩禮,其他條件一概不考慮。兒女情長,情投意合,這些和二十萬相比,在老丈人面前一文不值。
最終他們家還是沒能拿出那二十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