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沛縣小吏
在漢初的功臣中,蕭何跟劉邦的關係很特別。
兩人都是沛豐人,而且年紀都差不多。但在年輕時,兩人在當地的名聲卻大不一樣。劉邦是個無賴,「好酒及色」——這是司馬遷給他下的評語,當時是劉家的天下,他敢於對堂堂大漢的開國皇帝下這四個字,估計連劉家的子孫都已經達成共識了。而蕭何的名聲卻很好。而且,劉邦當時只混了個亭長,蕭何卻是沛縣的主吏掾。主吏掾是主管縣裡人事的官員,相當於現在的組織部長,是劉邦的上級領導之一。
當時也有考核制度。哪位公務員要是在考核時被評定優秀,一般都會提拔上去的。有一次,秦朝的一個御史來到泗水郡視察,蕭何跟隨他的領導去接待。御史大人看到蕭何辦事真的太有水平了,就提拔他當了卒史。卒史這個名詞很多人都不知道,其實就是郡國裡一個公務員的職位,工資是一百石,比原先當縣裡的組織部長強多了。而且蕭何在這個位子幹得也很優秀,每年考核,德能勤績樣樣優秀,綜合評分,他都得第一,是個既能幹又廉潔的好乾部。那個御史還想將他培養下去,繼續提拔他去首都當官,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蕭何卻不願意離開老家,硬是放著大好前程不幹,堅決不跟看好他的御史大人去當京官。
而劉邦的考核就遠遠不如蕭何了。他不知道怎麼混了個亭長的職務,基本不務正業,工資一到手,就全花在美女和大吃大喝上面,是月光族裡的翹楚,而且還常常拖欠酒家的餐費。如果放在現在,估計像蕭何這樣很有長者風度的人是很難跟劉邦這樣的人交成朋友的。
但當時蕭何硬是很看得起劉邦。
當時的亭長不是什麼大官,是公務員中最基層的官員,相當於現在的鄉長,能當上亭長的人,基本都是退伍軍人,因為太過基層,士大夫一般是看不起的。諸葛亮在舌戰群儒時,被人家說他的主公劉備是個編草鞋的底層屁民時,就大聲反駁:「漢高祖起身亭長,而終有天下;織蓆販屨,又何足為辱乎?」在諸葛亮眼中,亭長的分量跟編草鞋的差不了多少。再加上劉邦那三觀盡毀的德性,在當時肯定沒多少人看好。
劉邦當亭長了,還要去咸陽服役。在他出發時,縣吏們按當時的習慣都要送他一個封包。一個封包都是三個大錢。但蕭何卻送了五個大錢。劉邦在平時也是不很老實的,常常犯一些錯誤,但作為縣裡組織部長的蕭何,卻老是幫他擺平那些事,讓劉邦這個亭長當得很舒服。
當然,有一些事上,蕭何還是講原則的。
比如那次宴會。
當時,沛縣的父母官大人有個老朋友來投靠。這個老朋友就是呂公。呂公因為跟人家結仇,無法在家鄉待下去了,就跑來沛縣避難。沛令看到老朋友除了一家老少之外,身無長物,就覺得頭大了,讓他們在這裡生活,得花多少現金啊。最後想了一個辦法,請客——說是縣長大人有重要客人來訪,請全縣所有幹部都來大吃大喝。按照傳統,縣長大人的酒席可不是白吃的,都是要送封包的。現在你知道了吧,官員辦酒席斂財的事,在兩千多年前就已經大行其道,可說是源遠流長。主持這次盛大宴會的就是辦事向來滴水不漏的蕭何。
劉邦也接了一張請柬,他拍拍身上,除了拍出一把灰塵之外,沒有別的聲響,但他仍然決定去赴宴。
在一切準備就緒、客人們都排隊入場之時,蕭何當眾宣佈:「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是的,你沒有看錯,我也沒有寫錯,當時去吃縣長大人酒席的封包就這麼高。而且還赤裸裸地搞數字歧視——你想坐堂上,你就得出大血,否則你就得坐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沒有面子地埋頭吃飯。
劉邦也隨著大家進去,到過門童那一關時,人家問他:「劉亭長,你的封包多少?」
亭長大聲說:「我的包一萬。」其實你懂的,他的封包裡面空空如也,一分都沒有。
呂公雖然很老了,但還是耳聰目明得很,一聽到「一萬」,笑容立刻在那張皺得像大好河山地形圖的老臉上猛烈綻放。後來,他覺得光在那裡傻笑是不行的,便站了起來,去跟劉邦握手。劉邦雖然沒錢,但有相貌。他的相貌是什麼相貌?根據司馬遷的描述,就是龍顏隆準。看到這四個字,你想不肅然起敬都難。
呂公對看相業務很精通,一看到劉邦這個相貌,馬上對他產生了良好的印象。
劉邦看到自己把呂公忽悠成這個樣子,心裡很舒服,便繼續忽悠下去,一張嘴把牛吹得滿天飛。
蕭何看不過眼了,過來對呂公說:「呂老先生,這個劉邦除了會吹牛說大話之外,沒有別的本事。你不要聽他。」他的原話是:劉季固多大言,少成事。從蕭何這話中可以看出,他當時對劉邦是一點不看好的。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知,後來大大有名的蕭何,小的時候沒像別的人那樣,遭遇過奇特的異象,也沒有像陳平那樣樹立「得宰天下」的遠大理想,而是一個勤勤懇懇辦事、老老實實上班,既不貪財、也沒有生活作風問題,既能把領導交辦的事完成得很出色,也能跟同事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的人,儼然是一個忠厚老實、德才兼備、廉潔勤政的長者形象。可就是這麼一個長者,最後居然成為了被打倒過一回的「貪官」。
第二節劉邦的第一桶金
如果情節照此發展下去,劉邦那個亭長大概就要當到地老天荒那一天,但蕭何肯定還會不斷地升遷,從此兩人估計就會形同陌路,連相見的時間也不多。
可歷史就是不容假設。
當蕭何還在那裡很安逸地當他的小領導時,劉邦出事了。
當然,如果僅僅是劉邦出事了,蕭何仍然可以繼續安逸地當他的小領導。但想不到陳勝和吳廣搞事了,更想不到,很多人都跟著陳勝和吳廣起來搞事。一時之間,大秦東南一帶的大地上,都是迎風飄揚的起義軍旗幟。
只要有點眼光的人一看這個局面,就知道真的要到傳說中改朝換代的關鍵時刻了。
而沛縣的縣長大人比別人更加覺得這個世界太恐怖了。因為現在很多縣的老百姓都在幹一件事:殺其長吏以應陳涉(陳勝字涉)。這話用現在的語言來說,就是都拿著大砍刀衝進衙門把縣長大人的腦袋砍掉來響應陳涉。
沛縣縣令看到周邊的同行不斷地被砍頭,很怕哪天一群大明真相的群眾衝進沛縣衙門,大刀往自己的頭上砍,那可不是玩的。於是,他趕緊請蕭何過來商量,如何渡過這個難關。
當然,他也早已有了一個方案,這個方案就是:以沛應涉。把我們的沛縣送給陳涉,我們也加入張楚的團隊、在陳涉手下混算了。
但蕭何和曹參都反對。這兩個人雖然從小沒有樹立過什麼遠大理想,但到了這個時候,他們還是開動腦筋進行過長時間的思考的。他們知道,陳涉雖然揭竿成為倒秦的首義人員,但終究是幹不成大事的。因此,他們一齊反對,說:「縣長大人,你是大秦的領導幹部,現在卻幹著背叛大秦的事,帶著沛縣的人民去投奔陳涉,只怕廣大人民群眾不服從啊。我們還是把那些流亡在外面的人士請回來,自己創業。他們跟我們聯合起來之後,人多勢眾,就不怕縣裡的這些老百姓不跟隨了。」
縣長大人一聽,覺得也很有道理,就讓蕭何去辦這件事。
在此之前,劉邦也跟陳涉一樣,送一批民工去咸陽。他雖然沒有像陳涉那樣遭遇了大雨,誤了行程,但他手下的民工卻不斷跑路,他的隊伍人數越來越少。他知道,照此下去,到咸陽時,恐怕只剩下他一個人了。最後是一個人都不剩了——因為,他也會被砍了腦袋。
於是,他決定不再幹下去了,請剩下的民工們來大吃大喝一餐之後,宣佈:「你們都逃命去吧。」
大家問他:「你怎麼辦?」
劉邦說:「我也逃跑。」
後來,大家覺得光逃跑也逃不出什麼前途來,乾脆就表示,跟著劉邦,你去哪我們就去哪。
劉邦就帶著這夥人在山區一帶開展土匪活動。如果沒有陳涉搞事,恐怕劉邦這個大當家要當到死的那一天了——說不定還是被五花大綁遊街示眾之後才砍死的。
此時,他正在芒碭山一帶到處流竄。誰都不知道他的行蹤。
但蕭何卻有辦法找到他。
蕭何知道劉邦雖然當亭長時很無賴,但也會是一個亂世英雄,跟他幹下去,一定會幹出一番偉大的事業來。
蕭何把樊噲叫過來。樊噲是什麼人?是劉邦的連襟。劉邦的行蹤再怎麼隱秘,但他的老婆總會知道的。而且蕭何也知道,劉邦的那個呂夫人可能怕劉邦又找壓寨夫人,所以會經常進山去找劉邦。呂夫人知道了,樊噲能不知道麼?蕭何把縣長大人要找劉邦回來共舉大事的事跟樊噲說了,請他去把劉邦叫回來。
樊噲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劉邦,並把蕭何及縣長大人的意思跟劉邦說了。
劉邦現在是個土匪大當家。你千萬不要以為土匪是很幸福的職業,像影視裡的大當家們那樣,動不動就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沒吃沒喝的了,就帶一幫兄弟神氣活現地下山,到處打砸搶,而且專撿好的東西運回山寨,如果運氣好的,還能抓到一個如花似玉的美女回來當壓寨夫人,生活幸福到暴。這其實全是導演們瞎編來忽悠廣大觀眾的。你想想,當時秦朝為了築長城、修陵墓,天天在全國範圍內抓壯丁,村子裡哪還有什麼勞動力來生產那麼豐富的物質等山大王來搶?那是個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土匪再怎麼能搶,也搶不到多少。所以,劉邦那時基本是餓著肚皮當土匪的。這時聽到樊噲說縣長要他回去幹事業,當場激動得就差淚奔了。
劉邦此時的手下有百多號人,他一聲呼喊,大家就都跟他打回老家去。
當他們篳路藍縷地趕到縣城外時,突然都一齊發呆了。
城門怎麼關得緊緊的,他們怎麼叫也沒人開門。難道是蕭何把他們騙下山來,再圍剿他們?
劉邦一干人在城外,不知如何是好。
而城裡的蕭何也急了。本來說好的,劉邦的人馬一到,馬上大開城門迎土匪。大家看到樊噲去了這麼久,才把劉邦他們帶到。眼看他們已經來到城外,雖然衣服已經破洞相連、宜於四季風從中刮過,但到底是一支武裝力量。這一支武裝力量雖然沒參加過正規大戰,但也進行過殺人放火活動啊,不管怎麼算,他們都是沛縣第一支子弟兵。有他們在,以後再慢慢發展壯大也有個基礎。
哪知,縣令卻不這麼想。他看到劉邦的隊伍居然有百多號人,而他現在手下才幾個?而且蕭何、曹參這些人好像是自己的謀士,但卻處處為土匪說話。等他們進城了,能一切行動聽自己的指揮麼?只怕自己多囉唆幾句,劉邦那幾個土匪就把自己做掉了。
他這麼一想,立即下令緊閉城門,一個土匪都不能放進來。
於是,劉邦他們傻了。
蕭何他們更傻了。
但縣令卻一點不傻。
他把劉邦那夥人劃為敵對勢力之後,也把蕭何和曹參他們打入這個團伙的名冊當中。如果不把這些還在城裡的敵對分子抓到手,他這個城門是關不緊的。
哪知,蕭何平時為人厚道,在此地的人脈資源極廣。縣長大人派出的那幾個捕快還沒到半路,抓人的訊息就已經傳到他們的耳朵裡了。
如果現在他還在那裡老實等待被捕,他就不是蕭何了。他在第一時間通知了曹參,然後連夜縋出城外,跑到了劉邦那裡。
劉邦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準備又要跑到山裡當大王了,看到蕭何他們到來,這才知道城裡發生的一切。
蕭何告訴劉邦:「現在城裡的百姓已經受不了縣令了。咱們根本不用發動進攻,只需要把一封信投到城裡,發出號召,就可以推翻這個縣令了。」
劉邦一聽,真有這麼容易?反正一封信也花不了多少成本。於是就讓蕭何寫了,然後叫個力量型的兄弟過來,把信射到城裡,看看城裡有什麼反應。
這封信的口氣很毒,說如果城裡的百姓還把縣長大人當老大,並幫他守城,我們殺進城裡之後,就把城裡的男女老少一個不留地殺光。其原文如下:
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雖為沛令守,諸侯並起,今屠沛。沛今共誅令,擇子弟可立者立之,以應諸侯,則家室完。不然,父子俱屠,無為也。
城裡的人收到這封信後,還真的信了,然後搞了個群體事件,集體跑到縣衙那裡,高號著口號,要求縣令納命來。縣令從前看到劉邦那百十號人,覺得人數太多了,好可怕。誰知,現在跑來向他索命的人更多,個個滿臉殺氣,全是要把他往死裡打的神態。他只得服軟,沒有別的辦法。
大家殺了縣令之後,開啟城門,把劉邦放了進來。
第三節從沛地到巴蜀
劉邦就這樣結束了土匪的生涯,進了沛縣。如果沒有蕭何的主意,他現在肯定還會在大山裡到處躲藏,最後結局如何,誰也不好預測。而如果蕭何的人脈不夠、訊息不靈,就被那個縣令一刀砍死,以後劉邦的路如何走,恐怕也是個大大的問號。
劉邦雖然很無賴,可是當了這麼久的土匪,性格也收斂了很多,不敢再多狂妄了。他知道如果沒有蕭何他們的鼎力相助,他現在還在城外泥濘的道路上奔跑著。因此,進城之後,雖然大家都讓他當縣令,但他不斷推辭,俺沒有文化,哪能當縣令?
但大家不同意,仍然叫他當。
辭讓之後,他發表了這一生中第一次最為嚴肅的講話:「天下方擾,諸侯並起,今置將不善,一敗塗地。吾非敢自愛,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此大事,願更相推擇可者。」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現在天下亂得很,牛人們到處都在搶地盤。如果大家選的老大錯了,以後就會被人家打得一敗塗地。不是我謙虛,更不是我怕死不敢當,而是水平太欠缺了,我怕會辜負大家的期望。請各位還是請更有能力的人來擔當吧。
當時,在場有資格當老大的還有蕭何和曹參。可兩人都怕事敗後,秦朝會把他們全族都滅了,因此都大力發揚謙讓精神,全力推薦劉邦。現在你知道吧,想成大事的,必須有擔當精神。劉邦最後能成功,並不在於他有多少水平,而是他有敢於當擋箭牌的精神。
蕭何他們表示不當之後,有人就說:「我聽說劉邦碰到很多靈異的事,比如大腿上有七十二顆黑痣,比如他在喝醉後睡在武負的床上時,經常有龍在他的身上盤旋,比如斬白蛇的故事。這些大家都聽說過了吧?」
這些話一問出來,沒聽說過的人也會說聽過——你要是說沒聽過,你就太孤陋寡聞了,也就等於太沒素質了。
然後大家再總結,一個人身上能出現這麼多的異事,肯定是老天爺在關注他。既然老天爺都這麼關注你了,你不出來就沒有理由了。
可是劉邦這時很沉得住氣,仍然推辭。
蕭何還在勸,但都無效。
最後,蕭何他們沒有辦法,只得玩了個迷信手法,說是老天爺已經認定劉邦當這個老大了。劉邦這才不再推辭,從此開啟了他的沛公生涯。
在這個過程中,蕭何起的作用無疑是最大的。他就是從這一刻起,成為劉邦最堅定的擁護者。
蕭何長期當縣裡的文官,對法律很精通,對打仗的業務不怎麼熟悉,因此跟劉邦起事之後,他從不帶兵上前線,只是幫劉邦處理日常公務。劉邦的無賴之氣此時雖然已經收斂了很多,但本性依然難移,每日酒色不斷,有蕭何幫他處理那些公務,那是求之不得。在整個起兵打天下的過程中,劉邦對蕭何是絕對的信任。
當劉邦集團打進咸陽,接受秦王子嬰的投降、宣佈大秦帝國已經退出歷史舞臺時,其他將領都大力開展搶劫活動,哪裡有倉庫就往哪裡跑,哪裡有金錢就往哪裡衝,個個都以搶奪金銀財寶為己任。只有蕭何沒有參與這些行動。他直奔秦朝的丞相和御史辦公室,把那裡的檔案還有那些法律文書以及其他圖書文獻都收藏了起來。這些文獻還包括全國險關要塞、戶口多少、兵力強弱等內容。這可是以後他們這個團隊立國的根本啊。從此事可知,蕭何此前雖然默默無聞,但經過這些年的錘鍊,他已經把自己錘鍊成超一流的政治大家,而且絕對是個不為錢財所動的政治家。
他的這個動作後來證明是很有先見之明的。因為後來項羽進咸陽之後,什麼也不說,一聲令下,放火大燒宮殿。如果蕭何不搶救在先,那些檔案都會付之一炬。
劉邦進入咸陽沒幾天,項羽又殺了過來。
在整個滅秦的武裝鬥爭中,項羽無疑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章邯、王離這些秦朝的主力,都是被霸王的虎狼之師碾碎的。雖然劉邦先入咸陽——按當初懷王之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但真正到現實的時候,那一張合同是很無力的。一切仍然靠實力說話。
當項羽衝上來時,劉邦只得苦著臉去把他迎接過來。
項羽不可一世地分封了諸侯。他這時對劉邦已經很不放心,他跟范增商量之後,決定把劉邦封為漢王,封地在巴蜀一帶。因為那裡道路十分險惡,交通十分不方便,而且秦朝都把犯人流放在那裡,社會治安十分混亂,就讓這個沛公去那裡慢慢熬,熬到死。當然,項羽在分封的時候,分封的理由自有說詞——那裡也是關中之地,你不是先入咸陽麼?現在就讓你住在關中當大王。
劉邦脾氣再好,也忍無可忍了,接到委任狀之後,立刻大爆粗口,痛罵項羽。罵著罵著,無賴脾氣上來,一拍大腿,決定起兵跟項羽決一死戰。
當時,樊噲和周勃等幾個人聽說被安排到又窮又苦的巴蜀一帶就業,以後得天天過著嘴裡淡出鳥來的生活,也都很生氣,都大聲地附和劉邦的話,說項羽就應該打他一打。
蕭何卻不同意,他說:「去漢中當王肯定是一件艱苦的事。可再怎麼艱苦總比丟掉性命強很多吧?」
劉邦說:「我怎麼會丟掉性命?」
蕭何說:「你想想,現在我們的部隊有多少?如果以這個實力去跟項羽拼命,除了把命拼掉之外,還能怎麼樣?大丈夫能屈能伸,受點苦算什麼?歷史上成大事的人,哪個不受過苦?不信,可以參看一下商湯和周武王的成長經歷。我希望大王能積極面對形勢,到漢中去,老老實實地治理百姓,然後利用巴蜀一帶的資源,等到實力大漲之後,就回師東進,先收了三秦一帶,這個天下就可以平定了。」
劉邦一聽,真的有道理,便收了自己的脾氣,帶著一干人馬就國。他就任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任命蕭何為相國,該怎麼幹,你比我更明白。
儘管大家對去巴蜀都有了思想準備,但入蜀之路的艱難仍超出了他們的想象。走著走著,很多人就哭著逃跑了。而劉邦也聽從張良的建議,一邊走一邊把棧道燒掉,一來防備其他勢力過來攻打,二來藉此向項羽表明不再東來的心跡。風煙滾滾中,一路哭聲不斷。
但蕭何不能哭,更不能逃跑。
他一邊行走,一邊思考著治蜀的措施。
第四節追韓信
終於到了南鄭。
這是項羽指定的漢王的首府所在地。
還沒有開展建設,很多人又受不住了,整個南鄭的夜晚,都響著思念家鄉的歌聲,然後很多人在這些悲涼的調子聲中離開了。
蕭何冷眼看著這些從江南來的子弟不斷地離去,除了在心中長嘆之外,沒有別的動作。
但他卻時刻在關注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韓信。
蕭何深知,以現在的情況看,不但劉邦集團的實力打不過項羽,而且劉邦整個陣營也沒有一個將領的軍事能力可以跟霸王匹敵的。人口固然重要,人才同樣重要。
蕭何不但努力為劉邦創造生產資料,也在努力為劉邦找到一個軍事天才。
唯其如此,劉邦才能揮師東進,否則,一切都是浮雲。
韓信也是個很有理想的人,更是個天才。他開始就選擇了項氏兄弟陣營,可見他當時的眼光是很毒的。可是他的眼光很毒,項家叔侄的眼光卻一點不毒。他在項梁手下混,項梁到死都沒發現他。然後他又在項羽手下混,項羽同樣沒有發現他。但項羽還是讓他當了郎中。他以為,他可以接近項羽了,只要能接近領導就好辦了。可現實真的很殘酷,他雖然可以找到機會跟項羽面對面,向項羽提出了很多建議,可是項羽根本不把他的建議當一回事。
韓信終於知道,在項羽那裡待下去,除了浪費時間之外,沒有別的意義了。於是,在別人都離開劉邦的時候,他進入了劉邦的陣營。他滿以為,在劉邦最艱難的時候前來投奔,肯定會得到劉邦的重用。可當他吃盡苦頭,進入劉邦陣營後,只當了個接待客人的小官,比在項羽那裡還不如。
這還沒有完。他在這個位子上還犯了法。那時劉邦的法律是很嚴的,動不動就殺頭。韓信這次犯的是什麼法,史書上並沒有記載,估計也不是什麼大事,但判決的結果是「當斬」。
當時,跟他一起押赴刑場的還有十三個同案犯。那十三個人的腦袋已經被砍斷了,接下來就要輪到韓信了。
他望著他的同案犯落在地上的腦袋,想著自己的腦袋也要落下了,就向天上望過去,盼望老天爺救救他。可老天爺要是能救他才怪。
他只得又遊目四顧,看到了監斬官夏侯嬰。
他覺得生死之際,就全靠夏侯嬰的心情了,於是大聲對夏侯嬰說:「難道漢王不想得到天下麼?為什麼要殺我這樣的壯士啊?」
夏侯嬰一聽,覺得這話很有意思,再向他看過去,相貌還真不錯,長得很威武,就當場叫停刀斧手,把他放了。之後,還請他過來跟自己聊天。聊著聊著,夏侯嬰覺得這哥們還真是個人才,於是趕緊向劉邦作了報告。
也許劉邦剛剛來到南鄭,心情還十分糟糕,雖然夏侯嬰把韓信說得很牛,但他仍然不在意,只是讓韓信當了個治粟都尉的差使。
韓信沒有辦法,他知道目前這個職務是很難與劉邦見面的,於是他找了幾個機會,跟蕭何聊了起來。
蕭何的感覺跟夏侯嬰一樣,覺得韓信絕對是個大天才,而且除了韓信再無韓信。
他也向劉邦進行了推薦,但劉邦仍然覺得韓信沒什麼了不起。
韓信又混了一段時間,劉邦還沒有重用他的意思。他知道,這段時間蕭何肯定向劉邦推薦過他,但劉邦卻不以為然。他終於失望了。失望之後的動作,當然就是跑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對於韓信的逃跑,劉邦肯定無所謂,別人也會無所謂——這些天逃跑的人還少麼?哪天聽說沒有人逃跑,還會覺得不正常了。
可蕭何卻在密切關注著韓信的動靜。他聽說韓信已經卷起包袱跑路了,大吃一驚——此時已是夜晚時分,他仍然衝出住所,往韓信逃跑的方向跑去。
有人看到蕭何急急忙忙出門而去,神態動作跟逃跑的人沒什麼差別,就急忙跑過去向劉邦報告:「蕭相國逃跑了。」
別人跑,劉邦往往繼續酒色不誤,但聽說蕭何逃跑了,他立馬醒了起來,破口大罵之後,又沒有辦法,你他媽的老蕭太不仗義了吧?說服老子到這裡當什麼漢王,說什麼完全可以靠巴蜀之力與項羽奪天下。老子聽你的,跑到這裡受苦了,你他媽的卻逃跑了。
他一連兩天都在那裡,好像丟了魂似的,不再喝酒也不再聲色犬馬。沒有了蕭何,以後怎麼辦啊。難道真的要老死這個地方?
兩天過後,快要哭出來的劉邦突然得到報告:「蕭相國求見。」
劉邦的眼淚都飛了起來,急忙接見蕭何,大罵:「你為什麼也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