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們都不太懂,這樁敗給彩禮的婚姻,對他的打擊到底有多大。總之那段時間,他更難約了,除了出去上課,剩下的時間只有一件事,就像天黑天亮一樣永恆不變——更加喪心病狂地把自己關在租來的房子裡看書。
04
以前我們由於不知道朋友的近況,總會想盡辦法去見他一面,事到如今,就算隔著幾條街,因為有了朋友圈,就算幾個月不見面,也不算什麼稀奇的事。
漢三離婚幾個月後,有次我們為了一件事鬥嘴,眼看我就要敗下陣來,無心說了一句「你果然是離過婚的人」。話畢,我恨不得以頭搶地,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在漢三的臉上看到了一種充滿悲傷又無能為力的表情。
幾個月後到了我的生日,漢三打車到我們學校等我放學,送了我一張那時我最喜歡的歌手的專輯。
我手裡握著那張cd,愧疚得恨不得衝他下跪。還沒來得及請他吃飯,他就匆匆跟我道別,說他要去給學生補課了。
直到娜娜出國前,我們仨終於又坐在一起吃了頓飯。聊到過去幾年,三個人都覺得時間真的是誰都抵擋不了的東西,一轉眼,我們的敵人早就換了血,早就不是老師、成績這些膚淺的東西,而最可怕的在於,未來要面對的事情,我們根本無從得知。
娜娜去了美國,我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讀大學,漢三還是一樣,生活中絕大部分時間在家讀書,不得不養活自己的時候,才出去代課賺錢,那些錢一部分用來生活,另一部分被他拿去買書。
我們聯絡的次數少之又少,直到一年後娜娜回國處理簽證,我們才又見了一面。那次娜娜不停抱怨,說她適應不了美國的學習環境,適應不了美國的人際關係,開始懷疑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讓父母把自己送出國,到底是不是一件對的事情。
漢三笑笑,說:「這樣的機會多好啊,他想去還沒錢去呢。」我瞪著他,給自己加了段苦情戲:「有必要這樣嗎?那我走好啦,你們有錢人和文化人自己慢慢吃吧。」
開過玩笑,我們也沒敢問他的感情狀況,不確定他是否已經從上次的婚姻裡順利走了出來。
一年後,娜娜學校放暑假再次回國,我們還是靠著飯局才又見上一面。漢三問娜娜:「怎麼著,美國還是容不下你?不行回來算了。」出乎我們的意料,娜娜和一年前完全不同,擺出一副惹人嫌的假abc臉,對我們說:「還真不是,這次回國,我倒有點適應不了啦。」
漢三一個人喝著啤酒,感嘆道:「你看,人都會長大的是不是?」
我和娜娜一起看著他,異口同聲地說:「你這人真的很噁心。」
05
我又一次發微信給漢三那天是個週末,他約我在一家自助火鍋店見面。
那是我大學畢業一年後的事了。奶奶不久前查出癌症,工作也極其不順,每天沮喪得能擠出水來。我走進火鍋店,看到漢三還是多年前那副樣子,突然覺得很親切,但現實點說我無法再做一個又傻又天真的高中生了。漢三從外表看上去,好像時間沒對他下過任何毒手。
他一邊往鍋裡下菜,一邊對我說:「這是自助的,你放開了吃。」
我想了想,吃完飯後還得趕去咖啡店做兼職,想大吃一頓的心情立馬煙消雲散。
漢三放下筷子,說:「出來吃飯就別唉聲嘆氣了,事情已經發生了,你能改變什麼嗎?我覺得你什麼也改變不了。所以,接受吧。」我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也有可能他說的是那兩件。
我把想去北京的事情告訴了他,他一邊往嘴裡塞肉,一邊說:「如果我是你,我會去,因為你就算留下,事情也不會得到任何改變的。」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近況,在我離開之前,問他:「你真的覺得我該去嗎?」他露出標準的微笑,說:「那你別去了唄?」
過完春節後,我踏上了開往北京的高鐵。我在高鐵上發微信給漢三,跟他說:「謝謝。」過了好久,他回了我一句「加油」。
06
在那兩年裡,我從西安走到北京,從實習生變成導演,做過很多不喜歡的事情,也做成了一些想做的事。偶爾在喝醉的時候會打電話給朋友發瘋,但我從來沒敢找過漢三。我想,之所以這樣,一是怕他冷漠的態度會讓我有氣沒處撒,二是如果他告訴我他正在看書,我很有可能會哭得更崩潰。
你看了那麼多書,一樣過不好這一生啊。
娜娜在美國結婚了,她把自己單人的婚禮照片發到朋友圈,我看到漢三給她回覆:「嫁給美國人啦?美國哪裡?」
娜娜回他:「東北人。」漢三追問:「美國的東北?」娜娜用表情翻了一個白眼,說:「大哥,你在這兒搞笑呢是不?china的東北。」
後來我聽漢三說,他在一個學校裡當了真的老師,不再是沒有牌照靠接私活為生的「黑家教」了。
漢三說,他時常和學生聊起我們,告訴他們:「學習不好也不一定就會過上失敗的人生,你看我教過的那兩個人渣,現在都過得人模人樣的。但是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你沒那個能力,還是踏實學習吧。」
我發微信問漢三還讀書嗎,漢三說:「讀啊,就算過不好這一生,還是要讀,不然還能幹嗎?」
我給他發了一句「謝謝」,他讓我「滾開」。
我想我之所以會突然發神經謝他,大概是想起他請我和娜娜吃飯的那幾次,曾說過,帶我們這樣的學生,真是賠本的買賣。我沒告訴漢三,對啊,因為你早就教會了我們遠比考試答案更珍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