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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蕭何 頭號功臣,到底為何「被貪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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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何說:「我哪會逃跑?我是去追別人回來啊!」

劉邦說:「追誰?」

蕭何說:「追韓信。」

劉邦一聽又生氣起來:「我以為在追誰。原來是韓信。這些天逃跑的將領用手指都不夠數,你不去追,現在竟然去追韓信。韓信有什麼好追的?你是在騙我。」

蕭何說:「那些將領都是一般人才,逃就逃了。可是韓信這樣的人天底下只有一個啊。如果大王你這輩子只想在這裡度過一生,韓信對你是一點價值都沒有的。如果你想得到天下,除了韓信,沒有人可以幫你這個忙。現在你是想把這個漢王做到海枯石爛那一天,還是要殺向東方、奪取天下呢?」

劉邦一聽到這話,脾氣又全消了,很老實地說:「我當然要東進啊,天天在這個地方,不把我鬱悶死才怪。」

蕭何說:「如果你真的決心東進,就得重用韓信。否則,他會再次逃跑的。」

劉邦說:「那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讓他當個將軍吧。」

蕭何搖搖頭,說:「只做個將軍?他同樣不會留下的。」

劉邦沒辦法,只得說:「讓他當大將軍,行了吧?」

蕭何說:「太正確了。」

劉邦做事還是很乾脆的,立刻對蕭何說:「你把他叫過來,我立刻任命他。」

蕭何搖搖頭,說:「大王向來傲慢無禮,做事隨隨便便。現在任命大將軍,就像呼喚小孩子一樣隨便。這也是韓信要逃跑的一個重要原因之一。如果大王真的要認真對待這件事,誠心誠意地讓他當大將軍,就應該選擇吉日,還要齋戒之後,再築壇舉行拜將儀式,讓他感受到大王的誠意,這才行啊。」

劉邦說:「就這麼辦。」

當大家聽說漢王要拜大將軍時,那些領兵打過仗的將軍都笑了。因為現在留在這裡的,基本都是劉邦的死黨,而且大部分都是跟他從沛縣一路殺過來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有資格當這個大將軍。這裡雖然山高水長,條件艱苦,川菜吃得不習慣,但能當個大將軍,也算大大的值得了。

拜將時辰到時,大家都在那裡眼巴巴地望著,努力讓耳膜進入最佳狀態,以免漢王呼叫姓名時出現聽力故障,應答慢了半拍,那可是大大的丟臉了。

可當他們聽到韓信的名字時,先是懷疑自己的聽覺系統中了木馬,待看到韓信上臺接受印綬時,又都崩潰了。怎麼是他啊,一個從項羽那裡過來的逃兵,到底會不會打仗都還有待檢驗,現在突然就讓他當了我們大夥的帶頭大哥,這個世道還讓人活下去麼?

但不管這些人如何想不通,心理如何崩潰,在蕭何的力主之下,韓信成了大漢陣營的最高軍事長官。

如果沒有蕭何,肯定沒有韓信;沒有韓信,能否有漢家天下,還真難說。劉邦得了蕭何,其實已經得了天下,就如項羽丟了范增就丟定了天下一樣。

第五節功狗與獵人

劉邦得到韓信之後,立刻進行軍事部署,把前期工作做好之後,發兵東進。

韓信真厲害,暗度陳倉,向關中進軍,以閃電戰把關中故地全部劃歸大漢版圖。

當劉邦東進時,蕭何以丞相的身份留守大後方。

蕭何在這期間,頒佈法令,大力開展群眾路線教育,讓劉邦的天子形象在群眾中很好地樹立起來,大家都心情愉快地向前方供應糧食和其他軍用物資,使得劉邦沒有一點後顧之憂。

此時蕭何的權力是巨大的,但蕭何還是很能為自己定位的,不管他要公佈什麼法令、制定什麼政策、開展哪方面工作,都會事先向劉邦通報。他知道,他雖然跟劉邦很熟悉,但現在的劉邦不是以前劉邦。現在的劉邦是皇帝劉邦。歷史上的帝王雖然很多,各種各樣的都有,但有一個性格特徵卻在很多帝王身上都存在。這個性格特徵就是多疑。只要某人一擺到那個位置,這個性格特徵就自然而然地依附過去,似乎是皇帝的必需配置一樣。

當然,此時劉邦的多疑性格還沒有正式形成,他還需要大家幫他去拼命。需要人家去拼命,你就得無條件地信任人家。否則人家就會跟你玩命。

對於蕭何的請示,劉邦連看都不看就批個同意。

這段時間劉邦過得並不十分得意,他讓韓信帶著一支部隊向北橫掃,倒是打得敵人沒有還手之力——即使敵人的部隊比韓信的多,也照被韓信滅得沒有商量。就連項羽手下最牛的大將之一——龍且,也被韓信打死在戰場上。而劉邦自己卻帶著一支部隊跟項羽正面作戰。

你是知道的,劉邦和項羽雖然都同為楚懷王手下最有實力的頭領,但兩人打仗的水平是不在一個檔次上的。劉邦每次一跟項羽對陣,結果都是被「大敗之」,而且常常大敗得隻身逃出,有一次甚至連老婆父母都成為項羽的戰俘。

如果是別人被打到這個地步,早就不用再打下去了。可是劉邦每次大敗之後,又能帶著一支部隊前來跟項羽繼續對陣。

這讓項羽很鬱悶。可是劉邦卻一點不鬱悶,因為他有蕭何。

蕭何在後方做動員,總是能動員出一批批新兵出來。每當劉邦大敗之後,他都及時把這些新兵補充到前線,讓劉邦又雄赳赳氣昂昂地列兵佈陣,然後再被項羽打敗,然後又送上來,週而復始,從不間斷。

你想想,誰有過這樣的後勤部長?

項羽直到死都不知道這個底細,到死都還大叫非戰之罪。是的,他的失敗確實是非戰之罪,而是後勤不力之罪!

與其說項羽是敗給劉邦,倒不如說項羽敗給蕭何的成分更多一些。

項羽不知道其中的奧秘,每次把劉邦的部隊全殲之後,慶功桌上「其酒尚溫」,劉邦的部隊又上來了,真真氣死人也,但沒有辦法,只得又披掛上馬,衝鋒殺敵,英雄本色又大大地表現了一回。

但劉邦卻比誰都清楚。他深知,他在前方可以打敗仗,但蕭何在後方的補充不能斷檔。

於是,劉邦不斷地派人到大後方,大大表彰蕭何。

漢高祖三年(前204),楚漢兩軍在京索間形成對峙。

此時是兩軍勝敗的最關鍵時刻,哪方也容不得稍有閃失。

劉邦仍然不斷地派人回去慰勞蕭何。蕭何很高興。可是他的一個門客鮑生覺得很不對頭,直接就對他說:「現在大王在外面打仗,艱苦得要命,但還是不斷地派人回來慰勞你。這不是什麼好事啊。我看,他現在已經對你起了疑心。」

蕭何一聽,立刻驚醒過來,問鮑生怎麼辦。

鮑生說:「你何不把自己的親戚都派到前線去?這樣一來,大王就會信任你了。」

蕭何一聽,覺得有理,立刻組織蕭家子弟兵,全部送到戰場。

劉邦一看,這才大為高興,對蕭何也大為放心。

但經此一事,蕭何卻驚出一身冷汗,人一當皇帝,真的就不一樣了。

楚漢之爭,最後以劉邦勝利而告終。

劉邦當了皇帝。按照慣例,當了皇帝要進行的第一項工作,就是大封功臣。可是劉邦手下的功臣太多,而且每個功臣都覺得自己第一。劉邦搞了幾個方案,都不讓人滿意。雖然很多人都覺得自己功勞最大,但劉邦卻認定蕭何才是第一功臣。

他封蕭何為酇侯,給的食邑八千戶。

那些功臣一看,這些年打仗,都不見老蕭的蹤影,老子們在前線拼死拼活,哪個把衣服脫下來不是一身傷疤?請把老蕭的衣服脫脫看,估計除了皺紋之外,沒有別的東西。老子們在不斷地打仗,搶到地盤,他在大後方享著清福,吃吃喝喝,沒一點戰功,現在居然是功勞第一?陛下是不是頭腦進水了?

劉邦看到大家的意見很大,就說:「請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都打過獵嗎?」

大家一聽,都笑了,說:「當然都打過獵啊。在座的哪個不是打獵能手?」

劉邦說:「那再問一個問題,你們知道獵狗的作用嗎?」

大家說:「當然知道。」

劉邦接著說:「打獵的時候,拼命去追趕獵物的都是獵狗。可是發現獵物並指揮獵狗的卻是人啊。現在諸位只是那個在山上拼命奔跑去追獵物的狗,而蕭何才是獵人。另外,這些年來,只是你們個人在跟隨我南征北戰,到處打打殺殺,最多也只加上兩三個親屬,而蕭何全族的幾十個人都加入革命隊伍,算起來都是有功勞的。你們再想想看,你們的功勞能跟他比麼?」

大家一聽,這才沒話說。

但話雖如此,受封結束後,還有個問題,就是排座次的問題。

蕭何因為被比為獵人,封多點食邑,我們這些功狗也沒什麼意見了。可是他的功勞實在是看不見的,哪比得曹參那樣?曹參一脫衣服,身上可以數出七十多處傷疤,是在座的傷疤最多的一位,再根據大家的統計,他攻佔的地方、搶到的土地也是最多的。他應該排在第一位。別人排在第一,我們都不服。

劉邦心裡仍然認為蕭何排在第一才是硬道理,可一時又無法駁倒這些人。他知道,這個問題不簡單,因為提出這個問題的不是一個人,而是整個武將集團。如果處理不好,會大大影響團結。每一個皇帝在立國之後,都為著如何處理好武將集團而大傷腦筋。可這麼多個朝代以來,真正能和諧地處理好這個事,還真沒有多少皇帝能辦得到的。強勢的皇帝往往高舉屠刀,來個砍頭了事。可此時的劉邦,還不能大刀向武將們的頭上砍去。

他坐在龍椅上無話可說,只是看看議論紛紛的大臣們。

後來,鄂千秋說:「大家的說法是很不客觀的,也是很不公平的。曹參雖然身上的傷疤很多,參加的戰鬥、搶佔的土地也多,可這只是一時的事情。他不搶佔,別人也會搶過來。可是陛下想想,陛下跟項羽相持五年,經常被打得大敗,部隊也是經常被全殲,陛下自己也經常獨自一人逃出來。然而,蕭何總是能及時地從關中輸送士兵補充前線的部隊。這樣的例子其實很多,陛下和大家都數得清。另外,漢楚兩軍在滎陽大戰幾年,我們的軍隊在當地是沒有補給的,全靠蕭何從關中排程、水陸轉運前來供給,讓大家從不擔心吃穿問題。還有,陛下曾多次把山東丟給項羽,但蕭何一直保全關中等待陛下大敗之後,還有個根據地,可以再捲土重來。這是什麼功勞?這是萬世之功。與這些功勞比起來,曹參那樣的功勞算什麼?只是一時之功。說實話,曹參這樣的人,即使少幾百個,對我們大漢朝而言,什麼損失也不算。但陛下能缺少蕭何這樣的人麼?所以,我認為,不能以一時之功凌駕於萬世之功之上。還是蕭何第一,曹參第二。」

劉邦一聽,這才是知音呀,大聲說:「說得太好了。」當場下令,定蕭何功最大,在功臣中排名第一。現在你知道了吧?領導排名不但有學問,而且歷史悠久。不但現在的領導們常為排名爭來吵去,古代的領導們也為排名幾乎要動起手來。

即便如此,劉邦覺得還是對不住蕭何,於是另外給他一個待遇:帶劍履上殿,入朝不趨。這個待遇是什麼待遇?後來曹操就為了這個待遇,一直被罵到現在。

這還沒有完,劉邦對蕭何家族的十多個人都大大賞了一番,連那個幫蕭何說好話的鄂千秋也跟著提拔一級:從關內侯提到安平侯,讓這些功臣看看,與朕在政治上保持高度一致是有好處的。最後劉邦一算,現在曹參封的是一萬戶,而蕭何只有八千戶。這仍然不對。於是又找了個理由,當年老子還是基層幹部去咸陽服徭役時,人家只送三大錢,但蕭何卻送了五個大錢,比人家多送了兩個大錢。所以,現在再加封兩千戶。一個大錢一千戶。大家一看,除了沒話說,仍然沒話說。誰叫你當時不送錢?現在你知道了吧?什麼是真正的長線投資。

第六節貪官是這樣做成的

如果看到故事發展到這裡,你就以為從此以後,蕭何就可以過著幸福的宰相生活,那你就大錯特錯了。

高祖六年,接連發生的一些事,讓很多人對當了皇帝的劉邦來了個再認識。

這一年,他拿下了韓信。當然拿下的理由是謀反。可是拿下之後,又封韓信為淮陰侯。如果真的謀反,劉邦能這麼大度麼?那些從沛縣跟隨來的集團能放過韓信麼?其實劉邦拿下韓信,根本原因就是「惡其能」。

當然,蕭何這時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會有什麼危險。因為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給自己樹立過什麼遠大理想,現在能做到一國之宰,也完全是因緣際會,被機會撞了一下腰而已。他覺得自己只要仍然像過去那樣,老老實實把大漢朝的政務搞好,就可以繼續為劉邦立新功,得到劉邦的賞識,讓他以及蕭氏家族把富貴進行到底。

他這麼想,好像很有道理,好像也很瞭解劉邦。

其實,他現在瞭解的仍然是以前的劉邦,還是當亭長時期、敢於大言的劉邦,而不是現在當了皇帝的劉邦。

劉邦拿下韓信之後,社會也並沒有穩定下來。高祖十一年,陳豨又造反起來。劉邦這時對武將們估計都已經不放心了——可以放心的人,不能獨當一面,而能百戰百勝的人,他又不放心。於是,只有自己御駕親征了。

以往他親征,都是蕭何當後方第一把手。但現在卻讓他的老婆呂后當一把手,蕭何當副手。

呂后是個女人,在此之前很低調。可是大權在握之後,她那個強悍的面目就顯露無遺。她知道她的老公最怕的不是陳豨,而是韓信。但她的老公現在還不能殺韓信。那就讓她來代勞了。但她也怕韓信。

於是,她很快就想到了蕭何,以前不是老蕭推薦韓信麼?現在老孃要讓他消失,你得想個辦法來。

以往蕭何是不幹這些事的——這些事向來是陳平的業務。但這次他不得不開動腦筋,務必把韓信拿下。他對韓信的瞭解比誰都深刻。韓信不但軍事能力當世無敵,而且人也很驕傲,以前動則跳槽炒老闆的魷魚,這就是很不好的表現。如果他真的造反起來,自己也難脫干係。蕭何雖然沒多少性格,但當他跟隨劉邦的那一天起,就鐵了心這輩子只忠於劉邦。現在既然呂后叫他想辦法,他無論如何都得照呂后的指示辦事。於是,他請韓信到長樂鍾室來,說是祝賀皇上取得滅陳豨的偉大勝利。

韓信還是很相信蕭何的,因此就一個人跑了過來。哪知,韓信一腳才踏進長樂鍾室,就被埋伏在這裡的武士抓住,然後砍死。

劉邦知道後,立即派人過來,拜蕭何為相國,並加食五千戶,並且還加了一個特權:令卒五百人一都尉為相國衛。

大家都向蕭何祝賀,蕭何覺得也很爽。

可是召平卻悄悄對他說:「相國別高興得太早。我看相國離滅族的時間不遠了。」

蕭何大驚失色,問:「何以見得?」

召平說:「現在皇上在外面作戰,艱苦得要命,相國留守京城,生活幸福得很,一點不需要你去衝鋒陷陣。可現在仍然加大力度封賞你,增加你衛隊的編制。難道這是信任你的表現嗎?我看啊,這是因為淮陰侯謀反之後,皇上對你也起了疑心。」

蕭何是聰明人,聽到這個話後,立刻醒悟過來,急忙問:「那我該怎麼辦?」

召平說:「請你把皇上的封賞全部退回,再把你的財產拿出來,送到前線去,無償充當軍餉。皇上一定會高興。」

蕭何當場聽從了召平的建議。

當劉邦收到蕭何辭讓封賞的報告時,心情很爽,而當他得到蕭何奉獻出的家產時,心情更爽。看來這個蕭何還真的很怕自己。

蕭何當然很怕劉邦。

經過這些事後,蕭何更加小心了,總怕劉邦突然又有什麼想法來,自己沒有深刻領會。在他把家財捐獻出來的第二年,黥布又起來造反。劉邦照例親自出徵。

劉邦出征之後,還經常派人回來,問相國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麼。

蕭何仍然沒有發覺,繼續發揚奉獻精神,又把自己的財產往前線上送,好像不把自己變成無產階級就堅決不住手一樣。他以為,自己變成無產階級了,劉邦就絕對放心了。

可是召平仍然不同意,對他說:「相國啊,過不了多久,你又要滅族了。」

蕭何大驚,忙問:「我都把財產送出去了,現在清正廉潔,怎麼又要滅族了?」

召平說:「你現在位居相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皇上該封賞的都已經封賞了,可以說,人臣的封賞於相國而言,已經封頂了。現在你再立功下去,皇上拿什麼來封賞你?還有更要命的是,你從進關中的那一刻起,就深得民心,到現在已經十多年了。廣大人民群眾都很愛戴你。現在皇上多次派人回來問你的情況,並不是關心你,怕你年紀大了太操勞,而是怕你利用自己的威望搞事啊。」

蕭何一聽,嚇得就差一屁股跌坐在地了,盯著召平說:「該怎麼辦?民心的事,我也沒有辦法啊。」

召平笑道:「還是有辦法的。而且這個辦法很簡單。就是可以多買些田地,而且要利用職權,低價併購,而且到處借貸,製造汙點,把你的名望不斷地調低。皇上絕對放心。」

蕭何一聽,只得照做不誤。

劉邦看到蕭何的名望不斷下跌,心裡果然很高興。

當劉邦平定黥布班師回來時,一群上訪人員在大路上攔住皇上大駕。這些上訪戶都在告蕭何的狀,說蕭相國利用皇上和人民賦予的權力,大肆低價強行購買土地房產,而且價值都在千萬以上。劉邦看到這些告狀,表面很嚴肅,但內心超爽。

回到宮中之後,劉邦在第一時間把蕭何召來,而第一件事就是把百姓的告狀信交給蕭何,讓蕭何自己看看,然後說:「都當到相國了,還去侵奪屁民們的財產,為自己牟利。現在人家都告到我這裡來了。你自己去向民眾解釋吧。」

劉邦跟蕭何認識這麼多年來,當亭長時,蕭何是他的上級;幹革命時,蕭何是他的後勤部長,工作做得太優秀,因此直到現在他才有理由端起臉來批評一下蕭何,覺得心情大好。

蕭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看到劉邦在嚴厲批評他時,臉上還掛著笑容,也覺得十分爽快。蕭何一爽快,就又忘記了召平的提醒,又不自覺地為民著想起來,當場奏道:「長安一帶地方太狹窄,而上林苑中空地很多,現在都白白丟荒,希望陛下讓老百姓去耕種。至於種地所得,就讓耕種的人收走,而禾秸之類的就留下來當作禽畜的飼料。」

這個建議絕對是個好建議,是個利於民生的好建議。如果是別人提出,劉邦會堅決同意。

誰知,他的話才堪堪說完,最後一個標點符號還沒有點上,劉邦已經勃然大怒,喝道:「相國收受商人們的財物,來個官商勾結,賺取我上林苑。」

蕭何開始還以為劉邦是在跟他開玩笑,可抬頭一看,劉邦怒容滿臉。

正要說話,可劉邦已經不容他置辯,大手下揮,下令把蕭何交付廷尉。

蕭何大驚失色,實在不知道劉邦的臉為何翻得這麼快,只在那裡木訥無語。

廷尉的效率是很高的,蕭何和劉邦的臉色還沒有平靜,就帶來幾個專業人員,將刑具給蕭何戴上,然後把他押到牢房裡關起來。

蕭何在昏暗的牢房裡,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他到底犯了什麼罪?

不但他想不通,其他人也想不通。

終於有一個姓王的衛尉忍不住問劉邦:「相國到底是犯了什麼罪,現在居然被關了起來?」

劉邦說:「我聽說李斯當相國時,不管辦了多少好事,最後都歸功於領導;而秦皇有了錯誤,則全由他自己扛。現在相國跟人家官商勾結,大肆收受商人們的好處,然後以百姓的名義來討取上林苑,想以此來討好老百姓。所以我要關他起來。」

王衛尉說:「呵呵,我認為相國的這個請求是一個宰相的職責範圍內應該做的。為什麼陛下會懷疑他從中牟利呢?相國是個謀私的人麼?當年陛下與楚對峙有幾年之久,又與黥布、陳豨打了這麼久,這些時間內,都是相國留守關中,如果他真的要牟私利,只要稍有些動作,關中地方還能歸陛下所有麼?可以說,那個時間段是相國最有權力也最容易牟私利的時期。他那個時候都不牟私利,難道現在他還收取商人們的錢財麼?顯然是說不通的。再說說李斯,他主動為秦皇承攬錯誤的做法,難道是好做法麼?陛下真的希望自己的手下都是這樣的人麼?現在陛下竟然用這麼膚淺的目光去懷疑相國,我們真的想不通。」

劉邦一聽,雖然心裡很不爽,但也沒有話說,派人去把蕭何放了出來,繼續當相國。

蕭何出獄的第一時間,就先光著腳去見劉邦,什麼也不說,只是跪在那裡不斷地謝罪。

劉邦說:「相國不用謝罪了。相國為老百姓爭取上林苑,是為民請命。我不同意,還把相國關起來。如此一來,我成了桀、紂那樣的暴君,而相國卻成了賢相。我故意把相國關一關,就是想讓老百姓都知道相國是好相國,我才是不好的皇帝。」

蕭何還有什麼話可說?

他到死都不會想到,他本來很清廉,也想做一個好宰相,哪知最後他竟然必須故意貪汙、故意濫用職權為己牟利,而且還必須搞得盡人皆知,這才能保全性命。最讓人想不通的是,他立了大功,職責範圍內的事,他都做得很出色,成為後來同行的榜樣——誰當到宰相級別的,能得到一句:蕭曹之亞匹,就都笑了。可他仍然免不了牢獄之災,而罪名居然是貪腐。

這讓他情何以堪!

他到死都想不通。他想不通,不是因為他的腦子有問題,而是因為他沒有看到他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時代。劉邦需要的是為自己所用的人,需要他不斷地為自己輸送戰爭物資。蕭何雖然毫無謀反之心,但劉邦那雙懷疑的眼睛仍然長期聚焦在他的身上,而著眼點居然是他太得民心。劉邦雖然出身無賴,但他最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當蕭何牟私自汙時,劉邦很高興——你的道德形象終於毀掉了。可三觀還沒有盡毀,他又為民請命起來,這是什麼行為?這是又為民著想的行為,是又想把自己的形象樹立起來的行為。你現在要做的,是不斷地調低自己的道德低線,不斷地把聲望往下調,調到陳平他們那個低度,你才是最安全的,俺劉邦也是最安全的。

可惜,蕭何不知這個門道,臨老了,還進了班房。班房本來就不那麼好坐,而漢朝的班房更不是那麼好坐的。那些獄卒雖然地位卑微,可你要是落到他們的手裡,他只當你是犯人,不管你以前的身份。周勃後來也在裡面關了幾天,出來之後,一聲長嘆:吾嘗將百萬軍,然安知獄吏之貴乎?

說到底,在一個皇帝說了算的時代,他不怕你貪,就怕你功勞大,怕你的人品太好,怕你的聲望高過他。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生兢兢業業的蕭何,終於「被貪官」了一回,結結實實地坐了一次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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