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平步青雲
在武帝一朝中，父子同時都在公卿之位的，大概只有公孫賀父子了。
很多人看到父子同為卿相，肯定以為這對父子一定有過人之才，否則無以至此。其實，公孫賀真的沒多少水平。
這哥們兒的老爸叫公孫混渾邪，你不要以為我記錯名字了。他就是這個名字。當然，如果說出他的來歷，你就不會覺得這個名字古怪了。因為他是胡人，在景帝當政時就當過典屬國、隴西太守。一個北方來的胡人，能把官做到這個分上，那個水平肯定是沒有水分的。後來，他參加了平定七國之亂，是五個最有功的牛人之一，於是被封為平曲侯。所以，公孫賀是個徹頭徹尾的官二代。
劉啟確定劉徹為接班人後，選一批人當太子舍人。當時公孫賀就被選中。他跟劉徹的年紀相仿，天天陪太子讀書，還很合劉徹的口味。
劉徹即位之後，最先重用的人就是這位發小，讓他當了太僕。太僕就是主管皇帝車馬的人，好像沒多大的權力，但卻位列三公之後、九卿之中，是很有地位的。試想，如果皇帝不信任你，能讓你管他的車馬嗎？
你一看到這個安排，就知道人要是生對時間、生對地方，那段勵志的奮鬥史就根本不用在你身上出現。主父偃少年苦讀，中年跑遍全國各地，直到進入老年才有翻身的機會。而公孫賀只憑著是劉徹的發小，就直接從太子舍人成為太僕，這也太不靠譜了吧？但當時就是這麼不靠譜，你有意見，那是你的意見，而不是漢武帝的意見。
漢武帝的意見是，僅僅只算個朋友，也太平常了，還要通過關係成為親戚那才爽啊。
劉徹當皇帝沒多久，就迷上了衛青的姐姐衛子夫。劉徹重重地賞賜衛家。他很快就發現，衛子夫還有個姐姐，目前正過著單身生活，於是就讓公孫賀跟她辦了結婚手續。如此一來，公孫賀跟劉徹就成了連襟，雖然不能算直系的皇親國戚，但轉折一次之後，也可以跟皇家掛上鉤了。反正轉折的親戚也是親戚。
當了幾年的拐彎親戚，劉徹又覺得不夠新鮮了。而且想想，就這麼直接讓公孫賀加入國家領導人行列，實在有點不好意思，因此也找機會讓他立個功，一來堵堵人家的嘴，二來也給他創造封侯的機會。劉邦在立國時就宣佈，非劉氏不得封王，不立功不得封侯。劉徹再怎麼任性，也不敢打破高皇帝立的規矩。
劉徹決定讓公孫賀去立功。那時大漢王朝已經歷了幾代皇帝，國內還算太平，要立軍功好像是沒機會的。但國內沒機會，邊境那邊卻把機會送了過來——專門為立戰功創造機會的就是匈奴人。
反正派別人去立功也是立功，派自己人去立功同樣是立功，為什麼不派自己人去？
劉徹在跟匈奴人打交道時，用人基本很正確，比如後來的衛青和霍去病。這對舅甥也是因為衛子夫而得到重用的，而公孫賀也是因為衛子夫而重用的，基礎條件一點沒差別。他們能上陣殺敵，公孫賀為什麼就不能立大功？
第二節百戰而無功
元光二年（前133）十月，漢武帝劉徹決定下一盤大棋。
這盤大棋是針對匈奴人的。
大家知道，劉邦剛取得天下沒多久，就跟匈奴人幹上了。那時劉邦手下還有很多軍事牛人，但最後劉邦率這些牛人帶著33萬部隊與冒頓單于對決時，打敗過項羽的劉邦居然被這些沒有文化的軍隊包圍在白登七天七夜而動彈不得，如果不是靠陳平的陰謀詭計，中國的歷史有可能不是這個樣子了。劉邦立刻意識到，大漢政權剛剛建立，經歷這麼多年的戰亂，目前國家虛弱得像個剛生孩子的產婦，根本無力跟匈奴騎兵硬碰硬，問大家有什麼辦法讓匈奴熱愛一下和平？
婁敬說：「跟他們和親。」
「怎麼和親？」
婁敬說：「從民間找個相貌過得去的美女，然後把她化妝一下，就說是公主，然後嫁給冒頓單于，然後再送多多的嫁妝。匈奴人既沒文化，又沒見過公主，哪知道咱們是忽悠他們的？等這個冒牌公主生下兒子之後，肯定是單于二代。而這個單于二代就是咱們的外孫了。哪有外孫天天侵略外公的道理。」
劉邦一聽，妙計啊妙計，一個大漢美女就可以頂住幾十萬部隊，這個生意可做。派婁敬作為使者去見了冒頓單于。冒頓單于看到中原美女雖然不比匈奴美女高大，但卻比匈奴美女溫柔多了、可愛多了。又看到那麼多的金銀財寶，越看越心花怒放。他南下打中原，其實並沒有搶佔地盤的雄心壯志，只是想搶點東西和婦女而已。現在不用去搶，人家自動送來，那真是爽到暴了。
劉邦雖然無賴，但在跟冒頓單于和親這事上，還是很講信用的，每年定期送去很多東西，讓單于笑得合不攏嘴。
從劉邦七年（前200）起一直到現在，漢朝與匈奴的和親政策已經堅持70年不動搖。這期間雙方各換了幾任領導人，中間也發生了多次邊境衝突，有幾次規模還是很大的。比如漢文帝三年，匈奴人就大舉進入河南地，攻上郡，大砍大殺了一陣，這才作罷；文帝十四年，匈奴組織14萬武裝力量進攻那肖關，殺北地都尉，擄掠了大批人員，而前鋒部隊甚至衝到雍、甘泉附近，燒燬回中宮，首都震動。那時，漢朝仍然沒有辦法跟他們對抗，仍然咬著牙和親——反正中原有的是美女。
到了漢景帝時代，匈奴軍事行動的規模稍微小一點，但也沒有停歇過。
劉徹知道，如果光送美女，匈奴人只會更加驕橫，結果是讓大漢王朝賠了夫人又折兵。他早就想大打一場，把匈奴打殘。
時機終於來了。
這個機會是聶壹製造出來的。聶壹不是什麼大人物，如果一定要套個政治正確的叫法，那隻能把他說成是一個愛國商人。這哥們長期在雁門關那裡做生意。雁門關是邊關，因此，這位土豪常到匈奴那邊走走，對匈奴的情況十分熟悉。這哥們兒在發財的同時，仍然忘不了國家利益，覺得匈奴不滅，他發再大的財也沒用。於是，他找到大行王恢。在這裡說明一下，大行是個職務，主要掌管朝廷的外交事務，幫皇帝接待賓客。如果放在現在的美國，就是國務卿。
他對王恢說：「匈奴人剛剛跟咱們和親，現在對邊境放心得很。咱們完全可以利用他們的這個弱點，用財物利誘他們前來，然後設伏兵把他們狠狠地痛打一頓，一定能把他們打得老老實實。」
王恢一聽，覺得也是妙計一著，趕忙向劉徹提出。
劉徹召叢集臣前來討論這個建議。
儘管王恢說得恢宏大氣，但韓安國仍然反對：「當年高皇帝被匈奴圍在平城，餓了七天的肚皮，這才突圍出來。但高皇帝回到首都後，並沒有像以往那樣摔東西、發脾氣，而是認真反思，反覆總結，最後以大局為重，派婁敬去跟匈奴和親。和親紅利一直延續到現在。所以，我認為還是保持和親紅利為重，不要輕啟戰端。」
王恢說：「韓先生的話好像有道理，其實是沒有道理的。當年高皇帝親自衝鋒在前，打了幾十年的仗，後來他沒有再向匈奴報仇，並不是因為他能力不夠打不過匈奴，怕那些騎兵，而是想讓老百姓休養生息。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們的邊境經常受到匈奴的侵擾，邊境老百姓天天被匈奴人砍，我們神聖不可侵犯的領土經常被他們侵犯，我們的邊防戰士被他們打死了無數。作為對老百姓負責任的天朝，我們能容忍下去嗎？」
韓安國仍然反對，認為不打才是最好的，而且打仗的結果是最不好預測的。萬一失敗了，連和親都保不住了。
王恢繼續堅持自己的意見：況且這一次出擊，並不是主動深入敵境到處找敵人決戰，那是很不划算的，而是設了埋伏，利用敵人的無知和貪婪，把敵人引進埋伏圈，然後一舉殲滅。如果連這樣的戰鬥都打不贏，我們還養這麼多部隊做什麼？我認為，只要我們做好部署，勇於戰鬥，肯定能擒住單于，大獲全勝，幾十年的屈辱，一戰洗白。
劉徹一聽，覺得這話太能讓他感動了，於是當場拍板：打。
劉徹也認為，這場戰鬥是沒多少懸念的，除非他不想取得勝利，否則是非勝不可的。於是，他決定讓公孫賀參加。雖然公孫賀沒有戰鬥經驗，這些年也一直在當書生，但只是帶著部隊去埋伏，然後順手拿個戰功，讓人家對公孫賀有個再認識：原來皇上提拔的人文武雙全。皇上對人才有天然的識別能力。回來之後，就可以讓他封侯了。
劉徹下達了出征命令：御史大夫韓安國為護軍將軍，衛尉李廣為驍將軍，太僕公孫賀為輕車將軍，大行王恢為將屯將軍，太中大夫李息為材官將軍，共同統率30萬大軍在馬邑邊的谷中，打造了一個規模巨大的埋伏圈，只等匈奴頭號領導人過來中計。當然，他們也知道，單于近來剛結婚，肯定不會主動前來上當的，因此就派聶壹過去把他請來。
聶壹不但是個成功的商人，也是個很好的間諜。他直接跑到匈奴那裡，面見單于，說：「我可以去殺掉馬邑縣的縣長和其他官員，把馬邑城變成老大的地盤。那裡的財物真多啊。」
單于說：「有這麼容易？」
聶壹說：「只有更容易。信不信由你。」
單于這時的頭腦還是很簡單的，就說：「那你就過去吧。」
聶壹立刻告辭出來，然後到牢房裡砍了一個死刑犯的腦袋，上繳給單于，說：「這就是縣令的腦袋。我已經砍下來了。請單于驗證。如果不趕快過來，我就守不住馬邑了，到時別怪我不提醒。」
單于本來就很豪爽，而且又不認識馬邑縣的縣令，就是驗證了也跟不驗證一個樣，因此就二話不說，帶著10萬部隊向馬邑進軍，那裡有很多財物啊。
情節發展到這裡，證明王恢的判斷很正確。單于已經上當，而且只帶10萬人。他們有30萬啊，又是突然襲擊，三個打一個，哪有不大獲全勝的道理？
單于繼續前進，離馬邑還有百餘里路，只要再加把勁就中了漢武帝的計策。
哪知，單于此前那個簡單的頭腦，這時突然開竅起來，他看到這裡怎麼到處都是馬牛羊之類的畜牲，卻沒有一個人。他摸了摸腦殼，大概想起了中原人最愛玩陰謀詭計。他們嘴上都有一大套讓人聽著舒服的理論，但私下裡全是玩陰的，於是就警惕起來，讓部隊停止前進，拐個彎去攻打亭隧。漢朝這邊沒想到這一著，因此，沒有一點防備。結果，單于俘虜了雁門尉史，然後把大刀在這個尉史面前晃了幾下，說：「告訴我，你們是不是在玩陰謀詭計？不說，就殺你。」
尉史果然怕死，把漢朝的計劃全盤告訴了單于。
單于一聽，差點中了埋伏，當場下令撤兵。
王恢他們在那裡埋伏了很久，還不見前頭塵土飛揚，心裡直罵單于動作太慢了，還世界一流騎兵呢。派人去觀察，回報：匈奴後兵撤走了。
王恢一聽就急了，下令部隊追擊，可哪能追得上。王恢讓其他軍隊撤回，自己帶一支部隊從代出發，要截斷單于的供給，給自己挽回一點面子。哪知還沒有行動，就聽說單于帶著大軍殺過來了，又急忙飛快撤退，回去向漢武帝交差，就當是帶兵過來演習一把。
可是漢武帝卻不爽了，人家實戰演習，都還射出很多箭，場面都還壯觀，你帶著30萬人悄悄地去，又悄悄地溜回來。不是說匈奴人沒文化容易上當嗎？為什麼不上當了？依朕看，不是匈奴人太厲害了，而是你們太蠢了。
儘管王恢進行了辯解，但劉徹仍然把他交給廷尉。廷尉辦案很迅速，很快就給出結果：死刑！
王恢拿出大量的錢財，到處活動，連王太后都出來求情了，劉徹仍然不鬆口。王恢只得自殺。
漢武帝把這次失敗的責任都推給了王恢，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他的發小公孫賀也好像沒有參加這次事件一樣，繼續當自己的太僕、當皇帝的連襟加好朋友。
漢武帝用王恢的鮮血把自己和公孫賀都洗白了。
不過，漢武帝這次行動雖然無功，但他仍然想把可惡的匈奴人痛扁一頓。因為他知道，如果你不把他們打痛，你就會永遠痛苦下去。
四年之後的元光六年，匈奴入侵上谷，漢武帝大怒之下，派出四路兵馬出擊：車騎將軍衛青出上谷，騎將軍公孫敖出代地，輕車將軍公孫賀出雲中，驍騎將軍李廣出雁門，各領一萬騎兵。
這一次沒有設埋伏圈，直接找到匈奴兵就打，誰牛誰就把對方「大破之」。四路大軍出擊的結果：衛青大勝；公孫敖和李廣分別被匈奴打了個大敗，公孫敖損失了7000士兵。李廣更慘，連自己都成為人家的戰俘，幸虧他自己武力指數高，又逃了回來。公孫賀無所得，跟帶著一萬人到北方公款旅遊一趟差不多。因此，結果只有衛青脫穎而出，被封為關內侯。公孫敖和李廣被下廷尉處理。公孫賀繼續當太僕。
劉徹很鬱悶，老兄啊，你怎麼就這麼沒有運氣。人家帶兵過去，都打了仗，你卻連個敵人都沒有碰到。看來你的封侯只能再等等了。
當然，有匈奴在，這個機會是不用等太久的。
元朔五年（前124）的春天，匈奴的右賢王不斷地帶著部隊侵犯朔方，讓漢武帝很生氣。他覺得現在除了開戰之外，已經沒有其他途徑跟匈奴玩了。他決定向匈奴開戰。
以往的部署基本都是分幾路大軍，各打各的，各軍之間互不相關。這一次，他讓衛青當第一把手，統一指揮戰鬥。蘇建、李沮、公孫賀、李蔡都成為衛青的部下，一起戰鬥。
衛青確實了得，以最快的速度向匈奴境內進軍，夜裡趕到右賢王的駐地。右賢王這些天都在邊境製造流血衝突，基本都是他在打敗漢朝的邊防軍，在他的意識裡，漢兵除了被他打敗之外，沒有第二項選擇。所以，這哥們晚上基本都大吃大喝，在大醉中進入他的匈奴夢。哪知，衛青卻殺了上來，一下就將他們全部包圍。這哥們兒的戰鬥經驗還算豐富，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居然還能帶著幾個死黨拼命衝出，逃得性命。
右賢王一逃命，匈奴兵再沒有誰組織起有力的抵抗，於是全部被俘。這一戰，衛青俘獲匈奴兵1.5萬人，馬牛羊百萬頭，勝利班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