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靠姐姐上位
大漢王朝開國之初,就製造了後宮參政的傳統。呂后一開始就是個很強勢的皇后,劉邦一外出,她就在後方主持大政方針,而且連韓信也可以被她一聲令下,在長樂鍾室就地殺頭。其後迅速向外戚干政的方向大力發展——呂后的兄弟呂祿、呂產都在呂后稱制時全面上位,把持著國家大權,所有功臣都只能在他們的指揮棒下行動。如果沒有周勃和陳平他們,大漢王朝的法人代表,恐怕就有由劉姓改成呂姓的可能。
後來,雖然呂氏被一把剿滅,但外戚干政這一傳統卻保持了下來。劉恆當皇帝時,常與太后商議朝政大事,他甚至想把自己的舅舅薄昭任為丞相,不過後來沒有行動。
而到了景帝和武帝兩朝,外戚越來越多。景帝並不長壽。他死翹翹的時候,母親竇氏集團的外戚卻還很活躍,但武帝劉徹的外戚們已經如明日之星冉冉升起。
於是,兩家外戚就在這個歷史舞臺上你死我活。
在他們看來,權力是個好東西,可以不惜一切代價去搏鬥。
這樣的權鬥,並不同於運動場上的比拼,有比賽規則,還有裁判員;這樣的權鬥是無所不用其及,誰無恥、誰最缺德,誰就能笑到最後。
當時,景帝外戚集團的代表叫竇嬰,而武帝外戚集團的代表叫田蚡。
田蚡是漢景帝王皇后同母異父的弟弟。他的老媽在生他那個皇后姐姐之後又再嫁,於是生了他的哥哥和他。
當他出生時,他的姐姐已經入宮成為皇后。因此,很多人都認為,他跟賈寶玉一樣,是含著金湯匙從孃胎裡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估計他的老媽長得很漂亮、老媽的前夫也應該很帥,但他的老爸應該長得很不合人們的審美要求,因為他長得實在太對不起觀眾,又矮又醜。關於他的相貌,司馬遷有兩個字交代:貌侵。這兩個字用現在的話來說,好聽點就是身材不高、其貌不揚,難聽一點就是又矮又小、相貌醜陋。
但他向來認為海水不可斗量、人才不可貌相。人長得醜,並不代表腦子也差。他長在貴族之家,他相信他不用奮鬥就可以高官厚祿、出人頭地,把很多長得比他帥的甩幾條街。
他長大時,正是竇太后大權在握的時候。而天下人都知道,竇太后跟他的侄子竇嬰關係是很好的,兩人把持著朝政,互為表裡,你想得到提拔,你就得跟竇嬰搞好關係。
田蚡比別人更能深刻領會這個官場硬道理。他姐姐雖然也是國母級的人物,但剛剛升級成為皇太后,比太皇太后竇氏還是少了一輩——況且即使劉啟還活著時,竇氏的話劉啟都還得聽,何況現在是孫子當皇帝?因此,田蚡就天天往竇嬰的家裡跑,勤得要命。而且,在竇嬰面前表現得像兒子,甚至是孫子一樣,只要竇嬰一有什麼話,最先聽魏其侯的話是他、最先照魏其侯的指示辦事也是他,天天陪竇嬰喝酒,也幫竇嬰喝酒。別人喝多了,站起來就搖搖晃晃地扶牆而去,他卻仍然把所有禮節全部走遍,跪下再拜,這才恭恭敬敬地後退而去,比那些長鬚飄飄的帥哥表現得文明多了。因此,竇嬰在這一時期還是很喜歡他的。當他那張醜陋的臉在竇嬰面前掛著晚輩的笑容時,你就是打死竇嬰,竇嬰也不會想到,最後他會死於這個又矮又醜的人手上。
田蚡還在竇嬰手下小步快跑充當晚輩的時候,心裡就想著,以後一定要把官當到竇嬰這麼大。竇嬰的官有多大?大將軍。
而田蚡還只是個郎官,如果不是姐姐的原因,以他這個身份,連大將軍府上的陪酒員也沒資格當。田蚡知道,他現在不需要去立功——他也沒有本事立功,他只需要耐心地等,等竇太皇太后駕崩的那一天,他的姐姐接過太后的權力時,他手中的權力就會看漲。這個時間段,只要竇家不把他打死,他就什麼都不怕。因此,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討得竇嬰的歡心。
故事情節後來果然按照田蚡的指令碼進行。
他一邊奉承竇嬰,一邊靠著從姐姐那裡弄來的錢財,招攬人才充當自己的門客,開始為自己大展前途打基礎。這傢伙自己雖然沒多少才,但卻深知人才的重要性。他知道,竇家在最高層深耕多年,人際關係比蜘蛛網還複雜,竇家的人已佈滿朝中,要想把他們的影響力消化,那是要費很大功夫的。
當時,戰國養士之風仍然流行,哪個貴族的家裡都養著一幫吃閒飯的人。這些人一天除了陪主人吃飯喝酒之外,還得幫主人出主意,保住主人的榮華富貴。田蚡這時雖然還沒當大官,手中的權力不大,但他有錢。所以,他的家裡也養著一批大吃大喝的賓客。
田蚡那張臉掛著的笑容,不但讓竇嬰對他很信任,就連漢景帝劉啟對他也越來越喜愛。皇上一喜歡,他的好運就來了。劉啟提拔他做了太中大夫。然後他的姐姐又說他很努力學習,精通《盤盂》之類的典籍,所以你別看他長得醜,但他有水平。
田蚡盼望著竇太后趕快死去,但這個已經失明的老太婆硬是活得好好的,倒是春秋正盛的劉啟提前死去。
劉啟當了十六年的皇帝,但只活了四十七歲。
於是,劉徹繼位,就是著名的漢武帝。當時漢武帝也只有十六歲,放在現在只不過一個在讀中學生,不是時時上網玩遊戲,就是天天光著膀子在足球場上瘋跑。但他已經是個國家元首了。他後來雖然大大有名,但現在朝政仍然由他的奶奶掌握。
此時,他的奶奶竇氏已經成為太皇太后,田蚡的姐姐雖然是皇太后,但排名仍然在家婆的後面,家事國事,仍然是竇老人家說了算。但因為竇老人家年紀已大,再加眼力不濟,精力越來越差,因此,權力也不斷下放給王太后。王太后剛當太后,還很缺乏經驗,碰到問題,便自然把弟弟田蚡叫來商量,然後再拍板。於是,田蚡的話也開始越來越算話了。
在劉啟臨死的那一年,田蚡已經被封為武安侯,在爵位上跟竇嬰已經平起平坐。但他並不僅僅想當個沒有權力的貴族。你如果只封個侯,沒有別的職務,那你只能領很高的工資,可以整天在家設宴請客,大吃大喝沒有問題。可田蚡現在想當的是行政一把手——丞相。因為,當時衛綰被免了職務,丞相的位子就這麼空缺下來,此時不搶,更待何時?而且目前有資格當這個丞相的只有竇嬰。可是當年竇太后多次提出讓竇嬰當丞相,劉啟就明確說過,竇嬰當不得丞相。
為了把這個丞相弄到手,田蚡這個時期很會裝,幫朝廷推薦人才,逐步把竇嬰的勢力擠出權力中心。
他把他的這個想法跟他的門客提出來,希望大家看在吃了他這麼多年的分上,給他個好點子。
他手下有個叫籍福的門客對他說:「魏其侯當權了這麼多年,名望和人氣指數目前仍然高居榜首。現在老大才剛剛起步,根基跟魏其侯比,根本不在一個檔次上。即使皇上任命老大為丞相,老大也應該謙讓一下,而且明確讓給魏其侯。如果他當了丞相,老大必定成為太尉。丞相雖然排名在太尉之前,其實級別都一個樣。這樣一來,老大不但當了國家一級公務員,地位不比魏其侯低,還得了個謙讓的美名,會大大提升老大的人氣指數啊。」
田蚡的腦袋還是很聰明的,一聽到這個話,立刻採納。
田蚡立刻找到他姐,讓他姐王太后把這個意思跟劉徹說。這就成了他通過後門推薦竇嬰當丞相的事。當竇嬰被任命為丞相時,田蚡也成為太尉,而田蚡也因此名聲大振。
籍福還是很有良心的。竇嬰當丞相時,大家都去祝賀,籍福也去了。其他人都把好話說完之後,他才一臉嚴肅地對新丞相說:「君侯啊,你有個性格特點,就是對好人的態度很好,對壞人的態度很兇。現在你能當上丞相,就是因為大量的好人幫你說話。但君侯一定要記住,現在這個社會壞人實在太多了。他們肯定天天在說君侯的壞話。如果君侯能容忍他們,君侯的位子必定長久。如果不能容忍,那麼不久君侯就會被他們玩完。」
竇嬰一聽,這是什麼話?讓老子去容忍壞人?容忍壞人就能幸福萬年長?這是哪裡來的名言?以前老子不當丞相,都不怕壞人,現在當了丞相,權力比天大,哪還怕什麼壞人。上任的第一天就聽到這樣的話,真真氣死人也。
籍福看到他一臉的不悅,終於不再說什麼了。
第二節搶權還是講點策略的
田蚡看到竇嬰當了丞相,那張老臉比以前更傲慢了,心裡很高興。他繼續裝。他跟竇嬰有個共同的愛好,就是「好儒術」。當時,諸子學說還在流行,但漢朝的皇帝對儒術不怎麼感冒,以前劉邦一見儒生就生氣,甚至把儒生的帽子脫下來當尿壺。只是後來他當皇帝后,跟一幫跟他打天下的大臣天天在一起混,覺得皇帝的尊嚴沒有突出,這才讓叔孫通幫他搞了一套禮儀。當叔孫通把拜見皇帝的禮儀搞出來後,彩排的第一天,劉邦看到大臣們都整齊地拜在自己的腳底,整齊地山呼萬歲,皇帝的優越感才油然而生,覺得這才是皇帝的感覺。因為叔孫通就是儒生,所以劉邦對儒生才稍好一點。一般士大夫都喜歡儒術,覺得禮儀尊卑那一套很好玩。而竇嬰和田蚡也是「儒術」群中的帶頭大哥。
田蚡找到竇嬰,向他建議,咱都好儒術,就利用一下職權,在朝中大力倡導儒術吧!
竇嬰一聽,覺得是好主意,於是,兩人到處招聘儒生,讓他們到朝中當大官,然後準備在朝中設明堂。明堂是專門讓皇帝諸侯會面的地方,然後按儒家的禮儀,命令所有諸侯就國。而且搞了個運動,要求廣大人民群眾檢舉揭發竇氏家族以及皇室中人品不好的人,然後開除他們的族籍。
兩人搞得很有聲有色,竇嬰覺得這比他原來打敗七國亂軍還過癮,哪知,全上了田蚡的圈套。
首先那些諸侯都是貴族,而且要命的是,這些諸侯大多是公主的合法丈夫,個個都想在京城裡享福,哪個願跑到封地那裡過苦生活?於是,這些諸侯都開始罵竇嬰起來。雖然這事是竇嬰與田蚡聯合搞出來的,但他是丞相,是第一責任人,人家太尉是不用負多少責任的。
竇嬰的人氣就這樣開始下跌。
更要命的是,連竇太皇太后也生氣了。她和竇嬰都姓竇,是如假包換的堂姑侄關係。現在竇家的男人當中,也是竇嬰權力最大。他能有今天,基本都是靠他堂姑媽。可是兩人的信仰卻不同。竇嬰好儒術,而姑媽卻喜歡黃老。
當年竇氏還是太后時,就要求她的兒子劉啟以及自己家的弟子都讀黃老的書。當時有一個大名士叫轅固,學問很高,是研究《詩》的高手。竇太后聽說後,就把他叫過去,讓他講解《老子》。轅固才一看封面,就說:「這個書沒什麼特別的營養。」竇太后一聽,立刻生氣起來,大吼一聲:「它當然比不得儒家的書了,儒家的書全是管犯人似的。」當即玉手一揮,叫人把轅固帶到獸圈,大聲說:「你看裡面是什麼?」
轅固一看,嚇了一跳,原來裡面全是嘴邊長著獠牙的野豬。他還不知道這個面目很慈祥的老太婆為什麼會把他帶到這個地方。
劉啟當然知道他媽接下來要幹什麼了,連忙吩咐身邊的人準備了一把鋒利的刀。
竇太后冷冷一笑,說:「你敢侮辱老子的書,哀家現在就叫你進去跟這些野豬搏鬥。你要是能把野豬殺死了,你才可以活著出來。」
轅固一聽,不由大叫苦也。他活了這麼多年,精力全放在《書》《詩》上,從沒練過武功啊,估計就是一般的武林高手,想在這個圈裡活著出來,怕也很難啊,何況他一個書生?書生的嘴很硬,可拳頭一點不硬。
但太后叫你進去,你還能不進去?
竇太后大叫一聲:「給他刀。哀家還給你武器,野豬可沒刀呢。」
劉啟趕忙向身邊那人一丟眼色,那個人把手中的刀遞到渾身顫抖的轅固面前。
轅固沒有辦法,只得伸出白白瘦瘦的手接過刀,進了獸圈。
當獸圈的門關掉之後,轅固真的想放聲大哭。
可是野豬的動作比他的淚水快得多了。他的淚水還在眼裡打轉,野豬已經向他撲了過來。他沒有辦法,只得懷著想哭的心情,挺刀向野豬刺過去。
這一刺,居然直中野豬要害。野豬大叫一聲,倒地而死。
轅固大吃一驚,抬頭向圈外望過去。
竇太后雖然鬱悶,但也不好意思說話不算數,只得氣哼哼地下令把他放出來。劉啟知道老媽對儒生很生氣,因此,終其一朝,都沒有重用儒生。
竇太皇太后的兒子很聽她的話,可她的侄子卻一點不爭氣,硬是在當丞相時天天任命儒生當大官,在朝中大搞儒家那一套。王太后私下弄點權,她也就算了,可竇嬰居然向她的信仰挑戰,她還能忍得住麼?更讓她憤怒的是,竇嬰推薦的御史大夫趙綰居然搞了個建議:皇帝以後不必再向竇太皇太后稟奏了。這不是直接奪她老人家的權是什麼?這不是赤裸裸的宮廷政變是什麼?老孃當這麼多年的權,都當到現在了,臨死了,居然還被奪權?你們這幫小子把老孃看成什麼了?靠老孃的堂侄上位,卻來推翻老孃,這是什麼道理?如果是別人,估計她早就把他丟進獸圈裡了,而且這個獸圈裡養的一定是老虎而不是野豬。
竇嬰是她侄子,她當然不能把他拿去喂老虎,但這個丞相是不能讓他當下去了。
她下令,直接罷免了竇嬰和田蚡,以及兩人所推薦的那些人。竇嬰和田蚡都領著侯爵的工資,待在家裡提前過著退休生活。
竇嬰很鬱悶,但田蚡很高興。
因為田蚡知道,自己還年輕,完全可以東山再起。而竇嬰基本就無法重頭再來了。一來,竇嬰能有今天,靠的就是這個姑媽,而現在這個姑媽年紀已經大了,更要命的是,她已經把竇嬰丟在一邊了,徹底砍斷了竇嬰的前程。而他田蚡的老姐卻春秋正盛,只等竇老太婆兩腿一伸,這個天下就是他田蚡說了算了,到時再慢慢消遣一下竇氏家族也不遲。
不光田蚡能一眼看穿竇嬰的未來,很多文武官員都知道竇嬰已經徹底失去權力了,這就意味著,原丞相竇嬰的利用價值已經歸零,大夥再也不必上他的門,捧他的場子了。
那麼,下一個該巴結的人是誰呢?
這些人就是用腳指頭去想,都能想得出,下一個頭號權貴就是田蚡。儘管現在田蚡跟竇嬰一個樣,身上除了有點錢外,別的級別都沒有,但竇嬰已失其堂姑的歡心,而田蚡仍然天天到宮中與他的姐姐見面。他的姐姐雖然還鬥不過竇太皇太后,但他的姐姐目前精力很好,竇太皇太后,已經不怎麼管事了——如果這一次,竇嬰不挑戰她的信仰,不直接宣佈要奪她的權,她也不會搞這麼大的動靜。
搞了這麼大的動靜,她的力氣也用完了。而田蚡的姐姐王太后的權力也就越來越大了。王太后沒竇太后那麼有執政能力,碰到要處理的事,基本都由田蚡做出方案,然後她只在方案上批個同意。
於是,大家都紛紛告別竇嬰的家,轉投到田蚡門下。
竇嬰看到昔日都在自己家的宴會大廳裡,舉著酒把拍馬溜鬚的話說得中氣十足、悅耳動聽的賓客都跑到田蚡家裡,把以前在他那裡的節目表演給田蚡看,心裡很鬱悶,覺得這些門客真是人心不古。但他還有什麼辦法?誰叫他已經是個過氣人物?在這個社會里,誰過氣誰鬱悶。
過了不久,竇太皇太后終於死了。
田蚡心下大喜,他真正的好日子終於來到了。他現在盯著的仍然是丞相位子。
竇太皇太后是在建元六年(前135)駕崩的。當時,坐在丞相位子上的是許昌,他此前並沒犯什麼錯誤,但在一個官僚社會、人治時代,犯不犯錯誤不是你說了算,而是別人說了算。
王太后在竇太皇太后嚥氣沒幾天,就下了個詔書,說丞相與御史大夫在主持太皇太后的喪事時,沒有努力辦事,使喪事辦得很不到位,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和全國人民的期望。所以,決定把他們免掉。
接著下第二個命令:任田蚡為丞相、韓安國為御史大夫。
這個任命一下,直接效果就是:天下士郡諸侯愈益附武安(田蚡的封爵)。這話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員以及貴族們都選擇到武安侯那裡站隊了。
這時的漢武帝仍然年輕,大權仍然掌握在太后手中,於是,大小事仍然靠丞相田蚡幫拿主意。於是,田蚡的權力越來越大。
雖然大家都很怕田蚡,對他都很巴結,除了那些拍馬屁的語言外,沒誰敢在他面前說別的話,但因為這哥們長得不帥,人又矮小,儘管大權在握,卻看上去一點不威風凜凜,因此他心裡就自然而然地生成一種自卑感,總以為人家看不起他,尤其是那些年紀比他長的前輩。他決定對那些前輩狠狠地打擊、大力地整頓。他以為只有如此一來,天下所有的人才都怕他。
他搞了這一手之後,果然天下大肅,人家看他的眼睛都充滿了敬畏的色彩。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的形象真的高大了無數倍,進去跟皇帝說事時,也敢於雄赳赳氣昂昂了。這哥們有個習慣,只要有時間,就跑到宮裡跟皇帝面對面談論國家大事,而且一坐就是從早到晚。他在那裡侃侃而談,而皇帝只得在那裡認認真真地聽,像個小學生一樣。
但你知道,後來被諡為武的劉徹也是有性格的,在田蚡面前裝小學生時間久了,也覺得很不爽。而且自從田蚡當了丞相,好像自己的發言權越來越細小了,幾乎所有的官都由他決定。有的人本來就是個待業在家的,經他一推薦,立馬成為二千石的官員——享受這個待遇的,基本都是高階官員。劉徹把自己的權力清單一盤點,原來已經沒有多少了。終於他也受不住了。有一次,田蚡又把一份人事任免方案呈給劉徹看。劉徹直接對田蚡說:「丞相大人還有多少人要提拔的?我也想提拔幾個,不知還有沒有位子?」
如果別的人聽到這個話,估計會當場摘下帽子,然後趴在地下請罪。可田蚡卻只是笑笑,沒作聲。漢武帝也只有在那裡苦笑著,把下文艱難地吞嚥下去。
田蚡根本無視漢武帝那個苦悶的表情,繼續把得意的表情天天掛在臉上,仰著那張醜臉,邁著短短的步伐,在大家的面前囂張著。你們看看,老子連人事任免權都全部從皇帝那裡轉移到自己的手上,這個以前蕭何、曹參他們都做不到吧?
他繼續在漢武帝面前囂張。
有一天,他在劉徹面前猛吹一整天之後,摸著自己的下巴對早已昏昏欲睡的劉徹說:「皇上,我當丞相這麼多年來,還沒個豪宅住,所以想修建個豪宅。」
劉徹打了個哈欠,說:「這是丞相的私事,你想建就建。建成後,朕帶後宮去好好賀喜一番。呵呵,丞相的豪宅肯定設計得漂亮。」
田蚡乾笑幾聲,說:「修豪宅可得找一個風水寶地啊。」
劉徹揉了揉眼皮說:「那得好好找找。」
田蚡說:「我找到了。」
「在哪?」
「就是考工官署那裡。」
劉徹一聽,睡意立消,人也跳了起來,指著田蚡大聲叫道:「你乾脆把武器庫也全部歸到你名下算了。」
田蚡從沒見過劉徹對他生過這麼大的氣,嚇得趴在地下,磕頭不止。他知道,如果這時劉徹大喝一聲,來人,把這傢伙拉出去,誰也救不了他。
你知道什麼是考工官署麼?告訴你,就是製造武器的地方,放在今天就是兵工廠。你連兵工廠都想佔為己有,那真的不如把武器庫也搶過去算了。搶武器庫是什麼罪名?就是造反。你一沾上這個罪名,不管你在哪個朝代,不管你的權力有多大、功勞有多高,結果都會是死路一條。當年,韓信的功勞不可謂不高,權力不可謂不大,但被人家套了一個莫須有的造反罪名,最後也死在長樂鍾室。現在你田蚡是什麼人?一個仗著姐姐的勢力爬上高位的人,居然也把目光盯在武器庫上,不殺你殺誰?
幸虧此時劉徹還嫩,發完脾氣,看到他這麼雞啄米似的磕頭,看上去怪可憐的,何況他還是老媽的弟弟、自己的舅舅,於是也就算了。
田蚡經過這件事之後,知道這個年輕皇上是有性格的,只是臉皮還薄一點,你真的碰觸到他的痛處,他還是可以黑起那張臉的。因此,他在皇帝面前把那份囂張的表情收藏了起來,但在大家的面前卻加大了囂張的力度。
即使是在他的老哥面前,他雖然嘴裡稱老哥,但在排座次時,卻按官位排,我雖然是你弟,但我是丞相,是你的領導,對不起了哥,你得排在我的後面。我這樣排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捍衛大漢丞相的尊嚴。呵呵,制度面前沒有情面。
大家看到他對自己的老哥都是這副嘴臉,在他面前更是個個奴顏婢膝,除了拍馬溜鬚的話外,不再說別的話。
他看到所有的人在自己面前都是這個樣子,長得再高的人也在自己的面前低下頭,心態就更加驕橫了。每天除了到處擺譜之外,就不斷地加大力度搜括財富。他每天都定自己的小目標,然後各路諸侯和手下的官僚們不斷地為他實現。
第三節玩弄竇嬰
雖然佔據考工官署的小目標沒有實現,但田蚡另選的地皮也不錯,而且建成的豪宅比所有的官僚和諸侯的規模更大,裝修更豪華。當然,只建幾個豪宅仍然不能滿足他的虛榮心。他還購置大量的田地。這些田地都是全國最肥沃的土地,然後還在這些田地上面修建莊園——現在你知道了吧,農家樂這個模式可不是這些年才有,早在兩千年前的田蚡就已經做得很豪華了,只是他不對外營業,而只是自己在裡面吃喝玩樂而已。這哥們還是個購物狂,專門組織成立了田家的購物團隊,分派到各地去幫他購物。各郡縣的大道上,到處都是他派出的團購隊伍。他囂張到什麼地步?據說還在大堂上設立鐘鼓,樹立高大的曲旃。如果是在現在,你就是擺一萬個鍾、一萬面鼓,立一萬杆曲旃都沒誰說你。可當時就不一樣了。因為按當時的禮儀,只有皇家才能擺這樣東西。要是讓皇上知道,完全可以定死罪、滅幾族的。
田蚡卻一點罪都沒有,繼續派他的手下到處團購,到處擺譜,大家繼續在他的面前低頭走路,夾著尾巴做人。
當然最鬱悶的不是這些官僚,因為在那樣的制度之下,不管誰當老大,他們的尾巴都得夾著,你想翹尾巴,你就得把丞相這個位子搶過來。而且你就是真的把丞相搶到手了,也未必有田蚡這樣的權力。當年蕭何就是在相位上被下廷尉的,周勃也不得不把丞相的位子讓給陳平。你想像田蚡這樣,你還必須有個當太后的姐姐。
現在最鬱悶的是竇嬰。以前在他家吃喝玩樂的大大小小官員,現在都離他而去,甚至連經過他家的門前都扭過頭去,不再向他的門庭望一眼。不過,仍然有一個人堅持來跟他喝酒。
這個人叫灌夫。
灌夫的老爸本來叫張猛,先當灌嬰的門客,很合灌嬰的口味,因此,灌嬰對他很好。灌嬰後來推薦他出來當官,一下就當了個二千石的官員。張猛覺得灌嬰大人實在太好了,不但讓他白吃白喝,還讓他成為高階官員,這可是重生父母啊。他沒有理由不成為灌嬰的死黨。為了表示自己從今以後成為灌嬰大老爺徹頭徹尾的死黨,他乾脆改了自己的姓,從姓張變成姓灌。從此張猛就成了灌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