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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石庫門裡的「花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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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上海都知道上海分「上只角」和「下只角」。「上只角」和「下只角」是上海人獨創的語彙。這對詞盛行在20世紀80年代。據說早在20年代,就有這樣的說法。「上只角」指的是地段繁華、環境幽靜、住宅高檔以及所住居民收入、職業和文化程度較高的地區;與此相反,就是「下只角」。在上海南面比北面好,西面比東面好,「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間房」。是老上海的地域寫照。

實際上在張愛玲、王安憶、陳丹燕和程乃珊筆下的上海,只是上海的「上只角」。兩排茂密的法國梧桐,天空中爬滿的黑色電線杆,搖搖晃晃的有軌電車,電影《色·戒》裡王佳芝一路走過來的都是上海當年最時髦的路和店。南京西路、摩西路、福開森路,平安大戲院,對面的凱司令咖啡館、西伯利亞皮貨店、綠屋夫人時裝店。這就是代表著上海考究精緻又海派的「上只角文化」。「東方巴黎」的摩登只存在於上海極少的地盤之上。

實際上,上海人在自己內部進行地域的劃分,創造出「上只角」和「下只角」,說到底也是一種「消費表演」,他們試圖將自己歸入名牌、名流的聚集地,以顯示自己與之般配的身份。

一對上海新人。新郎住在「上只角」,徐匯區復興中路、烏魯木齊路一帶,原來的法租界。新娘住在「下只角」,南市靠黃浦江邊的一個棚戶區。對於那裡的人口密集度,當地人開玩笑說:張家宅前宅後宅左宅右宅中宅,五個宅子可以徵兵一個師。

來自「下只角」的新娘說:「我一定要尋一個有本領、有地位的愛人,我尋到了。‘上只角’就是地位。」生長在「上只角」的新郎講:「原來是一百個人裡面也不一定有一個能嫁到我們‘上只角’的。‘文化大革命’的時候,打亂了。有些‘下只角’的人和我們結婚,現在又沒有了。」

新郎的父親解放前是銀行的職員,有錢也有地位;而新娘的爸爸是街道運輸合作社的工人,踏黃魚車的。新郎的父親是竭力反對這門婚姻,他們是在老人故世後才結的婚。違抗父命的新郎對我朋友說:因為女的漂亮,而且他比老婆要長得矮一點。這身高的「殘疾」程度,按上海人的戲說,不是二等也是三等。這樣的條件找老婆,尤其是要找個容貌出眾的,的確是有困難的。要說其中的門檻,那就是一有自知之明,二是懂得如何以己之長克己之短。

戲劇大師蕭伯納有句名言,「經濟是充分利用人生的藝術。」這就告訴我們,經濟不僅存在於生活的各個角落,而且是個天性活躍的分子。因而,在結婚這一件人生的大事上,上海人肯定不會讓它袖手旁觀、默默無為,無疑要發揮著重要的作用——讓「下只角」的漂亮新娘提升社會地位,讓「上只角」的醜新郎利用「身份優勢」找到美嬌娘。

陳樂(化名)是新上海移民的代表,她1999年從安徽考入上海某高校,畢業之後留在上海工作至今。陳樂說:「我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身上已經越來越多地沾染上了上海文化的氣息,很多東西甚至是我非常不喜歡也很警惕的。」

有一次媽媽走親戚帶回一張表,是上海遠親們的聯絡方式,大概有那麼六七個人。陳樂看了那張表一眼就斷言,混得都不怎麼樣啊。媽媽問,你怎麼知道?

陳樂指著表說:「你看,楊浦的、閘北的、普陀的,沒有靜安、徐匯、黃浦的。你再看住的地方,404,604,沒有高層的,都是老公房。都是04的,說明一梯四戶,一梯四戶的房子都很差啊。」(楊浦、閘北、普陀三區在上海傳統中窮人為多,而靜安、徐匯、黃浦則相反,是上海的「上只角」)那次,陳樂的母親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標準的上海人的精明。如果不在上海生活這麼多年,我絕對學不會這樣的思維方法。上海的肌理已經深入了我的思維。」陳樂笑得很無奈。

正因為上海人有如此鮮明和強烈的物質和消費表演的慾望,而且自成規矩。所以,如果想在上海灘上混出點名堂,就必須讓上海的肌理滲透進你的思維,讓上海改變你。

上海是灘,灘沒有空間阻隔,它不是圈子,而是一個開放的體系。正如易中天所言,「在這個開放的體系中,差不多每個人都是單獨的、個別的而且是出出進進的人,很難形成圈子。即便形成了,也只是鬆散的圈子,很游移,很脆弱,最終會被‘灘’消解。」

所以,不同於北京人的「圈子意識」,上海人身上體現的是鮮明的「灘塗意識」。

北京文化是相容的。官方體制文化、知識分子文化和民間民俗文化處於一種多層共生狀態,各拿各的號,各吹各的調。各類圈子,和平共處,相安無事,井水不犯河水,並無統一的社群性。

上海文化則是消融的。「各色人等,自由發展,公平競爭,但最終卻把他們統一於上海的社群性。精英分子固然難免因此而有些‘海派作風’,中小市民卻也會因此而多少有些體面和雅緻。結果,上海人無論職業階層、社會角色如何,都會多少有些‘上海味’。因為他們都生活在這個高度社會化和高度一體化的上海灘上。他們的生活方式大體相仿,他們的價值觀念和審美取向當然也就難免大體一致。甚至上海的街道名稱也沒有北京那麼五花八門,它們往往是真正的‘地名’:東西向的多以城市命名,如南京路、北京路;南北向的則多以省份命名,如福建路、四川路;總弄文弄則標以數字,一看就知道是上海的地名」。

作為一個外來者,融入上海,就意味著放棄從前的生活,甚至是過去的自己,你要學會和上海人一樣思考和生存,有時這種放棄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潛意識作用,就像陳樂一樣——變得世故和會算計,只是在這座城市裡待久了,勢必要付出的「代價」。而這是好是壞,全無定論。就像有人拼命擠進上海,有人卻揹著行囊悄悄離開,你們只是各自計算了一下得失,做出了不同的選擇。

那些離開的人是覺得這種「消融」的代價太昂貴,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生生在你身上灼燒出一塊屬於它的印痕——這個實在太貴了,他們捨不得那塊單純、完好的皮膚。你呢?

3.膜拜「紅房子」

紅房子西餐館開業於1935年,是上海灘第一家法式西菜館。上世紀40年代,紅房子西菜館重新開設在現在的陝西南路上,店名為喜樂意(chzlouise)飯店,因門面漆成紅色,被當時常去聚會就餐的工商界人士稱作「紅房子」。

在上海,不少人學會吃西餐是從紅房子開始的。聽說當年張愛玲就是紅房子的「粉絲」,有一份張愛玲最愛點的選單:洋蔥湯、烙鱖魚、烙蝸牛、芥末牛排。這幾種紅房子的看家菜,滬上很多名人都十分偏愛,趙丹、黃宗英、白楊、王丹鳳、俞振飛等,都愛點這幾款。

所以,紅房子也成了上海老克勒(「克勒」是外來語,是「color」,彩色的意思,音譯過來解釋的,也有指「class」作等級、階級解釋的,「老克勒」是指老上海有層次、會享受的上流紳士;舊上海的老克勒,是最先受到西方文化的衝擊的一群人,也最先吸收結合西方文化,那時的他們土洋結合,形成了一定時期的海派文化)懷舊的場所之一。

但上海人對西餐、對西方文化的推崇,也是基於其城市性格特徵中的實用主義。如果北京人看到的是西洋貨,那麼上海人看到的是先進文明;如果北京人在意的是「主義」,那麼上海人看重的是「利益」。這就是上海人「崇洋媚外」的實質,注重的是這種行為正在和即將帶來的實際利益。

不重主義,重利益

上海、寧波、廈門、福州和廣州,都是《南京條約》中被迫開放的通商口岸,但沒有哪座城市像上海一樣,將殖民建築林立的外灘作為城市的象徵和對外宣傳的名片。

英國《每日電訊報》2008年發文稱,上海政府耗資2.8億英鎊,「將分割黃浦江與外灘新古典主義建築的高速公路改建為地下通道,同時拆除有礙景觀的立交橋」。這座立交橋就是著名的「外白渡橋」。第一代外白渡橋建於1856年,名為「威爾斯橋」,是座木橋。它是由供職於怡和祥行的英國人威爾斯和寶順祥行的韋韌、霍梅等20人(多為祥行經理或鴉片巨販)湊資組起的「蘇州河橋樑公司」(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家以橋樑建造為主的公司)投資建造的。2008年,外白渡橋被翻新遷移,重新連線浦江兩岸。對此,英國人認為這是個好訊息,因為上海政府「已經意識到與水連線的重要性,這對於任何一個現代城市而言都至關重要」。

顯然,英國人純粹是從一座橋的功用來看待上海翻新保留舊建築的舉動。但他們同時也「不得不承認,引人目光的建築物輪廓線有著如此的英式味道,如果看照片,我們或許會將它與利物浦默西河濱混淆」。

經常有國人指責上海人「崇洋媚外」,可能看到就是這些殖民建築群的表面。但實際上,上海人崇拜、推崇的,並非西洋貨,而是先進的文明。上海人處理原則的實用主義和功利性,註定了他們更在乎某件事物帶來的實際利益,而非這件事物的屬性或最初進入時的方式。所以,「主義」對上海人沒有意義,「利益」才是他們真正關心的。

比如,餘秋雨眼中的「第一個嚴格意義上的上海人」,明代進士徐光啟,就體現了上海人的「功利心」。《文化苦旅》一書中對此人有非常詳細的描述:

這位聰明的金山衛秀才,南北遊逛,在廣東遇到了義大利傳教士郭居靜,一聊起來,十分融洽,徐光啟開始知道了天主教是怎麼回事。這年他34歲,對以儒學為主幹的中國宗教精神早已沉浸很深,但他並不把剛剛聽說的西方宗教當作西洋鏡一笑了之,也不僅僅作為一種域外知識在哪篇著作中記述一下而已,而是很深入地思考起來。他並不想放棄科舉,4年後赴北京應試,路過南京時專門去拜訪更著名的歐洲傳教士利瑪竇,詢問人生真諦。以後又與另一位傳教士羅如望交往,並接受他的洗禮。

洗禮後第二年,徐光啟考上了進士,成了翰林院庶吉士,這對中國傳統知識分子來說已跨進了一道很榮耀的門坎,可以安安心心做個京官了。但這個上海人很不安心,老是去找當時正在北京的利瑪竇,探討的話題已遠遠超出宗教,天文、曆法、數學、兵器、軍事、經濟、水利,無所不及。其中,他對數學興趣最大,穿著翰林院的官服,痴痴迷迷地投入了精密的西方數學思維。不久,他居然與利瑪竇一起譯出了一大套《幾何原本》,付諸刊行。當時還是明萬曆年間,離鴉片戰爭的炮火還有漫長的230多年光陰。

這個上海人非常善於處世,並不整天拿著一整套數學思維向封建政治機構尋釁挑戰,而是左右逢源,不斷受到皇帝重用。《幾何原本》刊行20年後,他竟然做了禮部侍郎,不久又成了禮部尚書。獲得了那麼大的官職,他就正兒八經地宣揚天主教,提倡西方科學文明,延聘重用歐籍人士,忙乎了沒幾年,勞累而死。徐光啟死後,崇禎皇帝還「輟朝一日」,以示哀悼,靈柩運回上海安葬。安葬地以後也就是他的家族世代匯居地,開始稱為「徐家匯」。徐光啟至死都是中西文化的一種奇異組合:他死後由朝廷追封加溢,而他的墓前又有教會立的拉丁文碑銘。

開通、好學、隨和、機靈,傳統文化也學得會,社會現實也周旋得開,卻把心靈的門戶向著世界文明洞開,敢將不久前還十分陌生的新知識吸納進來,並自然而然地匯入人生。不像湖北人張居正那樣為興利除弊深謀遠慮,不像廣東人海瑞那樣拼死苦諫,不像江西人湯顯祖那樣摯情吟唱,這便是出現在明代的第一個精明的上海人。

一位日本人這樣形容和介紹上海人:他們口氣誇張,有極度的優越感,喜歡講排場,好面子,慣以領先時代、崇尚時髦而自傲。他們同時還具備實踐能力,並且能夠巧妙地利用他人的財力來實現自己的目的。上海人性格特點是:機敏,行動快,具有中國人所沒有的不拘泥於過去歷史的性格。

不拘泥於過去,這是對上海人最精準的描述。只要這個過去,妨礙了他們獲取現實的利益,上海人就會明智地將其迅速拋棄,所以他們毫不介意、甚至相當自豪地將外灘作為城市的標誌。只因為1930年代,當中國廣大土地上的幾億農民都蹲在炕上啃窩窩頭的時候,上海人正在享受可口可樂。

上海話只是工具

出於功利的目的,拋棄過去,上海人對待自己被殖民的歷史是如此,對待作為自身標誌之一的「上海話」時,也是如此。基於溝通的便利性,上海人自覺自願地拋棄了上海話。

自上世紀50年代國家倡導「說普通話,做文明人」以來,孩子們在學校裡說普通話,父母家人在家中也配合著說普通話,甚至舌頭已不活絡的老人也用「搭僵」(上海話,意為僵硬、糟糕)的普通話哄兒孫輩。「到頭來,他們已經不習慣說上海話了。」上海著名語言學家錢乃榮說。

五星體育的上海話節目主持人、80後小樂也承認:「現在能連續說五分鐘上海話的年輕人越來越少了。」像他這樣從小開始對上海滑稽戲痴迷的年輕人在學校裡已屬異類。

儘管自2005年始,針對社會上種種關於「上海話要消失」、「孩子說不來上海話」的擔憂,上海掀起了一股「保衛上海話」的浪潮:上海市教委發起了「上海方言保護性調查研究課題」,上海市語委也策劃了「上海方言地圖」的繪製。在這方面先行的專家如錢乃榮,則積十年之功編出一本《上海話大辭典》,2008年更鼓搗出一套上海話拼音輸入系統。但是在錢乃榮看來,這些措施為時已晚,「是上海人使上海話走向衰落。」

這種從官方、學者自上而下的「方言挽救」法,在《新民晚報》專欄作家李大偉看來,並不契合上海商業社會的契約精神。他認為,「上海話是帶有工具理性的,工作語言和社交語言的分離是上海話發展的大勢所趨,就像香港人那樣,上班不得已說英語,生活中見縫插針地說粵語。」

另一個聲音也在網路上喧囂塵上,「在上海這個不會說上海話完全混得下去,不會說英語卻萬萬不行的城市,不說上海話又能怎麼樣?」

上海市大同中學的幾位中學生,於2005年暑假進行了一次社會調查。他們的調查結論是:「上海話‘處境’不妙」。學生們發現最應該使用上海話的地方,比如城隍廟的商鋪,上海老街,通用語言都是普通話。

上海師範大學語言學博士劉民綱教授說:「上海話從古越語變成漢語的方言,語法和詞彙跟普通話比較接近,而且越來越接近。有些上海話特有的詞彙正在逐漸消失,被北方方言的詞彙所替代。上海語音也越來越接近普通話,很多音正在逐漸消失,很多字的讀音越來越接近普通話。」

同樣的道理,文化學者朱大可認為,從1990年,上海的定位被設計為「國際大都市」開始,「國際化」逐漸蠶食了「地方性」。朱大可感覺最突出的是上海話缺少了造詞能力。眾所周知,上海話中有大量詞彙來自英語的音譯,比如「沙發」的來源是英文單詞「sofa」,上海話使用之後,才被引入了普通話,時至今日,用上海話讀「沙發」,發音和英文單詞非常接近,用普通話發音則相去甚遠。

類似的詞彙還有「嗲」。「這個字是根據英文單詞dear的讀音生造的,造得非常成功,後來也進入了普通話。但近二十年來,上海話的造詞能力嚴重衰退。只出現了一個語式‘不要太……’和‘搗漿糊’等屈指可數的幾個新詞。」

其實,無論是上海話的語音越來越接近普通話,很多古音逐漸消失,還是上海話中引入了許多英語的音譯詞彙,都在說明同一個問題:上海人只把上海話當做一種交流的工具,而非不可替代的母語。

上海語言文字委員會的一位負責人曾經說:「語言的一個特點是嫌貧愛富,廣東的經濟上去了,上海人中也興起過一股學習廣東話的風潮。」而這一特點被上海人貫徹得爐火純青。

與之相對的是廣州民眾對粵語的強烈捍衛。2010年7月5日,廣州市政協建議廣州電視臺增加普通話節目,以方便廣州亞運會期間國內外賓客的收視習慣。但這一建議在網路上卻被解讀為取消粵語節目,「推普廢粵」。於是,自尊感極強的部分廣州人發起了「保衛粵語」的運動,甚至採用時下流行的快閃聚會進行聲援。

相對於廣州民眾對「粵語消失」的巨大焦慮,上海人是少數專家、學者心急火燎地試圖保衛上海話,而廣大民眾卻繼續讓普通話和英語成為這座城市通用的交際語言,響應者寥寥。

「是上海人使上海話走向衰落」,這句話可以被補充得更完整:是上海人的功利心使上海話走向衰落。上海話只是工具,用舊了可以翻新,甚至丟掉。對上海人來說,捨棄並不困難,只要你給出適當的價碼。

結語

上海不像北京,用一個個圈子把你套住、困死。上海是灘,灘是開放的,但也具有消融性,最終個體都會融入這片灘塗,成為她的一部分。易中天用「消融」二字,形容一個外地人成為「上海人」的過程,而並非「融合」。

在這個過程中,勢必發生消解,這座城市要接納你,就需要你捨棄與其不相容的部分,丟掉!丟掉單純,丟掉理想,丟掉信仰,凡此種種,皆有可能。這就是上海這片灘塗、這座魔都的「魅力」。

你一定需要付出代價,正如她發展壯大至現在,也是一個不斷拋棄、蛻變的過程,這中間被她丟掉的可能是這座城市的歷史,也可能是被謂之「母語」的工具,更可能是不肯捨棄某些東西、與之不相匹配的你。要進入這座城市,必抱定犧牲的準備。代價當然會很昂貴,只是看你認為值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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