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酷的陳末,再也不唱王菲了,她最愛的歌手換成了周杰倫。「手牽手一步兩步三步四步望著天,
看星星一顆兩顆三顆四顆連成線。」路垚抓她辮子的時候,她會一本正經回身敲路垚鉛筆盒:「端莊一點端莊一點,我可是有男朋友的人。」路垚學她的口氣:「有男朋友了不起死了?」
有男朋友,就是了不起啊。有男朋友,可以給她送飯;有男朋友,午休時候可以一起在圖書館裡溫課;有男朋友,可以一邊吃零食一邊聽男朋友嘆氣「怎麼又錯了呢?前天不是給你做過一模一樣的題麼?你筆記翻開來看,是不是就是數字換了換?」
肖涵一邊搖頭一邊總喜歡去捏陳末的鼻子,而等陳末一發脾氣,他立刻兩手一攤:「我錯了,全部是我錯,肯定是我沒講清楚。陳大小姐與日月同輝,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錢佳玥心裡很疑惑:自己十年來認識的肖涵,那個站在講臺上的英雄之子,和現在面對陳末嘻皮笑臉的肖涵,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人?
她上課開始走神。她仍努力像從前一樣盯著老師的臉和板書,然而那些話和那些字,就像過客,匆匆經過她,又飛向了遠方。她仍努力逼自己在書桌前整理筆記,但常常一提筆,就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麼,等回過神來,更加地焦慮和暴躁。
「每個人看到花,都要讚歎,紅花多麼美,但有誰會看到紅花旁邊的綠葉呢?難道綠葉的作用只是為了襯托紅花麼?」蘆葦。
「綠葉有綠葉的美,」揚帆。
「你錯了。綠葉只是所有人理所當然的佈景,」蘆葦。
期末大考,在愛情輔導下的陳末,進步了十二名;而錢佳玥退步到了班級三十名,物理甚至明晃晃開了一個紅燈出來。
陳秀娥和錢楓看著成績單,竊竊索索商量了一宿,第二天反而安慰了錢佳玥一通:「現在家裡的事太多,我們知道婆婆的病讓你分心了。你婆婆現在,一天到晚往家裡撿垃圾,我們真的,跟在她屁股後面忙都來不及。爸爸媽媽不好,這段時間也沒精力來關心你,關心你的學習,你要是有什麼為難的地方,跟我們講講?」
錢佳玥一邊聽,一邊羞愧地想鑽到地底下去。她很想制止父母的懇切,大聲宣佈:不是的,不是因為婆婆,不是因為你們!但她什麼都沒說,依舊回到房間裡對著自己的功課發呆。
高二下學期開學前的這次家長會,傳說中是高中三年裡最最重要的。
高中雖說是三年,但因為有高考這根獨木橋,其實該教的知識點前兩年都教完了,高三整整一年都是應試。整個高中的學習已經過去一大半,家長們此刻最希望聽到老師對孩子的判斷。尤其是周圍這樣帶過無數屆高三的金牌老師,眼光毒辣,對孩子一年後跳一跳可以去哪,穩妥可以去哪,都有一個八九不離十的大概估計。而且對於剩下一年半,孩子該往哪個方向努力,都會有很好的建議。
而家長最迫切想聽到的建議,就是孩子即將步入高三,到底該選文科還是理科。
九十年代流行的一句話,叫「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美國的總統才是律師出身,我們國家的領導人,都是清華和交大培養的。全國上下的理科生都充滿著濃厚的智商優越感,落實到高三選科,通常會有,「你學不好數理化,就去選文科吧」這樣的迷思。在很多學校,選文科,是避短的選擇。
但在二中情況有一點不同。二中的校訓是「人文見長」,雖然數學物理都有金牌老師,但無論地理還是歷史,師資都很是不弱,歷屆高考時文科班都出過很好的成績,而且數學平均分常常不遜於理科班。因此在二中,選文科,是揚長的選擇。
像常無忌這樣理科學霸,選擇非常容易;像陳末這樣痛恨物理化學的,去向也很清晰;但像錢佳玥這樣各科都不弱,但也並不十分突出的,選文還是選理,便成了一個問題。
錢楓那晚特地換班呆在家裡看陳老太,陳秀娥特特地地去焗了個油。上海人說噱頭,噱頭噱頭,噱就噱在頭上。陳秀娥想到每次家長會身邊趙依芳的穿著談吐,暗暗決定也要別一別苗頭。
想到別苗頭的不止陳秀娥一個,張啟明為了這場家長會也激動了好幾天。肖涵姨媽住院,關愛萍最近總是往醫院跑,家長會趕不回來開,於是就把這一重任交給了張啟明。關愛萍的想法很簡單,給肖涵開家長會,是最簡單輕鬆沒有的一件事情。從小到大,無非是聽聽表揚,散場後別的家長裡三層外三層圍著老師問,她也從不需要參與。就算她問了,老師說的也無非是:「你們家肖涵,非常好,家長放心。」
但在張啟明看來,這可是能載入歷史的光輝時刻啊。家長會,什麼意思啊?是家長才去開會啊。自己能幫肖涵開家長會,說明他張啟明離成為肖涵的家長也不遠了啊!
而且,給肖涵開家長會是多少風光的事情!年級前五名,學生會會長,優秀班幹部,當家長的昂首挺胸啊。對比一下自己歷來給毛頭開家長會的遭遇,簡直一個天一個地啊。給毛頭開家長會,他恨不得貓著個腰藏在教室角落裡,嘴裡心裡念:阿彌陀佛,不要給老師看到哦。給老師看到,逃不掉的,一頓臭罵。
「當家長的要配合學校啊」「毛頭這個情況怎麼還沒有改善啊?」「跟你溝通了多少次了,你們毛頭這個學習態度啊……」張啟明心裡總歸自我安慰:一報還一報,自己小時候害自己老爹,現在總歸有兒子來害自己。但老爹還好,沒吃幾年老師的排頭,文化大革命了,總算逃過一劫。自己呢,怎麼那麼苦呢?小學初中高中十二年,年年逃不掉啊。
但老天還是開眼的,有生之年,還算讓他撈到一把,能過過當趟優秀生家長的癮。張啟明一邊想,一邊把頭上摩絲多塗厚了兩層,把自己那輛二手賓士再好好洗了一遍。哼著小調唱著歌,給二中門口保安多發了兩根紅雙喜。
張啟明的車前腳開進二中,陳彭宇的車後腳就到了。
陳彭宇以前不來給陳末開家長會,一來藉口忙,二來,實在沒什麼意思。每個地方都有鄙視鏈,在社會上,他是國企老總,腰桿挺直,就是跟市長開會,他也能侃侃而談。但到了陳末學校裡,頓時就矮了。不要談什麼拼爹、家長是孩子的底氣,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嘴巴里能說出一句「小孩子自己爭氣」,才是笑傲同齡人的資本。否則,自己混得再好又有什麼用?
但這次不一樣。一來,事關分文理班,實在重要;二來,陳末竟然成績有了起色,擠進了中游。陳彭宇難得有了點讚許。這點讚許,表現在陳末面前,就是繼續劈頭蓋腦罵了她一頓怎麼物理能考出70分來;但在趙依芳面前,就是若無其事提一句,「這次家長會我去開。」
周圍先是通報了上次期末考試的情況,上次期末考試,是全區十四校統考,成績很有比較意義。自己跟自己比,自己跟平均分比,自己跟全年級比,自己跟全區比,每個家長髮一張紙條,上面各項資料清清楚楚。
然後就是分析形勢。先談高考改革,從3+1,變成了3+1+x,x是考綜合,但綜合到底怎麼考,考幾分,還是未知數。然後談二中歷年的高考成績,談5班在他執教十幾年裡的真實水平,最後,話鋒一轉:「我剛剛得到訊息,我們班常無忌這次全國數學競賽拿了個二等獎,計算機競賽拿了個一等獎,按照這個成績,保送清華北大不敢說,復旦交大的資格還是穩的。我們先祝賀一下常無忌同學的家長。」
頓時,四十幾雙眼睛盯住了常無忌的爸爸,羨慕、嫉妒,那是四十幾雙火辣辣的眼睛。
「常無忌爸爸,講講培養小孩的心得啊,你是怎麼教育出來的啊?」有人說了一句。頓時應者雲集。
常無忌爸爸有跟常無忌一樣茂盛微卷的頭髮,非常好認。他穿一件洗得灰白的夾克,吞吞吐吐站起來:「我沒什麼教育心得的,我們又不管他的,你們不要叫我說了。」
陳秀娥轉過頭:「常無忌爸爸,這個沒意思來,你們常無忌都不用參加高考了,你講給我們聽聽又怎麼樣啦!我電視上看到過你們常無忌的,記性哈好,你們是不是從小訓練他的啊?有沒有給他吃什麼雞精、龜鱉丸啊?講來聽聽呀。」
「哦喲,阿姐,你別嘲我來,你看我這副樣子,像懂什麼教育方法伐啦?」常無忌爸爸很無奈,「我跟他媽媽麼都是下崗工人呀,麻將搓搓,零工打打,你們不要盯牢我呀。我跟你講我最怕就是開家長會,一開家長會就要叫我談教育理念,我真的沒什麼好談的,要麼談點紅中發財清一色?」
陳秀娥嘆口氣,轉過頭向陳彭宇發牢騷:「唉,那沒什麼好講,人家小孩是天才,跟我們不是一個頻道,更氣人。」
陳彭宇也豎著耳朵在聽,此時本來想跟著說一句:「老天爺真是不公平。」但想想跟陳秀娥講這些真沒講頭,也就笑笑不說話。
陳秀娥還在繼續研究:「唉,陳末爸爸,不過你說,從小就看一筒二筒,一梭二梭,算不算數學啟蒙教育啊?早知道我搓麻將時候也把我們錢佳玥帶上鬧,說不定也能啟發她數學天賦,對伐?」
陳彭宇無奈地看看陳秀娥,想想錢佳玥那副乖巧樣,只好在心裡再感嘆一遍:老天爺真是不公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