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指示真的很弱智,是現實版的此地無銀三百兩。但現在他大權在握。他說此地沒有三百兩,誰又敢說有?
霍顯看到這事就這樣結束,高興得心花怒放。既然老公有這麼大的本事,為什麼不再搞下去?於是她又勸霍光:「把咱們的女兒嫁給皇帝吧,讓她當皇后。如果咱們不搶這個皇后,人家也會搶去。那老孃這次不等於幫別人做嫁衣了?」
霍光一聽,這話還真有道理。
只要霍光願意,劉詢也不得不願意。於是,霍光的女兒嫁到宮中,被立為皇后。
前兩年冊立許皇后時,因為許家是底層平民百姓,一切都從簡,就是日常的車馬、人員配置,都很簡單。現在皇后是霍大將軍的女兒,大漢王朝大救星一般的人物的女兒,所以,排場一定做得很足。車馬、侍從都有一大隊,官屬也有一大幫,跟許皇后比起來,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
兩年後的地節二年(前68)春天,霍光「病篤」起來。一般史書在敘述某個人時,如果出現這兩個字,基本就是說該人士的病已經沒救了。
霍光病重,也是重大的政治事件之一。劉詢帶著皇后去看望這個岳父大人,在霍光的病床前流著淚。
霍光上書謝恩,並要求從自己的封邑里分出三千戶,送給哥哥霍去病的孫子霍山,讓霍山也成為列侯,以祀奉霍去病的香火。
劉詢同意霍光的請求,並於當日任命霍光的兒子霍禹為右將軍。
三月初八,霍光終於去世。
第三節垮掉的霍家二代
劉詢馬上成立了個超規格的治喪委員會,自己帶著皇后親自前往霍光的靈堂上香祭悼,所有規格都與御用同一級別。
霍光死時的待遇很高,但霍顯明顯感覺到霍家的權勢越來越縮水了。
過了一年,劉詢立劉奭為太子。劉奭是許皇后生的,而且是在劉詢還叫病已時就生的。
霍顯知道後,氣得吐出血來,大叫:「劉奭是皇上在民間時生的兒子,哪有資格當太子?他當了太子,將來皇后生出的兒子不就只能當王嗎?這是什麼道理啊。」
可她也知道,她再怎麼罵也只是罵,無法改變現狀。她知道,如果女兒的兒子不能成為太子,他們霍家的權勢就更沒有了。於是,她決定再來老一套,你可以立太子,我可以搞死太子。她把女兒叫來,讓她設法把太子毒死。
霍成君雖然是皇后,可下毒的水平遠不如淳于衍。她準備好了毒藥,然後召太子前來,說是請太子吃飯。可是太子的保姆和奶媽的安全意識太強,每次都先把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吃一遍,這才讓太子動筷。霍成君拿著毒藥卻下不了手。
雖然史書沒有說是誰教太子這麼防範的,但我猜測肯定是漢宣帝劉詢的主意。劉詢是個聰明人。他對霍家勢力的強大,很早就知道了。等進了宮,更加深刻領會到霍家在朝中的強悍。他的幸運在於,霍光雖然強大,連皇帝的任免大權都掌握在手中,但他仍然是個小心謹慎的人,對劉氏王朝仍然忠心耿耿,內心世界從未有過別的想法,是以劉詢面對強大的霍家勢力就只好一忍再忍。
關於許皇后的死,劉詢一早就懷疑是霍家下的手。但他知道,這個疑問只能留在心裡,不能洩漏出來。霍家不但想霸佔後宮,更想讓他們的外孫成為下一任皇帝。既然他們敢毒死皇后,為什麼不敢毒死太子?因此,劉詢早就有所防範,否則,皇后請吃飯,還須奶媽和保姆先嚐?
劉詢相信,霍家一定還會做出更多出格的事來。
霍光雖然一向小心,但他對家族成員的約束並不大。於是導致了以老婆霍顯領銜的家族成員對權力的渴望一天比一天嚴重。霍光的子侄們的政治頭腦已經徹底發生基因變異,早已沒有霍光年輕時那個低調嚴謹、死守規矩的作風了,他們完全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官二代作風。霍顯比她的二代們想得要遠一些。她在霍光還沒有得勢時,就跟隨小姐嫁到霍光家,親眼見證霍光從一個權力有限的郎官成為一個權勢無限大的大司馬的過程。她深知,要控制權力,就必須控制皇帝。只有把皇帝控制了,你的權力才有絕對的保障。否則,最後只能成為田蚡之類的人物。霍顯這時的心態跟秦始皇差不多,希望霍家能千秋萬代都像霍光時代這樣權力比皇帝還大。
可劉詢願意嗎?
劉詢一面在表面上安撫霍家,不斷地給霍家子弟加官晉爵,一面不動聲色地稀釋霍家的權力,逐步調低霍家的影響力。
此時,霍山領尚書事,仍然排名群臣第一位,霍家特權仍然跟以前一樣。霍顯手中的錢多了,就加大力度修建豪宅,車駕的規格完全提升到皇帝的程度,豪宅的裝修,也是當時最為高檔豪華的。這個時期,霍顯以霍光未亡人的身份,找了一個叫馮子者的小鮮肉。這座豪宅就是專供兩人胡天胡地的場所。霍家二代的代表人物霍禹、霍山也跟老媽一樣,到處修建豪宅,每天帶著一批嘍囉到處騎馬狂飆,基本處於不幹事的狀態。就連朝會時,他們也常到醫院裡開張證明,請病假不參加,然後跑到很遠的地方吃喝賭嫖,或者打獵玩樂。他們覺得,到處瘋玩,心情比處理公文舒暢多了。後來,他們覺得老是請病假,也是很麻煩的,人不能天天有病吧?於是,他們乾脆派個奴僕過去報到頂位子。大家都覺得這幾個霍二代太不靠譜了,在場的都是高階官員啊,你怎麼派幾個掃地、洗碗的人員前來湊數?坐沒坐相,站沒站相,人家做會議記錄,他們在那裡做孫悟空的動作,轉著人的腦袋,但卻透著老鼠的氣質。
儘管很多人都想說,但沒誰真的敢當面說。
不過,我相信劉詢是很高興的。要是這幾個霍二代天天按時上班,也像霍光那樣把大權握得緊緊的,他這個傀儡就得做到駕鶴歸西的那一天,然後他的兒子繼續傀儡下去。現在很好,這兩個人都不愛管事,不管事就等於主動放下權力。你一放下權力,你的勢力再強大,最後也只是表面的強大而已。
霍顯更是把自己的特權彰顯得無人不知。她帶著霍家那一班女人,沒事就大搖大擺地進入上官太后的長信宮。太后雖然是姓上官,但卻是霍家的外孫女。
大家看到霍家在權力舞臺上的這些表演,都不說話。劉詢更不說話。但他不說話,並不表示他不幹事。
他迅速物色了一個霍家的反對派,並破格加以提拔。他知道,光靠他一個人的力量,想打倒霍家是很艱難的。
這個人就是魏相。
劉詢任命魏相為丞相、給事中,經常跟魏相在一起熱聊。
魏相一直看霍家不順眼,看到這些霍二代們無限度地囂張,就常向劉詢建議把霍家的勢力滅掉,否則以後就不好控制他們了。
霍顯雖然是個女人,但她是個老女人,而且是跟著霍光幾十年的老女人,她很快就感覺到了魏相對他們家的威脅。早在魏相被提拔成御史大夫、給事中時,她就把全體家族成員都集中起來,開了個會,對大家說:「你們天天玩耍,根本沒有去想著如何繼承大將軍的事業。現在魏相的官越來越大,手中的權力也越來越重,皇帝也越來越信任他,如果哪天他到皇帝面前說你們的壞話,你們能救得了你們自己嗎?」
霍顯把魏相當成霍家的直接敵人,霍家上下就與魏相勢不兩立,就連看門的奴僕都敢跟魏家爭。有一次,兩家的奴僕在路上相遇。雙方都覺得自己牛,一個不給一個讓道,於是就在大路上打罵了起來。然後,霍家的奴僕直接打到御史府,把御史府的大門踢得山搖地動。最後,剛當御史沒幾天的魏相大人不得不出來,對著霍家的奴僕下跪,說了一大段賠禮道歉的話,霍家的奴僕這才昂首離開。
這事很快就傳到霍顯的耳朵裡,霍顯雖然恨魏相,但她知道,現在魏相是皇帝的紅人,行情看漲得很。你想想,皇帝剛剛提拔的人,你就大喊大叫地去踢人家的大門,這不是跟魏相作對,這簡直是跟皇帝作對啊。她也有點害怕起來。可她只是個有著極端權力慾望的女人,而不是一個有政治頭腦的政客,事情發生之後,除了在那裡擔心之外,其他補救的辦法一點也沒有想出來。
霍顯沒有辦法,但劉詢辦法卻很多。
他知道,朝廷中很多重要的崗位都是霍家霸佔著,但這些人根本沒有履職能力,是典型的蹲坑不拉屎式的權貴。剝奪他們權力的時候到了。
他提拔魏相當丞相之後,又讓他原來的老岳父許廣漢進入權力中心。霍山雖然仍然領尚書事,但遠不如霍光那樣有權了。霍光當政時,所有檔案都先經過尚書,由霍光圈閱之後,再轉皇帝批示。而現在霍山只是在尚書辦公室裡坐著,那些檔案都直接送到皇帝面前,由皇帝親自批閱,基本都跟霍山無關。霍山只是在那裡領空餉。
霍家對此雖然很生氣,但很生氣之後,就什麼辦法也沒有了。紈絝子弟的面目展露無遺。
劉詢看到霍家的反應一點不強烈,便進一步削弱霍家的權力。先把霍光的幾個女婿或明升暗降,或調出首都到外地當太守。然後提拔張安世為衛將軍,統領兩宮衛尉以及城門、北軍的警衛部隊。這些部隊,原來都掌握在霍家的手中。當然,劉詢還是要安撫一下霍家的。他任霍禹為大司馬。這可是霍光以前的職務啊。不過。請注意,霍禹只能當大司馬,卻不能得到與大司馬相匹配的大官帽,而只是戴著跟別人一樣的小官帽,連印綬都沒有,更沒有兵權,只是個名譽大司馬。
這樣一來,霍家已經被徹底架空了。
第四節滿門抄斬
霍家兄弟不用盤點也知道,自己雖然還有大量的財富,可權力真的沒剩下多少了,領著全國最高俸祿,跟個失業人員沒什麼差別。他們這才感到了危機。跟所有的官二代一樣,雖然平時嘻嘻哈哈,什麼都敢做,什麼錢都敢收,什麼財富都敢盤剝,什麼淫亂都敢進行,什麼都不怕,其實他們比誰都知道,他們之所以什麼都敢,就是因為他們手中有著極大的權力資源。當這些資源逐步減少的時候,這些原來什麼都不怕的人,就會變得什麼都怕了。霍家兄弟此前都一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樣子,連班都不去上,檔案也丟給別人批閱,但現在他們想批閱檔案而不得時,就有一種世界末日來臨的感覺了。他們深知,事態再發展下去,他們的後果會很嚴重。他們這一批人,仗著老爸的權力,什麼都敢做。以前人家不敢說什麼,但真要清算起來,他們這一幫霍家子弟,就得被浩浩蕩蕩地押赴刑場。他們跟很多人一樣,最怕被砍頭。幾兄弟一想到最嚴重的後果,都嚇得哭了起來。
後來,霍山說:「現在魏相當了丞相,皇帝什麼都聽他的,把大將軍的方針政策都變了,還到處給大將軍揭短,說大將軍如何如何的有錯誤。另外,以前那些儒生來長安時,大將軍認為他們沒有水平,所以,從不重用他們。可現在皇上都重用他們,天天跟他們在一起。這些人現在全成了批判大將軍的人了,天天都在宣揚大將軍的不好,以指責我們家為工作的重中之重。以前,他們上書指責我們時,我都把這些奏報壓下。可後來,他們狡猾起來,都以密奏的方式,直接上書皇上,不通過尚書了。皇上越來越不信任我了。現在到處傳言,說是我們霍家毒死了許皇后。這是不是真的?」
霍顯一聽,也怕了起來,把事情的過程從頭到尾都跟他們說了一遍。
幾兄弟一驚,嚇得幾乎尿了出來,盯著老媽那張曾經非常慈祥的面容,說:「原來是這樣啊。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們?現在皇上把我們霍家的女婿都外放當官,看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了。這麼大的事啊,一旦事發,後果說有多嚴重就有多嚴重啊。我們該怎麼辦?」
幾個人討論了大半天,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相信,即使霍光在,這事一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最後,他們認為,要保住性命,只有造反了。
於是,他們天天在一起謀劃著如何造反。當然,從目前的形勢上看,謀反也真是他們唯一的出路。可這幾個傢伙平時只會打著霍家的旗號、利用皇帝給他們的權力,過著腐敗的生活。要是讓他們介紹起腐敗的經驗和創意來,他們可以幾天幾夜講不完,可是一講到謀反,他們就不行了。而且,這幾個傢伙心理素質奇差,才商量造反沒幾天,就個個表現得膽戰心驚,走路的動作都像個正在進行時的小偷。
人家一看,就知道霍家兄弟要來做什麼事了。
霍去病的另一個孫子叫霍雲,也是這次的主謀之一,他有一個舅舅叫李竟,李竟有一個朋友叫張赦,張赦看到霍雲的情況很反常,也想立個大功,就私下裡對李竟說:「現在丞相和平恩侯許廣漢最得皇上的信任。可以叫太夫人跟上官太后講,把這兩個人幹掉。然後廢掉當今皇上,改立另一個皇上。這個權力全在皇太后手中。」
這絕對是個很弱智的建議。可更弱智的是,建議還沒有到實施的地步,就被一個叫張章的人知道了。張章立馬去告密。
劉詢立刻叫廷尉和執金吾把張赦抓起來,然後下令,此事到此為止。
霍家看到張赦被抓,知道只要有關部門一審問,他們的事就會全面敗露,便又緊急開會,他們一致認為:現在皇上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沒有繼續追查下去,但以後一定會再追查的。要是追查出來,我們肯定要滅族啊。與其等他們來滅族,我們不如先動手。於是,派人通知那些剛外調的霍家女婿們,大家都團結起來,否則,大禍臨頭,誰也跑不掉。
你想想,都到這個時候了,還在進行造反的前期工作,能成功嗎?
他們早已在劉詢的監控之下。
劉詢在處理這個事時,是很聰明的。他並沒有直接向霍家開刀,畢竟他能成為皇帝,全靠霍光。他必須等霍家把造反事業做得更深入一點,暴露得更加多一點,這才收網。
劉詢又找了個理由,把李竟抓了起來。罪名是聯絡諸侯,搞團團夥夥。
李竟一被審問,便把自己知道的霍家的那些事都說了出來。
這就夠了。
劉詢立刻下令:「霍雲和霍山,已經不宜在宮中任職了,都免職回家。」
到了這個時候,只有稍有頭腦的人都知道,霍家的囂張生活已經到了盡頭,接下來的路只有死路了。這是個關鍵時間點,站隊站得正確了,就可以升官發財。
於是,山陽太守張敞上書,請皇上把霍氏三兄弟都免掉職務,讓他們以列侯的身份回家。如果沒有誰敢提議,請讓張敞回京當眾提出。
劉詢一看,只是點點頭,說好主意,但卻沒有把張敞召到首都。
劉詢越不動聲色,霍家的人就越恐慌。
最後,霍山咬牙說:「咱們還是從丞相那裡開刀。這傢伙在主持祭祀時,擅自削減宗廟的供品,這是大不敬啊,咱就拿這個把柄搞定他。」
他們隨即制訂了一系列行動計劃:先以太后的名義設個宴會,然後請魏相、許廣漢等一批人過來,然後叫他們家的女婿在宴會上宣佈奉太后之命,把他們殺了。殺了這幾個人之後,劉詢就沒有了幫手,就可以直接把他廢掉,然後宣佈由霍禹當皇帝。
可他們的計劃還在修修補補,劉詢突然任命霍云為玄菟太守。
霍家子弟以為劉詢已經發現了他們的計劃,就更加慌亂起來。一慌亂,計劃立馬外洩。劉詢還沒有下令追究他們,他們自己就先怕起來。霍雲、霍山以及霍家的一個女婿範明友先自殺了事。到了這時,霍家造反的證據都已經暴露無遺。劉詢下令把霍顯、霍禹等所有霍家的人都抓了起來,以最快的速度審理。結果,霍禹被腰斬,霍顯以及霍家的女人們,都被「棄市」,皇后霍成君被廢。
至此,霍光以及霍去病的子孫,一個不剩。
霍光秉政20年,自己雖然沒有反心,但為了霍家的利益,大量任用霍家的人,使得朝中重要崗位,基本都是霍家的人以及霍家故人。而且還縱容自己的子弟,明目張膽地腐敗,最後製造出毒死皇后的事來。如果他知道,權力會害死人,會讓霍家在他身後遭滅門之災,我想,他一定會在他臨死之前,讓霍家全部退出政壇,老老實實回家過著土豪生活。
但權力實在是個好東西,有了權力就有了一切。他捨不得丟掉權力,他的老婆更捨不得丟掉權力。於是,他們不斷地挑戰劉詢的底線,最後劉詢將他們全家一網打盡。
劉詢雖然在打倒霍家勢力的過程中,表現得很寬大,好幾次差不多要查到霍家時,他都出面叫停。但我想,他心裡恨霍家恨得要死。他只是為了表現一下他的寬大,等到霍家坐實了謀反之罪,他就毫不留情了,把霍家一門男女老少,一個不留地斬盡殺絕。否則,按以往的規矩,霍光那麼大的功勞,總會留下一個小男孩,繼承霍光的爵位,用當時的話來說是:祀奉霍光的香火。
但他堅決地讓霍光的香火斷絕。
後來,司馬光在評論此事時,說:夫以顯、禹、雲、山之罪,雖應夷滅,而光之忠勳不可不祀;遂使家無噍類,孝宣亦少恩哉!
可劉詢太恨霍家了,沒有辦法不「少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