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賀說:「沒有這回事啊,龔大人是不是搞錯了?」
龔遂這一次也學聰明了,說:「既然大王不知道這回事,那肯定是善自作主張了。大王不要為了一個小奴才而壞了規矩,請把善抓起來,交給有關部門處理。只有這樣,大王的名聲才保得住。」
劉賀知道,現在自己也只是候任皇帝,如果名聲真的毀了,就什麼都完了。於是同意了龔遂的建議,讓這個倒霉的傢伙為他洗白。
龔遂立刻把善抓了起來,讓衛士長拉出去砍了。
終於到了灞上,朝廷派的大鴻臚已經來到郊外迎接新皇帝的到來。
劉賀也開始享受皇帝的待遇,所坐的車換成了皇帝的座駕。這哥們兒絕對不是個傻子,而且絕對知道什麼樣的人是好人,什麼樣的人是壞人。到了這時,他並沒有叫身邊那些平時陪他吃喝玩樂的人當他的陪同人員,而是讓向來有好名聲的壽成來當他的馭手,讓龔遂當他的主要陪同人員,跟他一起坐在車上。
就要到廣明、東都門了。
龔遂對他說:「按照禮儀,奔喪的人一看到首都,就得放聲痛哭。前面那道門就是長安東郭門了,大王大哭的時候到了。」
劉賀這個時候的心情十分美好,要是讓他大笑,他可以一路哈哈而過,可現在讓他哭,他能哭嗎?他很痛苦地對龔遂說:「我這幾天咽喉疼痛,哭不了啊。」
龔遂一聽,只有比他更疼痛了。
但到了城門,龔遂仍然提醒他:「現在到了門口,是一定要哭的。」
劉賀說:「城門跟郭門一個樣。郭門都不哭,城門也可以不哭了。」
龔遂只恨得想用指頭插劉賀的眼睛,讓他的淚水流下來。
轉眼就到了未央宮東闕,龔遂說:「昌邑國弔喪的帷幕就在闕外御用大道的北邊。帳前有一條南北通道,馬匹一般走不了幾步。所以,大王現在應該下車,朝著門闕,面向西方,伏地痛哭,表現得很悲痛。我只能說到這裡了,哭不哭全看大王了。」
劉賀知道這時如果還不哭,以後就只有哭了。
於是,他下了車,之後按照禮儀大哭特哭,一點看不出咽喉疼痛。
第四節27天的皇帝生活
劉賀就這樣,成了大漢王朝的皇帝。
劉賀如果是在黑道上混,絕對是個很夠意思的哥們。他當皇帝之後,最先落實的就是把原來昌邑國的那些大大小小跟班全都調進首都當京官,而且都是破格提拔,個個高升,然後跟他一起荒淫無度。
龔遂一見,這哥們兒比以前更不像話了,就去找安樂,要安樂跟他一起去做劉賀的思想工作,讓劉賀要擺正自己的位置。現在是皇帝了啊,皇帝就要有皇帝範。可安樂卻不願出頭。
劉賀當了皇帝,可以毫無節制地荒淫無度,可他仍然碰到一些煩惱,仍然像他當昌邑王時碰到一些怪事。有一次,他做了一夢。夢中,他來到殿堂西階的東側,看到那裡居然堆滿很多綠頭蒼蠅的大便,看上去絕對不少於五六石。你想想這要多少蒼蠅來一起方便才能有這麼多啊。上面還蓋著大片瓦。
他雖然很討厭龔遂,一見面就像老師對待差生一樣批評他,但他仍然忍不住把這事跟龔遂講了,然後問這個夢是個什麼樣的夢。
龔遂對他說:「陛下不是讀過《詩》嗎?裡面不是有這樣的詩句麼:營營青蠅,止於藩。愷悌君子,毋信讒言。現在陛下身邊的都是什麼人?基本都是奸佞之輩啊。這些人就像陛下夢見的那些蒼蠅糞便一樣。所以,陛下一定要遠離這些人,把先帝的那些大臣的子孫選拔上來當身邊工作人員。如果仍然把那些昌邑國的人帶在身邊,天天玩樂,後果將會是很嚴重的。現在,我是第一個離開。」
劉賀一聽,能有這麼嚴重嗎?一個皇帝連自己身邊的人都不能提拔,以後誰給你賣命?老子當皇帝,就是為了過幸福生活,而不是為了操勞而來的。你們怎麼老想看到老子規規矩矩了才高興,老想看到老子累得要吐血才高興?於是,龔遂的話跟以前的話一樣,只是一陣耳邊風。
後來,張敞也上書,指出劉賀剛即位就只知道提拔重用昌邑國的小官小吏,沒有制定一個利國利民的政策出來,這是大錯特錯的。
劉賀一看,又是這種論調。老子就是不聽,你們奈我何。連玩的自由都沒有了,還當什麼皇帝?
劉賀很無所謂,以前當昌邑王時,你們說老子會玩完。可現在不但沒有玩完,反而成為皇帝。現在當了皇帝,又說再玩下去,會惹禍的。老子是惹禍的人嗎?先帝不玩,勤政得要命,最後不是死了?
劉賀可以無所謂,但霍光坐不住了。當初他反對劉胥接班,就是因為劉胥有亂來的愛好。哪知,劉賀比劉胥還要亂來。這個劉家的人啊,好的接班人全是短命,剩下的全是亂來的人,而且一個比一個更亂來。
霍光當初被漢武帝定位為周公。可週公輔佐的成王,那是響噹噹的明君啊。現在自己選上來的這個劉賀,居然是這個樣子的。
他忍不住了,便把田延年叫來,說皇上怎麼會是這樣的人啊。
田延年倒很乾脆,直接就說:「大將軍現在是國家的柱石,既然覺得這個人不稱職,為什麼不去稟告太后,再換個人?」
霍光想了想,說:「我是有這個想法。可是古代有人這麼做過嗎?我總不能開這個歷史的先河啊。」
田延年說:「怎麼沒有?當年伊尹當商朝的相國時,就廢過太甲。後來的人都說他是大忠臣啊。如果大將軍也這麼做,就是當代的伊尹。」
霍光一聽,膽氣就上來了,立馬任命田延年為給事中,再把車騎將軍張安世拉來,一起商量,找個適當的時機,讓劉賀變成廢皇帝。
劉賀對這些一點不知情。他這麼多天來,當皇帝還真當得很有感覺,天天瘋玩,誰也不敢說什麼。即使龔遂說了些難聽的話,但對他一點阻力都沒有。
有一天,劉賀又帶著一批玩友出去玩。在他們整裝待發時,光祿大夫夏侯勝擋在他的面前,對他說:「天氣久陰不下雨,是老天在預告,將有大臣做不利於皇上的陰謀。皇上現在離開宮殿,要去哪兒呢?」
劉賀本來心情很好,突然聽到這話,不由得大怒起來,你這話是什麼話?陰天就有陰謀?那太陽天就是有陽謀?你們這些讀書人,嘴裡除了陰謀論,還會不會別的?這種專門製造妖言的人是要不得的,是社會不穩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必須法辦。下令將夏侯勝綁起來,移送有關部門處理。
負責處理此案的官員報到霍光那裡。
霍光一聽,嚇了一大跳,難道他們商量的事給夏侯勝知道了?當下命令先不法辦夏侯勝。他把張安世叫來,嚴肅地問:「你為什麼把咱們的計劃洩漏出去?」
張安世說:「我沒有洩漏啊。」
霍光只得把夏侯勝叫來,問他說臣下要搞陰謀,根據是什麼。
夏侯勝說:「當然有根據。《鴻範傳》不是明明寫著:皇之不極,厥罰常陰,時則有下人伐上者。這話比我說的嚴重多了吧?我是怕直說太難聽了,才改成‘臣下有不利於皇上的陰謀’。」
霍光和張安世一聽,這才知道自己是虛驚了一場,原來只是從書本上撿出來的一句話。讀書人有時真的不簡單,隨便從書本中拈出一句話來,就把他們嚇得半死,計劃差點破產。看來多讀書,還是很有用的。
但劉賀卻沒有這樣的認知,誰反對他荒淫無道,他就把誰打倒,投入監獄,用鞭子來封你的口。
劉賀抓緊時間瘋玩時,霍光們也在加緊時間做好準備。
霍光很快就把前期工作做好,然後派張安世去通知丞相楊敞,說要採取果斷措施,把這個皇帝換掉,你對這個決定有什麼意見。
楊敞一聽,嚇得癱倒在座位上,背後的汗水唰唰而下,幾乎能聽出流動的聲音來,嘴裡只是胡亂吐出幾個不規則的音節,連他也不知道這些音節連在一起時,到底能表達出什麼意思來。
這個局面弄得田延年也跟著冒汗起來,起身去洗手間。
這時,躲在後面偷聽的楊夫人趕緊過來,對楊敞說:「這個是國家大事,大將軍早就做好了決定,現在派老田來通知你,你卻不敢答應。這是不與大將軍保持高度一致的態度啊。我看接下來,你就會被嚴肅處理了。」
楊敞一聽,這才知道,有個好老婆真好,不但幫他生兒育女、接受賄賂,而且關鍵時刻還成為自己的大救星。這可是個歷史時刻啊,你站隊稍有點偏差,腦袋就會毫不猶豫地搬家。
不一會兒,田延年回來。
沒等老田開口,楊敞就大聲說:「堅決聽從霍大將軍的指揮。」
霍光開始行動了。
他把丞相、御史、列侯、將軍等中二千石以上的高階官員都召集到未央宮。
當大家都到齊之後,他宣佈開會,對大家說:「大家都看到了,昌邑王的所作所為,概括起來,就是四個字——荒淫無道。這樣下去,咱們的國家就要完蛋。大家說,現在咱們該怎麼辦?」
大家一聽,無不大驚失色,個個就差尿褲子了,站在那裡全身發抖,誰也說不出什麼話來。這不是要廢皇帝的節奏嗎?皇帝是可以廢的麼?但又不能反對。現在朝中擁有最大權力的不是那個天天遊玩的劉賀,而是眼前這個滿臉嚴肅的霍光啊。
田延年早有準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班列前面,手按劍柄,大聲喝道:「先帝此前把少主託孤給大將軍,並反覆囑託,國家大事一定要由大將軍做主。這是因為大將軍忠心耿耿,能夠保住劉氏的江山。可現在朝廷卻被一小撮流氓分子搞得跟個遊樂場所一樣,烏煙瘴氣,離國家危亡已經不遠了。大家都知道,漢朝皇帝的諡號都有一個‘孝’字。為的就是要永葆江山萬年不變色,使宗廟祭祀永遠不斷。如果因為昌邑王而使宗廟的祭祀斷絕,大將軍死後還有什麼臉面到地下見先帝呢?今天,開這個會,就是要大家作出決斷,在座的,誰最後響應的,我就砍他的腦袋。」
大家一聽,再看看田延年的臉色,看來這次是玩真的了,但仍然臉面抽搐,沒誰說出話來。
霍光站了起來,做了個認錯的動作,然後說:「大司農對我的批評太正確了,我表示完全接受。現在國家不安寧,我應當受到處罰。」
大家一看這個場面,知道霍光和田延年已經暗中彩排了無數次,現在只是拿來表演一下而已,這些大臣雖然都是高官厚祿,可一旦發生什麼政治事件,他們是沒有多少發言權的,他們充其量只是政治事件的第一排觀眾。而且第一排觀眾基本都是劃在危險圈中的,你要是稍微把握不住,就會被捲入其中,血濺當場。顯然,霍光是下決心拉皇帝下馬了,誰反對,誰就會成為劉賀集團的中堅分子。
別的分子都好當,但這樣的分子還是不當的好。於是,大家都說:「國家生死,都掌握在大將軍的手中。我們都聽從大將軍的命令。」
霍光鬆了一口氣,按照指令碼讓情節繼續展開,即帶著群臣去見太后,向太后轉達了群臣的意思。在大殿上由霍光和田延年把意思轉達給群臣,現在這個意思就成了群臣的意思。當然,太后是早就知道了,這時只不過配合大家把戲演下去而已。
霍光在那裡進行陳述,把劉賀這麼多天來的所作所為,聲情並茂地向太后作了彙報,最後得出結論,此人不可以繼承宗廟。請太后決斷。
於是,年輕的皇太后就來到未央宮的承明殿,下了一道詔書,命皇宮各門都佈置安檢崗位,只要是昌邑國來的臣子,都不能進宮。
到了這時,劉賀仍然不知情,很傻地去朝見太后,之後返回溫室殿。這時禁宮的工作人員已經把好宮門,等劉賀一進去,就立即把大門關掉,昌邑群臣被隔離在外。
劉賀轉頭一看,他那一群品秩很高的玩伴們怎麼都被關在外面了,就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為什麼不放他們進來?」
霍光跪下來,對他說:「這是根據皇太后的命令,不讓昌邑群臣進來。」
劉賀一聽,還不知道問題有多嚴重,說:「這事只要告訴一聲,不就得了,不必搞得這麼嚇人嘛。」
他不知道,更嚇人的情節還沒到來呢。
霍光命令把劉賀帶來的人都趕到金馬門外。張安世早已帶著羽林軍在那裡等候,一看到這些玩家出現,便把他們全部捆綁,押送廷尉的詔獄。
霍光下令,在昭帝生前擔任過侍中的宦官過來看守劉賀,並要求他們:「一定要把他看好。如果他突然死去或者自殺,我就會背上弒主之名。」
就是到了這個地步,劉賀仍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廢皇帝,他轉著那顆頭,對身邊的人說:「朕的那些玩伴到底犯了什麼罪?我覺得他們一點沒有罪啊。為什麼大將軍要把他們關起來?」
沒有人回答他。這些人只負責看護他,不讓他發生睡覺死之類的情況。答疑並不在他們的工作範圍內。
他覺得一點不好玩,這麼多人,個個都站在那裡,一雙雙大大小小的眼睛都盯著他,他走到哪,那些目光就齊刷刷地跟到哪,好像他是個怪物一樣。他真想大聲告訴他們:「老子是皇帝,皇帝也是人啊。為什麼要這麼看著老子,好像老子是怪物一樣。」
不一會兒,有人過來報,太后有詔,請皇上去見。
劉賀這才覺得有點害怕起來,不是剛剛朝拜過她嗎?回來凳子還沒有坐暖又叫過去,看來是有什麼狀況了,是不是真的犯了什麼錯誤?他在那裡自言自語:「我有什麼罪,太后一定要詔見我?」沒人跟他解釋。
劉賀到時,就看到太后穿著禮服,很嚴肅地坐在武帳中,幾百名武士都手持武器站在大殿下,看上去很怕人。大臣們也都按級別高低,排著隊進入大殿站好。這才大聲宣劉賀上殿。
劉賀不知道這些人在搞什麼名堂,把場面辦得如此隆重,但他還是顫抖著進了大殿。這時,他終於不敢亂來了,進去之後,就伏在太后面前。
霍光宣佈,啟動彈劾昌邑王的程式。彈劾書由尚書令宣讀。霍光他們一共蒐羅了劉賀幾條罪狀:服喪期間,無悲哀之心;廢禮儀,居道不食素;在赴長安的途中,還到處蒐羅美女,一路淫亂而來;立為皇太子後,還私下去買雞回來大吃大喝;在先帝靈前接受的大印回到住處後,就不再封好;派人手持皇帝的符節把原昌邑國的侍從官、車馬官、官奴等二百多人都調到宮中來,夜以繼日地玩樂;昭帝的靈柩還停在殿前,就搬來樂器,吹拉彈唱,玩樂無度;駕著皇帝的專車在宮裡到處狂飆,還玩豬鬥虎;偷偷呼叫太后的小馬車,在後宮遊戲;跟昭帝的宮女淫亂,還下令封口……
劉賀一聽,不就是玩玩啊,怎麼全成了罪名?這些人也真太可以了,老子幹了這些動作,老子都記不起來了,他們居然數得清清楚楚。但見太后越來越氣憤,看來今天真的不好玩了。
等尚書令把那個長篇大論唸完後,提出建議:宗廟重於君,陛下不可以承天序,奉祖宗廟,子萬姓,當廢!臣請有司以一太牢具告祠高廟。
劉賀臉無人色,只是跪在那裡,汗水佈滿額頭。
太后冷冷一笑,只是一個字:「可!」
隨著這個字的出現,劉賀的皇位就到此為止。
霍光叫劉賀起身,去接太后的詔書。
劉賀接過之後,還心有不甘,說:「我聽說過一句話:天子有爭臣七人,雖亡道不失天下。」
哪知,霍光根本不跟他解釋,只是對他說:「皇太后已經下詔讓你下臺了。你怎麼還可以自稱天子?」上前握住他的手,把他身上那些代表皇帝符號的玉璽綬帶解下,獻給皇太后,然後扶著他下殿,從金馬門走出皇宮,群臣跟在後面,表示送別廢皇帝。到此為止,把皇帝拉下馬的手續就基本結束。
劉賀出宮之後,面向西方再拜,說:「我是蠢材,挑不了這個重擔。」
霍光把他送到昌邑王在首都的官邸,然後向他道歉:「這是大王自絕於朝廷,自絕於上天。我沒有辦法,寧願對不起大王,也不敢對不起國家。大王,以後你好自為之吧。」然後灑了幾把淚水,離開了。
劉賀最後處理的結果是,仍然回昌邑,賜給他二千戶作為湯沐邑,他當昌邑王時的全部家產也都歸還給他,另外姐妹四人,也各賜一千戶人家作為湯沐邑。當然,昌邑國也被撤銷,改為山陽郡。
對於劉賀這個廢皇帝而言,這樣的處罰,已經算寬大了。但對他的那些臣下,霍光就一點也不客氣了。
朝廷指控那些臣子在當昌邑王臣下時,一個都沒有檢舉過劉賀平時的表現,使朝廷在考核時,沒有了解到真實的情況,而且還不能對他進行批評教育,把他引入正道上來,使劉賀在犯罪的道路上越陷越深,因此全部逮捕下獄,最後判死刑多達兩百多人。王吉和龔遂多次勸過劉賀,被免除死罪,但卻被剃去頭髮,處以「城旦」之刑,白天守城,晚上做苦工。
劉賀就這樣退出歷史舞臺。
因為荒淫無道;
因為只想玩樂;
他只當了27天的皇帝,成為史上任期最短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