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敏去日本以後呢,是回過國一次的。但那時候張啟明剛下海沒幾年,不要說賺錢,褲子快要輸掉了,口袋裡只剩十八塊二。楊敏的意思呢,她給張啟明一筆分手費,兩萬塊,大家離婚離掉,從此相忘於江湖。
做夢!這麼便宜她啊?給自己戴綠帽子不夠,還拿自己當衝頭啊?
不離,肯定不離!張啟明很硬氣,話說得很難聽:「我不離,我讓全世界人都曉得,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賤骨頭,為了鈔票,拋夫棄子,跑去當日本老頭的姘頭!」
但具體事件要放在當時的情況下分析的呀。當時想想是硬氣解恨,現在回頭看看,戇特。
沒離婚哎,不要說跟關愛萍結婚了,就是張啟明這一家一檔,都是婚後財產哎。現在再離,難道要割肉割掉一半啊?當時離離掉多少好,還能白拿2萬塊錢,放到股市裡麼,現在少說也要翻好幾番。
張啟明香菸一根接一根抽,抽得頭髮都白了。左手邊,是想跟關愛萍結婚,右手邊,是不想讓楊敏分掉一毛錢。楊敏這個女人,這麼貪財,肯輕易放過自己?
但張啟明到底是老江湖,香菸只抽空一包,主意已經有了。
毛頭這兩天特別乖巧。主動洗碗,主動掃地擦灰,網咖也不去了,電視張啟明一回家就關掉。張啟明知道的,老規矩麼,考試考好了,過兩天要發分數了。這兩天好好表現,是為了過幾天從寬處理,小赤佬這點一直很拎得清。
這天吃好晚飯,張啟明慈眉善目地對毛頭說:「毛頭啊,考試考好啦?」
毛頭拿著筷子的手一抖。勉強回答:「考好了。」
「考得好不好啊?」這是明知故問。
「不大好,」毛頭頭低下去。
「不大好啊,」張啟明的手伸到毛頭頭後面,嚇得毛頭一把抱住了頭。
「不要怕呀,爸爸摸摸你呀,你那麼緊張幹什麼,」張啟明鬆開毛頭的手,果然輕輕柔柔摸兒子腦袋。
「毛頭啊,爸爸跟你商量件事情啊,」張啟明笑眯眯。
毛頭心裡一鬆,果然。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話不準確。應該是,張啟明每次要毛頭同意什麼,都是這樣的前奏。
先找一個錯,讓你害怕一下;然後慈眉善目,好像原諒了你。那麼你就欠他一個情呀,他再說什麼,你就不好反駁了呀。萬一你就是不同意呢?那麼他又回到一開始那件事上,敬酒不吃吃罰酒。這點套路,毛頭早就看穿了。
但考試沒考好,總歸心虛,戲還是要陪著一起演下去。
「什麼事?」
「爸爸這樣想啊,爸爸想呢,跟關阿姨結婚,你覺得怎麼樣啊?」張啟明手還摸住毛頭腦袋上,從柔情撫摸到一記毛栗子,分寸都把握在毛頭的嘴裡。
「唔,好呀,」毛頭咬了一口大排,他真的無所謂,「不過,人家關阿姨還有肖涵哥哥同意麼?」
「他們同意不同意我們以後再講,但是兒子啊,你既然同意,你就要幫幫老爸,」張啟明很開心,把椅子拉到毛頭身邊,香菸味道的嘴湊到毛頭臉旁邊。
「怎麼幫?」毛頭倒是好奇了。
「我們住回老房子去,」張啟明笑,「我們裝窮,裝癟三。」
「為什麼呀?」毛頭叫起來。
「你不要激動,你聽我講,兒子,我聯絡過你舅舅了,叫你舅舅啊,把你媽媽叫回來。我跟你舅舅說啊,那麼多年沒聯絡,我呢,得癌症了,沒錢治病,進口藥都很貴的,叫你媽媽呢,過年從日本回來一趟。她呢,給我點錢看病,我呢,就去跟她把離婚手續辦掉。」張啟明的三角眼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你要幫幫我,等你媽回來,我們做戲做全套。把這個事情速戰速決,解決掉!」
毛頭心情複雜地看著張啟明:「爸,你連自己得癌症都能編的啊。」,
「那我有什麼辦法啦?你爺爺奶奶都死掉了,沒人編來,只能編我自己咯,」張啟明肩一聳。
「那就算我……就算她相信你得癌症,她也未必要跟你離婚的,她直接等成喪偶不就好了?」
「誰說癌症一定要死人的!二十一世紀了,我們要相信醫學。我癌症後來治療治好了,活得好好的,醫學史上的奇蹟,可以伐?這總歸可以咯。我跟你舅舅說了,醫生說用一個進口藥,好的希望很大,所以現在我就缺錢,我命保得住的,」張啟明眉飛色舞。
毛頭扒拉著碗裡的飯,不聲響了。一想到楊敏就要回來,他忽然覺得喘不上氣,渾身有種冰冷,又一股燥熱。
從楊敏去日本後,毛頭就沒有再見過她了。記憶中的媽媽,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和夢裡的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六歲時侯媽媽回來過。但他被爺爺奶奶抱著躲在房間裡,就聽到外面張啟明和一個女人的爭吵聲、謾罵聲、砸東西聲、尖叫聲。最後,張啟明整個身體撲到了房門把手上:「你給我滾!你還想看兒子啊?你還有臉看兒子的啊!毛頭沒有你這種媽媽!你還想讓毛頭看到你這種不三不四的樣子啊!門都沒有!」
家裡沒有一張楊敏的照片,全都被張啟明燒光了。小學五年級時,毛頭整理奶奶遺物,翻出來一張九廠的小青工在崇明玩的合影。時代久遠,第二排左二,張啟明摟著一個五官有點看不清的女人。毛頭的心砰砰跳,怕被張啟明再燒掉,對摺再對摺,藏在枕頭底下,藏在飛機模型裡,藏在變形金剛的腿裡。
那個面目模糊的,叫楊敏的女人。
張啟明向來雷厲風行。吃完晚飯,就開始著手搬家大計,自己抱著一箱舊衣服先回老房子打掃,順便向關愛萍邀功。臨走前,再三叮囑毛頭。
「這種玩具都不要帶,我們是癟三,記得伐?什麼破的衣服褲子帶一點,明天我們就搬回去。我估計,你舅舅電話打好,楊敏馬上就要回來了。對她來說,機會難得呀。」
毛頭心不在焉地「嗯」著,等張啟明一走,立刻躺在床上不動彈了。他的心跳得很快,非常快,快到心跳聲迴響在房間的角角落落裡,都向自己壓過來。
毛頭受不了了。他開啟電腦,想踢一盤實況足球。但即使拿了巴西隊,還是被草滅。不知不覺,他開啟了qq,但翻遍了列表裡的狐朋狗友,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聊天的人。
毛頭忽然想到了,那晚在肖涵家,聽的電臺。
於是他撞大運一般地,搜「蘆葦」這個名字。蘆葦,上海,搜到三個,只有一個性別女,年齡15歲。
一找就被找到,毛頭笑起來。錢佳玥真是永遠實心眼。
「你好,你是那個《篇篇情》裡的蘆葦麼?」毛頭髮了一個訊息。本以為要等很久,沒想到立刻看到了答覆——「是的,你聽了那期節目麼?」
「對,」揚帆說,「我聽完後很感動。有很多跟你相同的心情,非常有共鳴。能跟你聊聊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