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少年派》小說信息

第13章 人吧,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第2頁,共2頁)

字體:

錢三一問:「你家到底什麼人去世了?」

「遠親,是個拳王,以前打敗過阿里。」江天昊看鄧小琪好像感興趣,就追加一句,「今天葬禮很特別,是紅色的,徒子徒孫們給我叔祖父獻拳獻歌呢!」

其他三個朋友興致都來了。林妙妙問:「這麼好玩?你拍照片了吧?拿我看看!」

江天昊說:「沒……沒拍。那個場合,怎麼拍?」

鄧小琪眼睛看著錢三一:「補習班要開班了,錢三一,你去補習嗎?」錢三一搖頭,鄧小琪失望地說:「寒假都補,為什麼暑假不補?」

錢三一說:「我要參加物理競賽。」

林妙妙也很失望,手一抖,筷頭上的一塊肉滑到桌子上,她趕緊用手撿起來扔進嘴裡,還對江天昊解釋:「5秒內撿起,沒汙染,不髒,可以吃。」

錢三一斜著眼睛看看林妙妙:「反證法,如果一塊五花肉掉進茅坑裡,你5秒內撿起來也可以吃。」堵得林妙妙含著那塊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錢三一話鋒一轉:「老師讓我去補習班當助教……」

鄧小琪噓出一口氣,雙手合十,她放心了。她說:「那我明天就報名。」

林妙妙脖子一梗,咕咚一下把肉囫圇吞進肚去。

江天昊感嘆:「你總這麼牛!」

錢三一又說:「但我還沒答應老師……」

話音剛落,其他人還沒反應呢,林妙妙發出一個清脆的嗝聲。而且,她一打便收不住了。越想忍,那打嗝的聲音越清脆,聽得錢三一忍不住竊笑。鄧小琪則一臉嫌棄,她終於把不快發洩到林妙妙這裡:「掉地上的肉你也吃,遲早你會成為《千與千尋》裡的大胖豬!」

林妙妙打著嗝還解釋:「是掉,在桌,面上的,沒,沒掉,地,地上!」

江天昊到視窗找老炊倒了杯溫水,遞給林妙妙:「喝一大口,不要立即吞,分成十小口,一點點嚥下去。」

林妙妙按照昊子的辦法,一大口水包在嘴裡,臉都憋紅了,水差點從鼻子裡嗆出來。

錢三一突然指著門口大聲說:「林妙妙,你媽來了!」嚇得林妙妙猛一回頭,哪有王勝男的影子,原來是錢三一在騙自己。但打嗝卻神奇地止住了。

鄧小琪讚歎:「好厲害啊,錢三一,你連打嗝都能治!」

飯局解散,住校生回宿舍,走讀生回自己家。林妙妙一個人揹著書包往家走,錢三一騎車趕上來問:「哎,你的奶奶車呢?」林妙妙翻翻眼睛,不理他這種挑釁。錢三一壞笑:「那你以後每天跟我車後面跑吧,節約時間,還能減肥。」林妙妙說:「跟你跑幹嗎?我要跟也跟計程車,省個起步價!」

錢三一大笑著飛車而去。他路過修車鋪,猶豫了一下,拐了進去,讓師傅給他的車裝個後座。

看到錢三一在自己前面慢吞吞地走,林妙妙疑惑地問:「你車呢?」錢三一含糊地指了指修車攤的方向:「拿去修了。」

林妙妙狂笑了一陣:「多行不義必自斃!誰讓你剛才笑話我!現世報啊!哈哈哈!」

?兩人並排走,錢三一一低頭,正好能看到林妙妙的頭頂。她的頭髮已經長長,胡亂地紮了一個丸子頭,可笑地附在後腦勺上。錢三一發現林妙妙的耳朵是粉紅透明的,她的後脖子比臉要白很多,那裡有一小綹頭髮沒有扎進丸子裡,短短的卷卷的軟軟的倒伏著,很乖的感覺。平時幾乎沒有機會看到的這些,讓錢三一聯想到某種蠢萌的小動物,渾身軟軟,一臉是肉,沒有多少攻擊力卻喜歡虛張聲勢。錢三一無聲地笑了。

林妙妙敏感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問錢三一:「是不是我臉上有墨水印?」錢三一搖頭。「那你笑什麼?」錢三一繃住臉:「我沒笑。」繃了一會兒,他又笑了。「你明明笑了,卻不承認!最討厭你這種人了!你這種表現讓人很不爽!」錢三一便不再笑。兩個人並肩安靜地走著,再沒交談。陽光穿過樹葉,在路上灑下斑駁的樹影。空氣忽然變得有點小小的曖昧,林妙妙沒來由地感到很緊張。

終於走到家門口,林妙妙喘口大氣。錢三一往樓上走了半層,突然探頭下來,對開門的林妙妙說:「那個學校補習班名額很少,你真的想去,就得催你媽趕緊報名。」

林妙妙進門,顧不上換鞋,先衝進衛生間,對著鏡子研究自己的臉:錢三一是不是笑我新冒出來的痘子?

錢三一去修車鋪取車。裝上後座的山地車顯得很low(格調低)。但錢三一管不了那麼多,他覺得王勝男不給林妙妙騎車,簡直是給自己創造機會,便一心一意想以後上學放學時,帶著林妙妙一起騎車。他交了錢推車正要走,修車師傅說:「學生仔,這個後座承重不能超過70斤。這個不是裝在軸承上的,下面螺絲固定,沒有承重力。更不能坐人哈!會摔跤的。」

錢三一蹲下對著車研究了一小會兒後說:「只要在後叉那裡加固一下,就能解決問題。您幫我焊一下後叉吧!」

修車師傅搖頭:「你那個車架是鋁合金的,我沒這個裝置,沒辦法焊!」

錢三一隻好垂頭喪氣地騎上改裝版的山地車走了,修車師傅還高聲叮囑:「千萬不要帶人啊,會摔跤!危險哪!」

每天錢三一來來回回,從走路的林妙妙身邊疾馳而過,林妙妙都在想,這次他一定會招呼我:跳上來,我帶你!但,好失望,從來沒有。錢三一甚至都沒有降下車速,總是絕塵而去。有一次林妙妙快要遲到,她追著錢三一的車:「你帶我一下吧!」豈料錢三一很不給面子:「不行不行!你……你超重了!」林妙妙氣死了:「不帶就不帶,幹嗎扯我的體重?!討厭死了!」從此再不自討沒趣。

林大為扛著車下樓,從口袋裡掏出一頂遮陽帽,戴在林妙妙頭上:「曬黑了不好看。等下你就在後面,靠爸爸背上眯一覺也是好的。」林妙妙感嘆「世上還是老爸好」。在前面奮力蹬車的林大為,心裡何曾不有著驕傲滿足和感動呢?他心想:妙妙啊,爸以後讓你享受軟座待遇!晚上他就去了修車攤,給後座裝了個海綿墊。

林妙妙回家後一邊聽著歌,一邊在日記裡抄了一段陳奕迅的歌詞:

不要不要假設我知道

?一切一切也都是為我而做

為何這麼偉大如此感覺不到

不說一句的愛有多好

只有一次記得實在接觸到

騎著單車的我倆懷緊貼背的擁抱

……

林大為給自己設計的職業裝是黑西服白襯衫黑領帶,再熱也是這身打扮。他在鏡子前認真地梳頭,臨出門把一副白手套揣進兜裡,手執一把長柄黑傘,增加莊嚴的程度。王勝男在門口送他,有點擔心。大熱天的穿這麼多會不會中暑?

大太陽天,蟬鳴不已。林大為為客戶打傘遮陰,自己暴曬在陽光下,一臉油汗,胳肢窩下兩團汗漬,但是哪怕再熱,林大為也不允許自己脫西裝,必須保持莊重肅穆。儘管頭髮溼了,精心吹出的分頭軟塌塌地倒在腦門上,但是林大為並不因此顯得猥瑣,他得體地說:「日照棺頭,雨打梁頭,這陽光就是老人家在給你們子孫增添福分……」回應他的是客戶的哭聲。

到了雨天,林大為的傘依然讓給客戶,他自己大半個身體淋在雨裡跟落湯雞一樣,但甩一把雨水,他還安慰客戶:「雨淋新墳出貴人。雨打墓,輩輩富……」沉浸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又在送葬時突遇大雨,本來心情足夠沮喪,但林大為這些恰如其分的話語,卻像春風一般,給那些悲傷的人們帶來寬慰。客戶的哭聲小了一點。

客戶正要往墓坑裡放骨灰盒,林大為制止:「請稍等一下。」他跳進墓坑,俗話叫試坑,一般都是至親才會有這樣的舉動,這讓客戶很感動。林大為半蹲半跪撿走裡面的小石子,仔細鋪上防潮布,在四角放上香囊……他說:「這是我們藍色彼岸人本文化公司特別為此次葬禮制作的。其中的成分有高良薑、佩蘭、桂皮等等,馬王堆古墓出土時就有這樣的香囊。不僅能殺菌滅毒,還能體現高雅和貴氣,為您家子子孫孫增強運勢……」客戶很意外:「沒想到你們這個小公司這麼體貼,想得比我們自家人要周到得多。我會把你們推薦給需要的朋友。」

林大為接到活兒基本都是早出晚歸,出發時人模狗樣,回來時跟民工差不多。王勝男進廚房給林大為泡了一杯胖大海。她看見林大為衣服上沾著泥巴和鞭炮紙灰,多少有點嫌棄,擔憂地問:「你真的……以後就打算幹這行了?」

林大為略帶調侃地反問:「我這把年紀,又沒啥核心競爭力,還能幹什麼?」

王勝男說:「我氣頭上的話,你還都記心裡了……」

林大為解釋:「以前我跟你一樣,心裡確實有點兒疙瘩,初乾的時候,覺得這就是一個養家餬口的營生。但經過這些天實踐,我考慮清楚了,決定幹下去。這個行當是沒有公務員、工程師、律師這些職業好聽,但是,它有意義。人生幾個重大的場合,出生,高考,結婚,離世,我這個行當,佔了四分之一的重要性。每個人都想從事好聽優雅的職業。我這個,不好聽,但高尚,而且家家都需要,還沒什麼競爭者,挺好。」

王勝男不放心,偷偷跟蹤林大為,想看看他究竟是怎麼幹活的。她躲在大樹後面,遠遠看到林大為神色莊嚴地抬小棺木走過來,王勝男一看棺木如此迷你,再看旁邊走著的婦人一臉悲悲切切的樣子,王勝男代入感強烈,眼圈立即紅了。可憐啊,這麼小的孩子……她繞到近處才看清,棺木前面是一張寵物犬的照片,大吃一驚。這林大為!還給動物辦葬禮!太羞恥了!她不忍心再看,把自己藏在樹後,閉上眼睛。

儀式結束後,林大為對著一步三回頭的寵物主人說:「我可以免費幫您做一個寵物墓園的網頁,這樣,您以後想小寶貝了,不用跑這麼遠,在家開啟電腦就能悼念了!」

寵物主人感激地說:「林先生,您太體貼了。哪能讓您免費,我必須給酬勞的!」

王勝男繼續悄悄尾隨,看到林大為給三位幫抬棺木的民工發勞務費,三個民工脫下黑西裝還給林大為。

等林大為回家後,王勝男直來直去:「林大為,你的尊嚴哪裡去了?以後像這種寵物狗下葬的活兒,不許接,太掉價。人不能光認錢。」

林大為很意外:「喲,跟蹤我啦?」王勝男「哼」了一聲不說話。林大為說:「人家來請我,我哪能拒絕?」王勝男開始指點:「我太瞭解你了!你就是太好講話了,人家讓你幹,你就幹,指個坑讓你跳,你也閉眼跳?你呀,千萬不要搞得自己泯然眾人,若想脫穎而出以後成為行業的高階,那你現在就得比別人做得高階。你今天這種表現,跟農村那些白事班子有什麼區別?就差吹嗩吶做道場了!」

林大為說:「如果客戶要求我吹嗩吶,那我也得吹!勝男,你覺得我態度卑微低三下四,其實我認為客戶才是弱者,而我是在保護他們。他們剛剛失去親人,正是敏感脆弱的時候,對外界有很大的依賴性。這時如果我工作上稍有怠慢疏忽,讓他們感覺到一丁點兒的不快,立即能放大他們的悲痛。這等於在人家傷口上撒鹽!我的工作不僅是為死者送行,更多的是安撫生者,我要通過周到細緻的服務讓他們知道:雖然親人離開了,但這個世界仍然是溫暖的,充滿善意。」

王勝男還是憂心忡忡:「你嘴皮子是練得越來越溜了!」

林大為說:「我就是這樣想的。人吧,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兒。」

林大為不僅嘴皮子溜,每次接了單回家還能拍給王勝男一個信封。偷偷給女兒鈔票時,林妙妙嘴巴都張成個「o」形:「爸!你現在到底在幹嗎?這麼賺錢!」林大為猶豫了一下,斟酌詞句:「跨界情感諮詢,跨界,諮詢。」

王勝男收下信封,遞給林大為一包茶葉。「喏,我師兄給你的,他雲南茶場產的茶,替師孃謝謝你。誇你……」她看看女兒,嚥下一半話,「誇你會辦事,水平高。」

林大為嗤笑道:「哪個師兄啊?前男友吧?真是越有錢越摳搜。這點茶葉也拿得出手,還當我沒上班呢。」

林妙妙嘴裡塞著雞腿說:「爸,我好渴!」

林大為看著手裡的茶葉說:「等著,這包茶葉梗子剛好給我閨女泡個檸檬茶。」

有次葬禮之後的豆腐飯,飯店莫名其妙放了劉德華的歌:「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夢了好久終於把夢實現……」兩句歌一放出來,家屬跟飯店服務員打了起來,杯盤齊飛。林大為挺身而出拉架,身上扛了好幾拳頭,眼鏡片被打裂,衣服也被扯爛,襯衫袖子半掛在胳臂上……回到家王勝男邊給他上藥邊埋怨:「你對他們倒是溫暖了、人本了,可自己的安全都沒有保障!媽媽的,讓我抓到揍你的傢伙,我一腳踢不死他!」林大為再次出門接活,臨走時王勝男遞來一隻保溫杯,林大為喝了一口:「喲,放了人參!這是幹嗎?」

王勝男說:「給你提提元氣。我現教你拳腳也來不及了,進攻和防衛都不行,好歹你要結實,抗打。你還是開車吧。別省那幾個汽油費,腳踏車蹬著太累,又不安全!下次再遇到打架,你在車裡把門窗一鎖,人家打不到你。」

林大為一聽樂了,「你以為我天天捱揍?那只是個小機率事件。後續還是很光明的,因為我當時處理得當,那戶人家已經成了我的廣告員,百十來個義務廣告員呢,已經給我介紹了好幾單生意。沒有白挨的拳頭!車給你開!你每天上下班那麼遠,太辛苦。我騎車等於鍛鍊了!」他又補充,「我今天跑到郊縣,肯定回來得遲。」

王勝男建議:「要不你在那兒住一晚,連夜趕回太辛苦了。」

林大為說:「不用不用,我出一次場能掙幾天房費啊?不划算。」王勝男欲言又止。林大為安慰地拍拍王勝男肩膀:「我努力攢錢,等離婚的時候,我送你一輛新車,我開這個舊的。」說完就出門了。

晚上王勝男輾轉反側,直到林大為凌晨進家門,聽到他躡手躡腳換拖鞋,她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一塊石頭落了地,全身鬆懈,安然入睡。林大為輕手輕腳進門,先去女兒房間,凝視著林妙妙酣睡的臉,湧起滿心疼愛。再到主臥,看到王勝男睡得像個孩子,四仰八叉,還打著呼嚕,他舒暢一笑。

早上吃過早飯送走女兒,林大為說:「我工作找到了,活也做得不賴,你差不多放心了,抽個時間把手續辦掉吧。」

王勝男問:「你知道你媽吃哪幾種降壓藥,在哪個醫生那裡看病嗎?知道隔多長時間帶你爸去醫院化驗血糖?你們家的物業管理水電氣有線電視分別交到哪個月?左右鄰居的電話,你肯定也沒存……在和我分開之前,你還有很多知識技能必須學習掌握。慢慢學著吧!光燒飯做菜,我就得強化訓練你——我不能叫我的後任,指著鼻子罵我,說我沒教好你。前夫不教,前妻之過。嘁,我們家,什麼時候輪到你決定重大事宜了?」

林大為開始琢磨做飯,他把一盤盤菜端上餐桌,學習態度還是相當認真的,經常踴躍給王勝男打下手。王勝男囑咐他切肉塊,林大為拎著刀比畫半天下不了手,虛心求教:「正方體還是長方體?長寬高各是多少?」

王勝男把刀奪過來:「我自己來切。有告訴你的工夫,我早幹完了!你也別傻站著,魚身上抹適量的鹽,再淋少許黃酒,醃入味。」

林大為傻呆呆地問:「適量是多少克?少許又是多少毫升?」

王勝男簡直哭笑不得:「我都是憑經驗和手感,哪像你,跟做化學實驗似的!是不是還要配上燒杯量筒?」

林大為謙虛地讓出地方,讓王勝男操作那條魚,王勝男面露得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