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皇帝的監護人
說到霍顯,不得不提霍光。因為霍顯是霍光的續絃夫人。
霍光的發跡,是由於他的哥哥霍去病。
當年霍氏兄弟的老爸霍仲儒年輕時在平陽侯家裡當差,那時平陽侯府有個侍女叫衛少兒,霍仲儒與她偷情,就生下了霍去病。之後,霍仲儒回老家去,再也沒跟初戀情人有往來,另娶了一個美女,又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霍光。兄弟倆小時候都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兄弟。後來,霍去病成了驃騎將軍,知道自己的老爸原來是霍仲儒,於是,在一次出擊匈奴的途中,順道去看望這個從未謀面的老爸,當場出資購買了大量的田產送給老爸做見面禮。
霍光也第一次見到這個哥哥。他跟他老爸一樣,打死他們都想不到,名震天下、令匈奴人聞風喪膽的驃騎將軍,竟是他的親哥哥。
這個親哥哥雖然打匈奴很勇猛,但對親人卻很好。他凱旋時,又過來看老爸,然後把霍光順便帶去了首都長安。當時霍光只有十來歲,學生一個。但這個學生跟別的學生不同,因為他還是當時大漢頭號男神兼戰神的弟弟,所以,他被任為郎官。後來又不斷地升遷,當了幾年的曹官,最後成為侍中。侍中的地位已經很高了,是皇帝身邊的高參。
兩年後,霍去病就死去。霍去病大名鼎鼎,大戰打了幾次,官居大司馬驃騎將軍,是大漢王朝最有權勢的大臣之一;另一個之一就是衛青。然後再沒有另一個之一了。劉徹當時覺得霍去病比衛青還要可愛。霍去病突然死去,劉徹很悲傷。一悲傷,就又提拔霍光成為奉車都尉、光祿大夫,仍然每天跟在自己的身邊,好像看到霍光就看到霍去病一樣。
霍光就這樣,一直跟隨在劉徹的身邊,而且二十多年如一日,從未犯過一次錯誤,連漢武帝都覺得驚奇起來,因此對他更加信任。
當然,這個時期,劉徹精力充沛,手下能人也多,霍光並沒有做出什麼可圈可點的成績來。
再後來,發生了巫蠱案,太子被江充逼死,徹底打亂了劉徹的接班安排。雖然還有幾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可劉徹沒一個看得順眼,最後只得立年僅8歲的小兒子當接班人。
晚年劉徹的精神世界比常人更痛苦。自己都70歲了,太子才8歲啊。他能守得住高祖打下的江山嗎?但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最後,他只得向周武王學習,找一個像周公的人。當年周武王讓周公輔政,估計心情要比劉徹輕鬆多了。因為周公是他的弟弟,是可以放心的。現在他去哪兒找像周公這樣的弟弟。他的那幫叔伯兄弟,恐怕都正在虎視眈眈,等他一撒手歸天,便都來搶皇位倒是真的。
他只得在群臣中找「周公」。他最後打起精神,在群臣中反覆掃描,覺得霍光最誠實,最可信,是可以讓他當太子的周公的。於是,他在臨死的時候,任命霍光為大司馬大將軍,讓他和金日磾以及上官桀組成新皇帝的監護團隊。當然,霍光是第一把手,而另外兩人是得力助手。劉徹晚年雖然老眼昏花,思維繫統經常發生短路現象,居然被江充那樣的小人玩了一把,弄得父子相殘,殺得血流成河,狼狽不堪,劉氏江山就此從巔峰迴落,但最後看霍光還是很對的。
霍光成為首輔之後,如果他稍有私心,那麼大漢的王朝換成姓霍的也不是沒有可能——即使不能取而代之,但把漢家天下打亂,還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後武帝時代政壇三馬車:霍光、金日磾、上官桀都已經結成親家,如果抱成一團,打倒劉氏,真是不費吹灰之力的。當時,金日磾的次子金賞,是霍光的女婿;上官桀的兒子上官安娶了霍光的長女。
然而,霍光大權在握的時候,並沒有別的想法。雖然輔政團隊有三個人,但金日磾是外來人士,平時就小心謹慎,不敢多說什麼,上官桀是個四肢發達的武士,沒多少治國經驗。因此,幾乎所有的方針政策,都由霍光制定,其他人基本都是舉手表示同意。霍光就這樣成為大漢王朝實際最高領導人,同時也成為漢朝廣大人民群眾的男神,據說天下人都想看到這個男神的風采。
不過,這個輔政班子不久就出現了缺口。首先是金日磾重病死去,三人團只剩下兩大巨頭了。開始時,霍光和上官桀都能保持團結,相互配合,霍光外出時,上官桀處理朝政。可是,後來還是出現了問題。問題出在上官桀的兒子、霍光的女婿上官安身上。這哥們絕對是個野心家,目光放得很遠。他當時跟霍光的長女生了一個女兒,這個女兒才6歲,他就想讓她嫁給另一個學生漢昭帝,並立為皇后。
霍光當然不答應。
上官安一看,就生氣起來,她不光是我的女兒,也是你的外孫女啊。她一當皇后,對咱兩家都好啊。你不批准,我就另找門路。他又找了昭帝的姐姐蓋長公主。這個蓋長公主還真不是蓋的,長期跟她自己的門客丁外人搞不正當男女關係。丁外人覺得只當個門客,天天跟公主通姦,地位實在不匹配,就想當個官,給自己加點自信。這傢伙不但是蓋長公主的男寵,也是上官安的朋友。上官安想巴結蓋長公主,就先走他的門路。他當然知道丁外人目前最強烈的想法,於是就對丁外人說:「我的女兒長得很不錯。如果能得到長公主的幫忙成為皇后,以後我父子在朝中的權力可就不一般了。這事成與不成,全看你老兄願不願出力了。呵呵,我朝的規矩是,公主必須嫁給列侯。你難道還怕不能封侯嗎?」
丁外人一聽也高興得差點跳起舞來,現在幫他講幾句話,讓他的女兒成為皇后,以後他幫自己講幾句話,自己就是列侯。這生意要得啊。他立刻去做蓋長公主的思想工作。
蓋長公主更沒有意見,立刻去找自己的弟弟。漢昭帝年紀尚小,對姐姐的話當然言聽計從,直接就下詔,把上官小美女召進宮來,同時封上官安為騎都尉。第二年春,立上官美女為皇后。上官安的計劃得以實現。
對於這個事,史書沒有說霍光的意見。我估計老霍是不反對的。霍光永遠掛著那副冷酷的臉,你讓他直接為自己的人辦事,他是不會答應的,但上官安自己走的門路,他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上官桀通過蓋長公主的門路,讓自己的遠大理想得以實現,就想著如何回報一下蓋長公主。他們找到霍光,請霍光封丁外人為列侯。霍光當然不答應。他們說,不封侯就不封侯,那就給他安排個不很低的職務吧。霍光仍然不同意。
蓋長公主和上官父子就同時恨起了霍光。而且這個恨是深仇大恨。他們立刻跟桑公羊和昭帝的叔叔劉旦結成反霍同盟,趁霍光休假時上書誣告霍光。
這時,漢昭帝才14歲,正處於很容易受騙上當的年齡段。哪知,昭帝居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陰謀,使得霍光免了性命之災。
反霍同盟不服氣,既然小皇帝聰明,不能利用,那乾脆連他也一起幹掉算了。於是,上官安策劃了一場政變。他對這場政變的預期是:先設計殺掉霍光,然後利用劉旦的力量搞定昭帝劉弗陵,自己再殺劉旦,讓老爸上官桀當上官王朝的開國皇帝。這麼多個步驟連環起來,讓人看得有些眼花,足以證明上官安還真有點策劃能力。可是,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太差,這些環環相扣的步驟都還在圖紙上,就讓劉弗陵知道了。劉弗陵果斷地派兵鎮壓,把這個政變扼殺在搖籃裡。上官一家和劉旦以及桑弘羊等政變集團的領導人全部處死。
這個事件,充分顯示出昭帝的能力。霍光看到劉弗陵的手段後,肯定會更加小心謹慎。霍家在這一階段只有嚴格地遵紀守法才能消除眾人的芥蒂。
當然,劉弗陵依然尊重霍光。他只當霍光的堅強後盾,國家的方針政策仍然讓霍光去制定。而且三駕馬車死了兩駕,霍光現在的權力只有比過去更大。
很快劉弗陵就到了20歲,已經完全可以親政了。如果再幾年下去,估計霍光的權力也會逐步被消減,歷史會是另一個模樣。
劉弗陵很聰明,所表現出來的智商,比他爹還要高,辦事還要更果斷。他爹二十來歲時,還被田蚡忽悠著,他在十四五歲時可以粉碎一場政變,而且處理得十分到位。但他的壽命卻很短,20歲就駕崩了。
於是,霍光只得繼續掌權。
劉弗陵死的時候雖然已經20歲,可仍然還沒有兒子。
霍光先找了劉賀當皇帝,可27天后,就讓劉賀變成廢皇帝。霍光最後迎立劉據的孫子劉病已。劉病已改名劉詢,也就是漢宣帝。
劉詢即位時,已經成年,霍光就向劉詢表示要還政於天子。但劉詢不接受。劉詢從民間而來,才出生不久就在牢房裡度過,說九死一生,那是一點不為過的。他深知宮廷鬥爭的殘酷,他能成為皇帝,基本拜霍光之所賜。霍光能讓劉賀27天后滾蛋,同樣有能力讓他滾蛋。他即位當天去祭高祖廟時,霍光陪他坐車,他就感到很不自在,在說到這個感受時,他發明了「如芒在背」這個成語。他遍觀朝中,重要崗位,基本都安插了霍家的人員。史書在形容霍家的勢力時,說「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
劉詢對霍光的尊重程度超出他的前任,只要霍光出現,他都立刻把恭敬的神態掛到臉上,還要做出匹配的動作。讓別人看到,都覺得他尊重霍光尊重得有些過分了。可他能不「過分」嗎?
第二節故劍與新劍
霍光總攬朝政這麼多年,本人還算善始善終,沒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但他的家人這時已經忍不住了。
最先忍不住的就是他的老婆霍顯。
劉詢還是劉病已時,是張賀出資撫養他,讓他去讀書的。張賀就是張安世的哥哥。張賀覺得這孩子很可愛,曾經想把女兒嫁給他。可張安世不同意。張賀沒辦法,他雖然是哥哥,但張安世現在是輔政大臣,地位比他大多了。
他覺得劉病已都這麼大了,總該結婚了,於是就想辦法幫劉病已找物件。他就像農村裡到處幫兒子物色美女的父母一樣,四處留心,看哪家有漂亮的姑娘。很快,他發現他的一個部下許廣漢有個女兒還算不錯。許廣漢當時的官職十分低下,是暴室嗇夫。第一次聽到這個古怪的官名吧。嗇夫這兩個字,前面曾經解釋過。暴室是一個工作場所,職責是織作染練。染布是必須曝曬的,所以就叫暴室,絕對不是一個暴力機關。宮裡的女人有病了,不能履行宮中的職責之後,就放到這裡來,皇后、貴人等犯罪了,也被放到這個地方來,當紡織工人。這個工作場所隸屬於掖庭令。現在的掖庭令就是張賀。
於是,張賀就請許廣漢過來喝酒。兩人喝到說話已經很乾脆的時候,張賀就說:「你知道劉病已是皇孫吧?跟皇帝的血緣關係很近。將來封個侯應該沒什麼難度。你想不想把你那個女兒嫁給他?」
許廣漢果然很爽快地答應了。
可是他的老婆卻不同意,怎麼能把女兒嫁給劉病已?難道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什麼皇孫?一個破落的貴族而已。破落的貴族比一般的小屁民還要苦啊。她不同意,可許廣漢不聽她的。他請人來幫他做媒,宣佈把女兒嫁給劉病已。
這時,劉病已只是依附於張賀,吃飯穿衣全靠張賀供給,身上是一分錢都沒有的。張賀幫他出錢把婚禮辦了。
劉病己即位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立皇后。當確立皇后這件事擺到朝堂上,由群臣討論時,大家都認為應該由霍光的小女兒來當皇后。只是誰都沒有說出口。
劉詢一看,知道要是讓這些人作出決議,他的原配就成了二奶。當然,他不敢說得特別明顯。他只是說,我過去還在鄉下時,有一把好劍。現在不見了,大家能不能幫我找到它?
如果放在現在,估計沒有多少人領會他的意思。可當時的大臣們這方面的思維是很發達的,很快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於是齊聲說:請皇上立許美女為皇后。這就是後來人們常說的「故劍情深」的故事。
從後來情節的發展上看,這次大臣們高度一致地認為應當由霍光的小女兒進宮當皇后的想法,絕對不是一次沒有策劃的集體活動。我認為,策劃者即使不是霍光,也是霍光的老婆霍顯。
霍光雖然大權在握,但表面上看,還是很本分的。但他的老婆卻跟絕大部分人家的老婆一樣,男人手中的權力大了,基本都不本分起來。
霍顯就是標準的母老虎。
這次廷議,沒有讓她的女兒議成皇后,她心裡很鬱悶。她知道老公霍光是有能力也有權力推翻這個廷議的,但她也知道老公是不會推翻的。她只得咬牙等候。
她跟著霍光這麼多年,知道朝廷裡的事變幻莫測,很多東西變得比翻書還快。像劉賀,明明是個現任皇帝,才一個月不到,就變成一個下臺皇帝;劉詢前一天還是破落貴族,全靠一群底層人養活,哪知突然就一步登天,成為了皇帝。所以,現在皇后是別人,說不定哪天出了狀況,就變成廢皇后一個了。很多事,只要你捨得等,就能等出個機會來。
可她等了兩年,最後等到的訊息卻是,許皇后又懷孕了。
要是讓她再生幾個兒子出來,自己的女兒以後就算是成了皇后,估計也沒多少好處了。你不出現狀況,老孃就讓你出現狀況。很多狀況不是天生就出現的,還得要人去努力。
她很快就有了機會。
這個機會來源於淳于衍。淳于衍是個女人,也是個醫生。她經常進宮去幫許皇后看病,但她跟霍家的關係很好。她的老公是個掖庭護衛,只有名沒有姓,絕對是個草根人士,即使往上追遡n代,也不會追溯出一個有地位的祖先來。他的名字叫賞。
賞雖然地位低下,但他很渴望自己以後也能有點出息。於是,就對他的老婆說:「你這不是準備到宮裡去嗎?你去之前,先去霍老夫人那裡聊聊,讓她想辦法安排我去當安池監。」
淳于衍說好辦,找了個機會去拜見霍顯,對霍顯提出了這個請求。
霍顯一聽,腦門突然靈光一閃,計上心來,說:「呵呵,不過我也有個要求,你能答應嗎?」
淳于衍說:「夫人吩咐的事,我還敢不答應嗎?」
霍顯說:「我和霍將軍有一個小女兒,叫霍成君。現在我們都想讓她成為全國最尊貴的女人,這個事只有你能幫得了。」
淳于衍一聽,懷疑霍老夫人是不是神經不正常了?這個世界還有他們辦不了的事?而他們辦不了的事,她還能辦成?但她看了看霍老夫人那張慈祥的婆婆臉,一點沒有神經不正常的跡象,便說:「此話怎講?」
霍顯說:「女人生孩子時,九死一生。現在皇后就要生孩子了。你可以給她下藥,把她做掉。她一完事,我們家的成君就會成為皇后。她成皇后之後,肯定會給你榮華富貴的。」
淳于衍一聽,雖然嚇出一身冷汗,可榮華富貴這四個字太有誘惑力了,她遲疑了一下,說:「這事不好辦啊。皇后吃的藥,都是由各位御醫一起決定的,而且藥配好了,還得讓別人先嚐一下才通過啊。」
霍顯臉上的慈祥被刷下去了,冷冷地說:「這就看你肯不肯幫了。只要你肯幫,你就會有辦法。現在霍將軍是天下最有權力的人,只要他不開口,誰也不敢出聲。即使你出了什麼事,只要有霍將軍在,你就一點事也沒有。現在就看你的了。」
淳于衍在那裡沉吟了很久,心裡進行了一陣激烈的鬥爭之後,知道不按霍老夫人的說法去做,自己出了這個門,就會變成屍體,於是就說:「那就試一試。」
我們不知道淳于衍的醫術有多高,但她製作的毒藥質量還是過硬的。她事先在家裡配好毒藥,然後帶進長定宮。皇后生產後,淳于衍就取出毒藥,偷偷摻進御醫為許皇后開的藥裡,請皇后喝下去。
過了一會兒,皇后說:「我怎麼覺得頭越來越昏了?是不是藥裡有毒藥?」
淳于衍說:「哪裡有毒藥啊。」
皇后覺得更難受了,最後終於中毒而死。
淳于衍出宮來,面見霍顯,報告說完成任務。兩人在那裡高興得就差載歌載舞了。不過,霍顯還是很老到的,並沒有當場重謝淳于衍,而是先等風頭過去再說。
皇后死去,那是天大的事。大臣們立即上書,指控御醫們犯了大錯誤,必須懲罰這些大內醫生。
劉詢看到「故劍」真的故去,當然勃然大怒,下令以大逆不道之罪把全體御醫都抓起來,先投到監獄,一定要審個水落石出。
霍顯看到這個陣仗,也慌了手腳,她也知道,只要一查下來,肯定會查到淳于衍的身上。一查到淳于衍身上,就等於查到她的身上。她急忙在第一時間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向霍光陳述了一遍,最後說:「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再生氣也沒有用了。咱們應該想想辦法,不要讓那些搞案子的人審到淳于衍。要是審到她,我們就完了。」
霍光一聽,嚇得差點坐在地板上。他聽了霍顯的話,心裡只想著,是不是要去告發這個老婆?以便洗白自己。可是他看看老婆,到底結婚了幾十年,現在一下把她往死裡告,也於心不忍。
告還是不告?
霍光的心裡還在激烈爭鬥著,有人向他送來一份檔案。原來是主管部門向朝廷奏報有關皇后之死一案的處理意見。
他拿起筆,就在上面作了批示:此事與淳于衍無關,可免予追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