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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鄧通 富可敵國,死於窮困(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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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夢中黃頭郎

說漢文帝不任性,其實是有點誇張的。畢竟是皇帝,他有時候還是很任性的,而且任性起來讓你無話可說。

大家知道,皇帝的權力無限大,他一旦任性起來,要麼讓某些人腦袋落地,要麼讓某些人紅得發紫。

而鄧通就屬於後者。

鄧通出身也不高貴,比張釋之還要差——張釋之還能靠哥哥的錢財買個官當,而鄧通卻沒什麼錢。他的父親叫鄧賢,據說也讀過幾年書,但後來並沒有什麼作為,躲到偏遠的蜀地,避開戰亂。鄧通還小時,他的老爸也給他讀了幾年書,但他顯然不是讀書的料,倒是天天愛玩好耍。這樣的學生顯然不是好學生,不管放在哪個朝代,前途都不會被看好。而當時要想出人頭地,基本都是投身仕途去當官。有權在手,再怎麼不濟也會衣食無憂。

當時進入官場的主要途徑是:一當郎官。前提條件是家裡有錢,財產基數至少十萬錢,然後用這個買一輛車,然後就像那首歌唱的一樣,帶著你的衣服、帶著你的生活必需品,坐車到長安來。也不是一到長安就有官給你做的,而是在那裡等待,等編制空缺之後,給你安排工作崗位。如果沒缺編,那你就繼續等,繼續吃著家裡寄來的生活費,把啃老進行到底。二是在本地當小吏,這個不用家裡的錢財做後盾,但你是知道的,這個鐵飯碗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搶到手的,而且這種小吏的待遇很低,提拔的機會不多。另一條是官府的徵召。就是在家裡坐等官府的人上門請你去當官。同樣不需要錢財作基本條件,但卻有個條件,你必須是個大名士。成為大名士的條件大家都懂,就是要有學問,不但在本地有名,而且還要名聲在外,讓官府中人聽你名字耳朵都聽得有繭了,於是你就有機會了,而且你不去當官還不行。

鄧通的學問顯然與大名士的距離差得遠了,而本地小吏他覺得也沒什麼意思。於是,他父親就咬著牙關,讓鄧通走第一條路,就是上長安等機會。

鄧通小時愛玩,而且搖船的水平很不錯,於是就被召進皇宮當黃頭郎。黃頭郎雖然有一個郎字,可跟中郎將的郎差別實在是太大了。中郎將那是高階軍官,而黃頭郎卻只是個船工,只不過是專門為皇帝搖船的水手而已,如果放到現在,就是一個工人編制,連幹部都算不上。為什麼叫黃頭郎?與官無關,而是與迷信有關。因為船工都是在水裡生活,對水都有點恐懼,於是從五行裡找了個理論根據:五行裡不是說土能克水麼?不是常說「水來土掩」麼?土是什麼顏色,是黃色。於是,每個人都在頭上包一塊黃布,表示土能克水。這樣,大家在水裡的安全係數就高了。因此,這些船工就叫黃頭郎。

這是個苦力活。照此情況下去,鄧通仍然與出人頭地無關。

但人的運氣一來,還真是門板都擋不住。

鄧通當黃頭郎時,正是劉恆當皇帝。

劉恆雖然是個很英明的皇帝,但他跟其他皇帝一樣,都是超級相信鬼神的,覺得不管出現什麼事,都跟天上的神仙有關。

有一次,劉恆在龍床上睡覺,做了個夢。

這個夢跟神仙有著緊密的關係。

在這個夢中,劉恆突然身輕起來,像神仙一樣離開了這片土地向天上飛了起來。他在藍藍的天上飛啊飛,終於來到一個建築物跟前。劉恆雖然沒到過這個地方,但他知道,這是傳說中的南天門。

據說進了這個門,就會成為神仙。從秦始皇以來,幾乎所有的皇帝都盼望自己能脫離地球的引力,飛身上天,一步進入南天門——只有進了這個門,才算是拿到天上的綠卡,成為天上永久居民。夢中的劉恆看到南天門就在自己的眼前,只要再加一把勁,一翻身就可以登上南天門。他的鼻子似乎都聞到了仙界的香味。可是,不管怎麼用力,他就是登不上那道門。急得他想大聲喊救命。

在他急得想自殺的時候,突然身後出現了一個人。這個人頭戴黃帽,用力在他的背後一推。藉此一推之力,他就登上了天界。

他鬆了一口氣,回頭向那人看過去,正想問一下,你叫什麼名字,以後你有什麼要求,我一定會滿足你。

可那人還沒有回答,耳朵裡卻傳來響亮的雞叫聲。

劉恆醒了過來。他雖然很恨這些雞,把他的美夢搞沒了,使他仍然睡在黑暗的龍床上。但他記住了那個推他的人的衣著打扮:頭包黃布,身穿一件橫腰短衫,衣帶繫結在背後。

劉恆來到未央宮西邊蒼池中的漸臺。

於是,鄧通的運氣就來了。

鄧通正是在這裡工作的。

劉恆看到這裡有很多黃頭郎。他那雙眼睛在這夥黃頭郎中掃來掃去,終於發現一個人跟夢中的黃頭郎太像了。呵呵,肯定是這個傢伙在夢裡推了自己一把,好像屁股都還有他的手溫呢。

他上前問:「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答:「鄧通!」

劉恆一聽,差點跳了起來,鄧通,不就是「登通」麼?原來朕夢中登天的助推器就是這哥們。

第二節申屠嘉之恨

從此劉恆天天來找鄧通,對這個黃頭郎一天比一天好。

鄧通從小在邊遠地區長大,長期生活在最底層,從來不敢張揚,做人也從來不高調,性格也很溫和,再加上長得很帥,很對劉恆的脾氣。

後來,劉恆就不讓他當這個黃頭郎了,而是讓他專門負責陪自己玩。鄧通就這樣成為皇帝的玩伴。當然這個玩伴在古代還有另一個叫法:倖臣。

倖臣不是大臣,所以級別不怎麼高。但級別不高並不代表他的生活不幸福。很多幸臣比皇后還得皇帝的寵愛,皇帝對這樣的人,只有一個字:疼!

皇帝一疼起來,就不斷地賞賜財富。

鄧通雖然書讀得不怎麼樣,但他並不蠢,立馬知道自己出人頭地的機會來了。於是,他不斷地發揮自己的特長,把老實人裝到底,把皇帝的喜好當作自己終生研究的方向。這哥們別的學問如何,我們已經不知道了,但他對劉恆的研究是很到位的。

劉恆讓他休假幾天,說世界很大,讓他去看看。可他就是不去,硬是說世界雖然大,但哪比得上皇帝的恩情大。劉恆由此更喜歡他了,不是叫他到皇宮裡玩,就是跑到他的家裡玩,玩得開心了,有快感了,就大手一揮,把大量的金錢送給他。

劉恆自己很節儉,連件破衣服都捨不得丟,縫補之後又披上。有一次,他想在宮中建造一座露臺,可看到預算要花百金,就摸摸下巴,說錢太多了,不建了。慎夫人是他最愛的美女,但他規定,慎夫人的衣服也不能長到拖地。他也一直在全國人民面前倡導勤儉節約,但對鄧通卻很大方,接連加大力度往鄧通的信用卡里打錢,十幾次之後,鄧通的錢財就有億萬之巨。

鄧通,一個從蜀地走來的平民百姓,一個只在未央宮的池子裡搖船的黃頭郎,就因為一個夢——而且這個還不是自己的夢——成為了富可敵國的億萬富豪。

更要命的是,劉恆永遠覺得這麼多的錢還是報答不了鄧通夢中那一推,還要不斷地賞賜。最後任命他為上大夫。你知道,張釋之向劉恆貢獻了很多建議,說了無數次秦亡漢興的大道理,爬了幾個臺階才進入高官的行列。而鄧通就這樣躋身國家高層。

劉恆覺得鄧通越來越可愛,而鄧通更是把這個可愛越裝越到位。這哥們雖然外交能力不怎麼樣,史書上說他「不好外交」,也就是不善於與人打交道。但他卻善於與皇帝打交道,讓皇帝覺得他超可愛——這就夠了。

鄧通成了高階官員,他的眼裡只有劉恆,成天只想著如何讓劉恆高興,其他的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甚至連丞相也不放在眼裡。

這時的丞相是申屠嘉。

雖然大漢到現在已經換了幾任皇帝,但丞相仍然從老一輩革命家那裡挑選。陳平、周勃、灌嬰他們死後,著名的功臣也就所剩無幾。張蒼當了一段丞相,就罷免了。劉恆就繼續在第一代功臣裡尋找,找到了申屠嘉。

申屠嘉參加劉邦隊伍時只是個武士,拉的弓比人家有力,從戰士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比起韓信那一撥人來,簡直是天上地下。直到劉邦平定黥布之亂時,才官至都尉,而到惠帝時才當到郡守。

漢文帝元年,劉恆作了個決定,選出一批曾經跟劉邦幹革命的、年薪在二千石以上的官員一律加封為關內侯。當時有二十四個人可以享受這個待遇,而申屠嘉是其中之一。於是,申屠嘉立刻被提拔為御史大夫,成為當時國家領導人之一——當那些牛人都還活著時,申屠嘉根本就不算哪根蔥。可是當那些人都永垂不朽之後,這個當時一點不著名的人一下就冒出頭來,成為一級公務員。以前他的很多上級到死都沒到這個級別。這個事例充分說明了一個問題:活得久才是硬道理。御史大夫的地位僅次於丞相。當張蒼被免去丞相之職後,也只有申屠嘉有符合當丞相的條件了。

於是,這個當年的開弓武士就成為了大漢王朝的丞相。

申屠嘉沒讀過書,大字識不了幾籮筐,是大漢有史以來最沒文化的丞相。可這哥們的人品卻上乘,據說這位老人家從不接受別人的上門拜訪——即使放現在,仍然是個好官。從劉恆以下,大臣們都很尊重他。可鄧通居然無視他的存在。

有一次,申老丞相上朝拜見漢文帝。

這時,鄧通就在劉恆身邊。鄧通對劉恆的情緒是很能掌握的,看到劉恆的臉色,知道又是討皇帝歡心的最好時間段,於是就不管申老人家在那裡上奏,自己只管去取悅劉恆。

申屠嘉越看越惱火,你一個搖船的黃頭郎,憑著皇帝的喜愛,成為皇帝的同志,就自以為很了不起,就可以看不起我們這些人了?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我們這些老一輩豈不是白白提著腦袋出生入死了?他上奏完畢,就對劉恆說:「陛下你愛這個男寵,然後大量給他金錢,我們無話可說。可朝廷的禮節還是要講的。」

劉恆一聽,就知道老人家看鄧通不順眼了。劉恆雖然喜愛這個男寵,覺得一日沒鄧通就不舒服,但他還是比較清醒的,知道男寵只是男寵,只是娛樂上的工具,而不是治理國家的人才。聽到申屠嘉的話,立刻說:「呵呵,丞相就不用再往下說了,我回去後一定好好教育他。」

申屠嘉退朝回家後,仍然很生氣。雖然皇上說要教訓一下鄧通,但皇上教訓哪比得上自己親自教訓?對這類人,不親自教訓一下,實在是沒法解氣。於是,他來到自己的辦公室後,立刻下了一道手令,讓鄧通到相府來,當然他可以不來,但不來的後果就是斬首。

鄧通接到這個手令,知道老傢伙動了真怒。他長期在皇上身邊,知道皇上對這些老一輩功臣很尊敬,申屠嘉要是真的派人前來把自己捕獲歸案,然後推出去斬訖報來,最後皇上除了悲傷一場之外,不會對申屠嘉怎麼樣。說不定還會化悲痛為力量流著淚表彰一把申屠嘉,讓他把這個丞相當得更加威風凜凜。那時,自己的這條小命真的連狗都不如。但他知道,他就是過去,申屠嘉也會把他一刀砍了。去也得死,不去也得死。到了這時,他才知道,有些人是真的得罪不起的。他沒有辦法,只得拿著那道手令去見親愛的皇上,求皇上為他做主。

劉恆不動聲色,看到鄧通幾乎癱倒在那裡,就說:「你先過去吧,我再設法救你出來。」

鄧通沒有辦法,只得起身,一身冷汗地跑到丞相府。

申屠嘉還在那裡氣得老臉漲紅地等他的到來。

鄧通一到,立刻以最快的動作摘掉帽子、脫掉鞋,披頭散髮、赤著兩腳在那裡磕頭請罪。

申屠嘉做出一副懶散的樣子,坐在那裡看著鄧通的表演,直到他磕頭磕得累了,這才大聲罵:「大漢江山是高皇帝打下來的,這個朝廷也是劉家的朝廷。你這個鄧通只不過是一個小臣,卻膽敢在朝廷的大殿上大大咧咧,好像是你的家一樣。你這是分明不把高皇帝的朝廷放在眼裡,這是大不敬之罪。犯大不敬之罪者,是要殺頭的。」他說著,大喝一聲:「來人哪,把鄧通拉出去,先斬首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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