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十年蹉跎
陳平那麼貪,不但沒被當成大老虎打倒在地,反而官越當越大,最後成為當朝宰相而位極人臣,難道堂堂大漢王朝就沒有監察部門?
漢朝當然有這樣的部門,而且級別很高,位列九卿之一。
這個部門的第一把手就叫廷尉,主掌獄刑。放到現在廷尉就是首席大法官。廷的意思就是「平」,意思就是要求廷尉在執法時要一碗水端平。不過,帝制時代的廷尉大多都是秉承皇帝的旨意,皇上讓誰死,廷尉就得宣判誰秋後問斬,執行的都是皇帝或權貴的旨意,大多是製造冤案的直接推手。比如蕭何的被貪官,主掌刑獄的廷尉就是看著劉邦的臉色辦事。劉邦叫關,他就毫不猶豫地把曾經位高權重的相國大人套上刑具,押到牢裡吃囚徒的飯;劉邦叫放,他就滿臉堆笑地把蕭相國禮送出班房。
當然,那會兒也有剛正不阿的廷尉。比如張釋之。
張釋之跟陳平一樣,小的時候就跟哥哥張仲一起生活。不過,張仲比陳伯有錢多了,所以,張釋之年輕時生活得一點不苦難。後來,他的哥哥還花錢幫他搞到一個公務員的指標成為國家幹部。他第一個職位是騎郎,侍奉著漢文帝,級別很低。這個騎郎一當就是十年,也未被漢文帝提拔一次,弄得他很鬱悶,覺得太對不起哥哥了,就想辭職不幹。
在他下決心丟掉鐵飯碗時,剛正的袁盎卻很看好他,眼看他就要捲起包袱走人,覺得很可惜,問他為什麼一定要辭掉鐵飯碗。
他說:「我十年前在這裡當騎郎,現在仍然當騎郎,一點進步都沒有,直到現在還在花哥哥的錢。都有十年工齡了,還是一個啃哥族,也太對不起哥哥了。所以還是回家再找門路算了。」
袁盎立刻去找漢文帝,說:「張釋之是個人才,不能讓他走,陛下該提拔他一下啊。」
袁盎當時是中郎將,同時也是漢文帝的紅人。漢文帝對袁盎的話很重視。因此,儘管他沒看出張釋之有什麼突出的能力,但看在袁盎的面子上,仍然提拔張釋之當了謁者。
謁者的級別雖然不高,在那些士大夫眼裡,只不過比小屁民強一點,但畢竟被提拔了,而且又在皇帝身邊,算起來也不錯了。張釋之得到這個任命之後,信心又滿了起來,以為自己在皇帝身邊,只要找個機會,跟皇帝聊上,讓皇帝發現自己然後重用自己是完全有可能的。因為張釋之知道,當今皇帝劉恆是個平易近人的人。他雖然也是高皇帝的兒子,但因為庶出,本來與皇位沾邊的可能性不大,更別說他的老媽薄氏最先還是魏豹的小妾。
魏豹就是陳平曾經效力過的魏咎的弟弟。魏咎死後,他繼續革命,被封為魏王。後來,他跟隨劉邦入關。再後來,劉邦和項羽鬧翻,他把形勢拿來詳細分析之後,覺得不管從哪方面比較,項羽都比劉邦強。於是,就脫離了劉邦的陣營。
魏豹離開劉邦後並沒有很蠢地直接倒向項羽,而是帶著自己的部隊看著兩人你死我活。
後來,當時大名鼎鼎的算命女士許負說魏豹的小老婆薄氏的兒子將來會是皇帝。薄氏還不敢當真,但魏豹卻當真起來——兒子是皇帝,那自己是什麼?當然也是皇帝啊。
他堅定地相信命運,於是就錯估了形勢,高調宣佈與劉邦為敵,並派人聯絡項羽,要先滅了劉邦。劉邦當然怒起來,派韓信帶兵過來,把魏豹痛扁了一頓,然後把他死死包圍在安邑。魏豹沒辦法,只得高舉著白旗出來投降。
劉邦雖然沒有當場砍掉魏豹的腦袋,但不久駐守安邑的大將周苛卻藉口為了維穩的需要,把魏豹殺了。魏豹臨死的時候,肯定還在大罵許負所說是騙人的鬼話。
可是許負仍然斷言薄姬的兒子是皇帝。
當然,這時的薄姬已經不是魏豹的小妾了,而是劉邦的床上美女了。周苛殺魏豹後,就把薄姬當戰利品送到織室當紡織工人。
按說,一個紡織工人是沒有發達的日子的。哪知,運氣一來、門板也擋不住的話可不是白說的。不知什麼原因,劉邦居然會走進織室裡,看到了薄姬。劉邦覺得這個紡織工人的顏值真的不低,就幫她轉換身份,把她調到後宮。進後宮之後,雖然不用做紡織工的活,卻又來了個好事多磨。她在後宮裡坐了冷板凳一年多,劉邦基本忘記了這個美女。幸虧她朋友圈中有兩個閨密,一個叫管夫人,一個叫趙子兒。三人年輕時曾在某個無聊的日子裡,立了個誓言:先貴無相忘。這時,管夫人和趙子兒都是劉邦身邊的紅人。有一次,兩人把這件舊事又提了起來,正好被劉邦聽到了,劉邦讓她們把事情再說一遍。劉邦一聽,覺得薄美女真的太可憐了。於是,他當天就把薄美女召進來,讓她陪自己睡覺。後來薄姬就生了劉恆,雖然許負仍然說,薄姬的兒子貴不可言,但薄姬對許負的預言已經怕得要命。因此,她就一直很低調。劉恆受他母親的影響也十分地低調。他離開長安去到晉陽後,算是離開了險地。當時,呂后對戚夫人的殘酷,他和他母親知道得很清楚。
劉恆知道,皇帝的兒子是很幸福的,但不是每個兒子都幸福,甚至有的人因為是皇子而死於非命。受封代王以後,他只想在代地那裡把這個代王當到自然死的那一刻。
當後來陳平和周勃派人來迎接他去當皇帝時,他第一反應就以為是騙他回去,死不願接受。而他的部屬當中,也有人認為其中有詐,勸他先裝病,對長安當局來個聽其言、觀其行,再作決定。但也有人認為,現在大漢江山穩固得很,不必有什麼疑慮。
劉恆也不知道信誰的才好。最後,只得打卦,看看是兇是吉。
結果:大橫!
劉恆也不知道「大橫」是什麼意思,要是橫屍長安,那不如現在仰藥算了。
但卦師說,這是大吉啊。你看看,這個大橫所裂的紋路很正,表示不久就要做天王了。
劉恆仍然不知道,什麼是天王。現在有王,也有皇帝,可沒有天王這個職務啊。
卦師說,天王就是天子,比一般的王高一級。
劉恆一聽,這才啟程去長安,成為了歷史上著名的皇帝漢文帝。你想想,啟程去當皇帝,都還這麼提心吊膽,充分說明了當時的政治生態是何等的險惡。劉恆當了皇帝之後,性格要比他的老爸好多了,心裡有一點平民情緒,對那些底層的臣下也比較照顧。
張釋之因為這個原因,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前途還是很光明的。於是,他一有機會就向劉恆發表自己的政治見解,陳述利國利民的大計方針。
他的口才發揮得很好,對自己的這些方針也十分自信,可劉恆最後只是笑著說:「你說的這些都太空洞了,現在我不想聽這樣的假大空論調。你不要再高談闊論下去了,說點具體的。」
張釋之為了今天,早就做好了幾手準備,假大空那一套行不通,就來一套接近現實版的,把秦到漢的歷史複述一遍,然後總結出秦亡漢興的原因。
劉恆最關心的當然是他的權力穩固問題,一聽到這個話題,立刻就來了興趣,把那雙皇帝的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劉恆聽著聽著,覺得這個小官員真是有才,袁盎大人可不是亂推薦人的。
於是,又提拔了一把:謁者僕射。當時謁者的在編人員有七十個。這七十個裡面,也還分級別的,常侍謁者五人。這五個是比較有臉面的,主管殿上時節的威儀。另外還有給事謁者三十人,這三十人相當於皇家的儀仗隊,個個長得又帥又剽悍,負責外事聯誼之類的事,比如引見臣下、傳達皇帝的命令等,有的還充當使者,所以那張臉有時是代表國家的。而僕射就是這幫人的最高領導。
第二節仗義執言
謁者僕射的官仍然不怎麼高,遠不如別的僕射那麼拉風,但當這個官的人一般都在皇帝的身邊。張釋之的主要工作就是天天跟劉恆跑這兒跑那兒,到處視察。
有一天,他和劉恆去虎圈——也就是皇家動物園視察。
劉恆也像很多領導一樣,不管到哪個地方視察,在聽完工作彙報之後,還要搞一些自由動作——也就是向彙報的官員提出一些問題,比如現在農民的收入是多少,種這麼多田地是否夠吃,等等。他這時問的人是主管虎圈的上林尉。劉恆問的當然是虎圈的一些情況,比如,現在登記在冊的老虎有多少隻?孔雀有幾隻?雄性雌性各多少?有多少隻熊貓到了發情期……一共十多個這樣的問題。這個上林尉做夢都想不到皇帝居然會關心這些情況,事先一點沒有準備,一張十幾道題目的試卷居然一道也不能回答,直接就打了個零分。平時威風凜凜的皇家動物園園長,這時只是在那裡不斷地扭頭觀望,汗出如漿。
幸虧還有個嗇夫。你不知道嗇夫是什麼吧?告訴你,不是人名,而是一個工作崗位名稱。此前是鄉官,負責收稅之類的工作。但在園陵也設定這個崗位,負責打理一些具體的事務。這絕對是一個最基層的崗位。這個嗇夫的記憶力很好,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被皇帝問得只會流汗不會說話了,心裡很高興,便出來回答這些問題,而且這哥們兒不但心理素質超好,表現力也很強,彙報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抑揚頓挫。
劉恆聽得也很滿意,不斷地提問下去,嗇夫則不斷地響亮回答下來。最後,劉恆問得累了,就冷眼掃了那個還在流汗不止的上林尉,然後冷冷地說:「做官的就應當像嗇夫一樣,對自己的業務清清楚楚。你這個上林尉看來是專門吃空餉的,這種只要級別不管業務的人是要不得的。」
他當場下了個任免檔案,免掉上林尉的職務,破格提拔嗇夫為上林令,問大家有什麼意見?
當然沒有意見,只要不免到自己,誰能有什麼意見?當年劉邦讓韓信當大將軍時,韓信還是一個逃兵,比這個嗇夫還要差,因為逃兵被抓回來是會被處決的。
劉恆的眼光向大家巡視了幾圈,看到大家都在那裡心悅誠服,覺得也很解氣。以後當官的要小心一點,不要像這個上林尉只把工資數得很清楚,但對本職工作卻十幾問而不知,比一問三不知還要弱多了。
過了一會兒,張釋之上前說:「我有話要說。」
劉恆說:「你說。」
張釋之說:「陛下覺得絳侯周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劉恆說:「那還用說?大漢朝元老,連高皇帝都欣賞他。朕也覺得他是個很值得尊敬的長者啊。」
張釋之又說:「東陽侯張相如的人品怎麼樣?」
劉恆說:「當然也是個好人啊。做官要是都像他們這樣,朕就高枕無憂了。」
張釋之說:「這兩個人都是忠厚的長者,也都是官員的楷模。可他們的口才一點不出眾。當年陛下問周勃的時候,周將軍就曾經一問三不知。現在陛下憑著一個人的口才就大力提拔,難道是想讓大家都以這個善於喋喋不休、口才強悍的嗇夫為榜樣嗎?以後朝中的大臣根本不用幹活,天天在那裡進行脫口秀比賽,一個個說得比唱得好聽,整個朝中大小臣工,個個都是演講家?這讓耳朵很享受,可是陛下也知道,秦朝就是由於重用了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於是官員們為了搶效率,層層加碼,辦事一個比一個苛刻;好像這樣下來,辦事效率很高,其實這樣的弊端是很大的——最後弄得沒法再快了,就只做官樣文書來表功,把行政資源全用在做表面文章上,花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開展一點實質都沒有的工作。如此一來,秦朝的最高領導人就無法聽到真實的情況,更聽不到自己的過失。於是,國勢就不斷地敗下去,最後也就沒有了大秦帝國。現在陛下因為嗇夫的口才而大力提拔他,我怕大家很快就會效仿他,不久就會形成一種風氣,再不久這個風氣就會風靡全國,以後陛下的身邊就會被應聲蟲全面包圍。陛下請認真想一想。」
劉恆一聽,覺得有理,心裡雖然有點不情願,但最後還是點點頭:「好吧,那就收回成命。」那個嗇夫的委任狀眼看就要到手,哪知最後仍然落空。現在你知道了吧?很多話真的不可信,即使是皇帝的金口玉牙,有時仍然是算不得數的——當然,就看是哪個皇帝了,即使是同一個皇帝,也要看他處於哪個歷史時期了。當年秦始皇很聽李斯的,但後來李斯再怎麼說,他也不聽了,何況一個謁者僕射的反對意見?
劉恆上了車,還招手讓張釋之也上來跟他一起乘坐。他讓車伕把車開慢一點,他要在車上跟張釋之聊聊天。主題仍然是秦國滅亡的歷史教訓。
這一路來,張釋之聊得太對劉恆的胃口了,到了宮中,劉恆立刻提拔張釋之為公車令。
如果你看到這三個字,以為張釋之現在的職務就相當於如今的公車辦公室主任,主管政府部門的公車,那就錯了。張釋之這個公車令是衛尉的下屬,主要負責看管宮南的闕門,也就是司馬門,另一個職責是夜間徼巡宮中。所有呈給皇帝的奏章以及其他彙報檔案,都先交給他,再由他轉交皇帝。如果皇帝不信任,能讓你當這個官麼?再來說說這個司馬門。這個門就在寢宮的南面,因為置有兩個司馬,故稱司馬門,除了皇帝,誰過司馬門都得下車下馬,否則就是死罪。後來的曹植曾在馳道那裡飆車,開司馬門而出。曹操知道後,大怒,把公車令殺了,然後曹植也因此失去了曹操的歡心。雖然他後來跟曹丕爭儲失敗的原因有很多,但這個司馬門事件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其實在張釋之當公車令後也出了個司馬門事故。當然這一次的主角不是文學大咖曹植,而是太子和梁王。
當時,太子和梁王同乘一輛車入朝,兩人仗著一個是未來皇帝,一個是太子的弟弟,因此到了司馬門就沒下車。如果是別人,看到這樣,估計也就裝著看不見。可張釋之不是別人,他立刻上前去阻止,不讓他們進宮,然後檢舉他們犯了不敬罪。
不敬罪處理的結果,可以參看後來曹操處理司馬門的結果。
太子和梁王絕對是當時的權貴,太子就不用細說了,而梁王是什麼人,可能很多人都不太瞭解。這哥們兒深受他父皇的喜愛,而且跟現太子、後來的皇帝關係也很好。後來,他的目光盯到了皇帝的位子上,甚至派殺手暗殺阻止他當皇帝的大臣。由於他老媽竇太后的干預,他雖然沒有被處理,但也被奪了兵權。你想想,這麼一個牛人,誰都不敢得罪。但張釋之的眼裡,只有法律,沒有權貴。
張釋之是幸運的。他的舉報信送上去之後,第一個收到的就是劉恆的母親——薄太后。
薄太后一看就很生氣。劉恆立馬趕到老媽面前,不斷地做自我批評,說:「老媽啊,我管教兒子不嚴,讓皇子也成了犯罪分子。這個責任應當由我來承擔啊。」
薄太后雖然很生氣,但並不真的讓那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話成為現實。她馬上派人帶著她的特赦詔書過去,對著張釋之和那兩個皇子宣讀。
張釋之這才把太子兄弟無罪釋放。
儘管太子兄弟對他懷恨在心,但劉恆對張釋之卻更加欣賞了,任命他當了中大夫。不久,再升一格,成為中郎將,成了高階官員。
當然,他的主要任務仍然是隨侍漢文帝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