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曼從小在靜安寺後面的石庫門裡長大,屋子陰暗潮溼,木樓梯又陡又窄,踩一腳就「咯吱」亂響,樓梯間還經常混著汗味、黴味和貓尿的騷味,一家三口擠在十幾個平方里,廚衛還是三戶人家共用的。而他們家所處的這一塊是靜安區最繁華的地段,也是上海最奢華的商業圈之一。金燦燦的靜安寺旁邊,緊挨著以高檔消費著稱的久光百貨,裡面一件樣式極其普通的風衣,即便打3折,湊近一看標牌還是四位數的。
這種對比是震撼的。李曼從小就很明白,好東西都是要花錢去買的,沒錢她就只能永遠待在有貓尿味的老石庫門裡。
有一次,李曼的父親經過久光百貨,覺得口渴,就在底下的超市買了兩個雪白的大梨。因為周圍推著購物車買東西的都是老外或衣冠楚楚的中國人,李曼的父親也不想丟人,所以價格都沒細看,拿著兩個梨,腰板挺得直直地走到收銀臺。結賬一看,五十多元,就兩個梨?父親在小區裡看門,守一天也就五十塊。不過他還是咬咬牙買了下來,回到家很認真地把梨吃得乾乾淨淨,連核都嚼了。
不過,即便家境窘迫,李曼也從未被虧待。讀初中時,母親買了條金項鍊送給她當生日禮物,說:「別人家女兒生得還不如我家囡囡好看,她們穿金戴銀,我家囡囡沒有,就太作孽(可憐的意思)。」為此,他們家吃了三個多月的青菜。
李曼有個小姨,生得標緻,結了兩次婚,第二任老公是個毛髮旺盛的義大利人,在上海經商。小姨經常開著她的保時捷、拎著gucci包包上李曼家串門,一件件炫耀最近shopping的戰利品。李曼看得兩眼發直,而她母親每次一見這個做了「闊太太」的妹妹,心裡就堵得慌。她自己沒能嫁個有錢人,就希望女兒能從草窩裡飛出去,攀上高枝。
所以,李曼大學剛讀了三四個學期,母親就在一次親友聚會上鄭重宣佈:阿拉要開始為囡囡找婆家了!請大家廣開思路,付諸行動,思想可以解放一點,步子可以邁大一點,心腸可以再熱一點。
母親很執著,她認為找女婿就像挑蘋果,下手要趁早,出手要果斷,好蘋果就那麼幾隻,稍微打個瞌睡,就被人家眼頭活絡的挑走了。
其實,主要還是因為上海是個太「牛」的城市,一天一個樣、三天大變樣,大門一開,什麼好東西都往門裡湧,生態立馬不平衡,人心頓時躁動。把日子過得好一點無可厚非,但沒錢怎麼好得起來?於是,愛情就在這個城市裡變味了。
後來,母親厚著臉皮找「闊太太」妹妹幫忙,借了錢送李曼去英國留學,給女兒鍍層金,有個好身價和好起點。
回國後找工作那陣,李曼對母親的話有了更深的認可。如果靠她自己那點兒薪水,做多少年才能買上像樣的房子?還是應該嫁個有錢的男人,這樣她很快就能過上好日子,她有錢了,爸媽也就不必那麼辛苦了。
所以,為了考驗肖正義的經濟實力,李曼把某次的約會地點定在恆隆廣場,指著卡地亞專櫃裡一枚20多萬的鑽戒,說希望得到這份禮物。
老實的肖正義錯誤地將之理解為李曼同意結婚了。於是當即刷了金卡買下鑽戒,向李曼求婚。李曼很高興地戴上戒指,卻拒絕了他的求婚。這讓肖正義有點動氣。
但第二天電話裡又傳來李曼溫柔的聲音,她說結婚可以,但是沒有屬於自己的屋簷擋風遮雨,會讓她對新生活失去信心和踏入的勇氣。
又是房子。肖正義捏著電話苦笑。
此時,時間已經進入2010年9月,在上一輪國家對房地產調控啟動至此的20周裡,上海房價再創新高,商品住宅周成交均價平均高達22261元/平方米,幾乎創下上海房價的又一座「里程碑」。
9月8日,黃浦江沿岸e18地塊以35480元/平方米的成交價,成為全國最貴宅地。根據方方地產諮詢機構提供的最新資料顯示,上海2010年前8個月成交樓板價萬元以內的住宅用地所佔比重,已由2009年佔總量的76.9%,下跌至今年的51.91%(《每日經濟新聞》)。
樓板價萬元以下地塊的大幅度減少,意味著未來兩三年將有五成左右上海購房者「被豪宅」。如果樓板價達到1萬元/平方米以上,房子建成後售價至少3萬元/平方米以上。
金地集團就曾公開披露要建豪宅,目標是上海青浦趙巷鎮14500元/平方米拿下的上海郊區地王,當時業內人士估計是專案的售價可能達到3萬元/平方米,但來自市場的最新估計是上述專案的售價可能達到70000元/平方米。
越調控房價越高,地王頻頻被重新整理,高價地塊專蓋豪宅,普通人在上海的立足點越來越少;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閤眼緣的女孩,卻把價碼越開越高,婚姻儼然成了一場財色交易——無論是房子,還是妻子,統統「買」不起,因為他們都在上海。肖正義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以及他在這座城市的定位。上海,有我的未來嗎?
其實,以肖正義目前的收入來說,要供養一個全職太太,住在產權屬於自己的豪宅裡,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只要他願意貸款,並就此為了填補這兩個「黑洞」累死累活地工作。但是,他的理想怎麼辦?他的創業夢該如何收場?讓上海把自己改造成一個純粹追逐物質的中年男人,不是肖正義想要的結局。
他和李曼提出分手。兩個人的價值觀完全不同,誰也沒法說服對方。他希望未來的妻子體貼、能幹,而不僅僅是一部刷卡機器;她覺得男人就該用錢證明自己有能力構築一個安全舒適的家,尤其是在這樣一座金錢至上的詭譎都市。
離開才能勝利
分手那天,倆人在徐家匯美羅大廈的停車場內大吵一架。肖正義的奧迪a6停在過道里,車內,倆人激烈爭吵。肖正義用南京話不溫不火地細數李曼的諸多缺點,李曼則用標準的上海話綿裡藏針地譏諷肖正義的「無能」,各不相讓。
後面一輛奇瑞qq3被肖正義的車子堵著,出不去,憤怒地狂按喇叭。車裡坐著歐振華和他懷孕六個多月的老婆汪曉玲,今天他是陪著她來辭職的,眼下工作的事情已了結,他們正急著趕去和中介碰頭,倆人在崑山花橋掛牌出售的那套小複式房,據說已找到買主。
「前面揍莫斯撒(湖北方言,意思是幹什麼)?」汪曉玲皺著眉頭,透著車窗玻璃看著前面那輛堵在半道的奧迪,「10塊錢一小時的停車費,他們不知道嗎?」
汪曉玲幾乎每天都在心裡算賬。2010年上海的停車月費是278.73美元,全球排名第38位,比2009年上漲了近27%。這個美羅大廈停車場的收費屬於中等偏上水準,原則上不對外開放,按時計費第一小時15元,一小時後10元/時,內部員工可辦理停車月卡,費用為每月2500元。對於月薪8000多元的汪曉玲來說,仍然是筆不小的開支,如果不是因為一年多前,以上海市區無法想象的2800元/平米的便宜價格在花橋買了房子,上下班路途遙遠,她才不捨得花掉月薪的35%,只為停一輛車。
於是,歐振華下車,快步上前敲響對方的車玻璃。
肖正義學計算機出身,第一次這麼失控,他向來人道歉,很快將車駛離了停車場。一個星期後,肖正義收到了大學同學的創業邀請,對方正打算在南京建立一個工業機器人開發與產業化基地,與瀋陽「新松」機器人形成地理上的「南北呼應」之勢。他看中肖正義的專業技術和創業經驗,所以希望昔日同窗能助其一臂之力,共同創業。
和上海相比,南京同樣有豐厚的科教資源,人力成本又比上海低,而且針對海歸創業,南京市政府在住房政策、福利保障和風險投資等方面出臺更加優惠的政策。
為什麼自己執意留在上海當「鳳尾」,卻沒想到去更有利可圖的城市發展?為什麼要委屈自己忍受上海的昂貴,卻沒想到走出去在其他城市尋找希望?這麼一問,肖正義立刻有猛醒的感覺。他當即收拾行裝,辭職,把租來的房子退掉,開著車子一路向北。離開上海,奔赴南京。如果你看到工業機器人產業在南京蓬勃發展的新聞,那一定是肖正義們重新出發後努力的成果。
說到重新出發,這也是歐振華和汪曉玲的願望。肖正義離開上海的那一天,也是這對80後夫妻回到武漢的日子。
2004年從武漢大學畢業共同闖入上海,歐振華和汪曉玲看中的是日語專業在這裡的發展前景。從當初300元/月租住「半間房」,到1800元/月租住全裝修單元房;從兩個普通外企小職員,到後來年薪20萬……2007年時,他們覺得應該買房了。
他們無法「啃老」,且存款不多,只能買首付不超10萬,全價30萬上下的房子。當時外環九亭、江橋的房價也已近8000元/平方米。公司補車貼,所以倆人貸款買了花橋2800元/平方米的小複式房,房子總價35萬,距離市中心正好35公里。
房子位於上海青浦、嘉定和江蘇崑山的交界處,手機訊號很亂,一下是「上海移動歡迎您」,一下又是「江蘇移動歡迎您」,一所房子,能同時裝0512和021兩個區號的固定電話。
但真正糟糕的是,2010年初汪曉玲懷孕時才知道,花橋隸屬崑山,寶寶出生後不能報上海戶口。這把兩口子急壞了,自己苦點沒關係,「絕對不能黑了孩子!」於是,在2010上半年調控收緊,房市低潮的時候,倆人又咬咬牙,貸款買了嘉定安亭黃渡的小房。兩份房貸,把夫妻倆壓得喘不過氣來,夜深人靜時想一想,就覺得未來的生活和眼前的黑夜一樣,莫測。
「很少人會因為一個理由而逃離上海,但最終總會有一件事一錘定音,讓你堅定地離開。」
汪曉玲無法忘記自己曾經的奔波操勞,「和客戶在一起的時間遠比和家人多,一個專案啟動後就要日以繼夜。每天和老公說話不到10句,其中又有9句半的口氣是‘命令’或‘佈置工作’——因為常會把工作的情緒帶回家,甚至亂撒氣。甚至連休個假,都是整天拿著手機接老闆電話。」而工作一旦停滯,她又馬上迷失自己。
最近,汪曉玲一直在家複習mba,準備生完寶寶就去考試。歐振華憑藉自己的學歷和在上海的工作經驗,被武漢一家大型國企聘用,薪水與在上海時相當。汪曉玲相信自己未來的工作同樣不會比老公的差。
他們處理了上海的房子,正式把家安在武漢,而且買房都不用貸款。倆人的新家位於武漢「光谷」附近,一個產業發展類似張江、商業繁華類似虹橋的地方。房子是武漢最好的聯體別墅,也不過1萬多元/平方米,自己又有車,生活很愜意。關鍵是不會再開車被堵路上,不會再支付昂貴的停車費,即使乘地鐵也不會被擠成肉餅,且生活成本大大下降。每年手頭有點餘錢,還可以旅遊,或者創業單幹。
事實上,汪曉玲不討厭上海,甚至十分喜歡這座城市到處可見的24小時便利店。但是,她認為上海太昂貴,高昂的生活成本嚴重剝削著城裡的人,他們夫妻每天算賬並拼命賺錢,這成了生活的全部,人生再無其他追求。如果這就是所謂城市裡的美好生活,那她寧願捨棄一切,從頭開始。這當然需要勇氣,所以她為倆人「離開上海」的最終決定感到驕傲。
結語
在上海,肖正義的創業夢被資金困死,愛情被物質打敗。其實,就創業上的困境而言,並非他一個人的苦惱。根據香港《文匯報》2004年的報道:上海海歸企業存在隱憂,「盈利的不足25%,有30%的企業處於初創的種子期階段或者實驗室階段,65%處於創立階段,只有5%的企業進入成熟期。因此,大部分海歸企業處於前期投入期或者虧損期」。
究其原因,其中包括這樣兩點:一、融資困難。在海歸人員中,有43.4%的人認為回國後最大的困難是「沒有資金」,國內申請風險投資基金的門檻高,手續繁瑣,成功率低;二、現有政策透明度不高,優惠政策難以兌現。據透露,有的區政府有關部門在海歸企業要落戶時,十分熱情,承諾種種優惠政策,當企業投入生產後,往往許多承諾不能兌現。
這樣的情況產生的後果,同樣讓人不容樂觀。2010年2月,上海市歐美同學會參與調研的「留學回國人員來滬工作和創業情況」調研課題總報告的結果顯示,來滬創業的海歸人員逐年下降。截至2010年2月,留學回國人員在滬創辦的企業總量達4400多家,總投資超過5.5億美元。但從發展趨勢分析,留學人員創業資格認定的數量已從2004年的274家下降至2008年的61家,呈逐年下降的態勢。也就是說,願意在上海創業的海歸越來越少了。
美國心理學家亞伯拉罕·馬斯洛把人的需求,從低層次到高層級依次分成生理需求、安全需求、社交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需求五類。他認為人們總是在力圖滿足某種需求,一旦一種需求得到滿足,就會有另一種需要取而代之。一般來說,只有在較低層次的需求得到滿足之後,較高層次的需求才會有足夠的活力驅動行為。
其實,說得簡單一點,如果你每天都要為了衣食住行奔波勞碌,你就不會把經常單側鼻塞這樣的小事放在心上,而這可能就是鼻癌的前兆;如果你每天都為了節省幾塊錢的車費而步行二十多分鐘,就會為了選擇年薪5萬還是50萬的男友而猶豫,這種選擇卻和愛情無關;如果你被三十年的房貸壓得喘不過氣來,還會每天花三個小時練習鋼琴或寫生,就和兒時一樣只為了興趣愛好嗎?
日本文人把上海稱為「魔都」,雖然這是在特定歷史背景下的言論,但頗具現實意義。上海就是這樣一座富有魔力的都市,她可以將全世界最炫目的物質享受擺在你面前——想要拿嗎?付錢給我。付出青春和理想,付出健康和樂趣。
所以,人們來來往往,在這座都市出出進進,只因他們的價值觀天平在發生傾斜,正如肖正義們的選擇,昂貴的上海阻礙了理想的實現和對美好生活的追求,留下又有何意義?憑藉你的能力在其他城市可以輕鬆獲得的房子和車子,到了上海就需要你為之奮鬥終生,使你失去精力和財力做其他自己喜歡的事或完成更重要的願望,在這種情況下,上海對你還有多少吸引力?你確定自己真的瞭解了上海,瞭解這座東方「魔都」到底有多「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