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權力又轉到宦官手裡
劉志靠幾個宦官就把跋扈將軍搞定,而且事先沒有一點預兆,弄得訊息傳來,全國都大快人心。大家剛一聽到這個訊息,覺得劉志肯定是個好皇帝,而且肯定很有水平,大漢王朝的偉大復興,看來是有著落了。
誰知,這哥們兒最後咬牙拿下樑冀之後,到手沒幾天的權力便又轉交給那幾個宦官,一天之內把單超等五人封侯,而且單超食邑十萬戶,另外四人都是萬戶,史稱「五侯」。你知道,只要歷史上某個集團被史書授予某個組合稱號,必定是某個勢力的代表。當然,他們代表的那個群體,是好是壞,那就另當別論了。
這個五侯代表的是大漢末年一群宦官的利益。
於是,梁冀的時代剛剛畫上句號,宦官時代又緊跟上來。
劉志拿下樑冀後,手裡拿到了絕對的權力,心裡真的很高興,表現得很大方,只要跟自己有交情的,基本都大封特封。他當時最愛的當然是鄧皇后。就是因為這個鄧美女,他才冒死把梁冀搞定。現在自己有權了,當然要大大地封一把鄧家的人。先是追封鄧美女的父親鄧香為車騎將軍,安陽侯。然後封她的老媽為昆陽君,侄兒鄧康、鄧秉也都被封為列侯,其他一些親戚也都被提拔為高官,至於金錢,一下就賞賜了一億。
劉志靠宦官搞定梁冀,因此,他覺得所有宦官都可愛。而那些宦官又最能猜中劉志內心世界的想法,投其所好,也大大地被他重用。中常侍侯覽知道劉志愛財的程度跟他沒有兩樣,於是一口氣向劉志進獻了5000匹縑帛。劉志眼睛一亮,金口一開,就找了個藉口,說侯覽也曾經在某個角落參與誅殺梁冀的密謀,是大大的有功人員,然後封侯覽為高鄉侯。又用同樣的方式,有效地避開了高祖的訓示——反正密謀的事,只有天知道,別人是不知道的——封小黃門趙忠等八個宦官為鄉侯。
大家一看,這一代的功臣全是宦官們。劉志也只相信這些閹人,而這哥們兒又不勤奮,很多大事都委託這些宦官辦理,於是朝廷大權都落到了宦官們的手裡。
這些宦官本來素質就不高,很多人都是因為年輕時犯事了,才不得不自宮進來當了宮中的工作人員,如果你只讓他們幹本職工作,他們也只會低聲下氣地掃地抹桌子,看上去老實得很,可是一旦讓他們手裡有權,他們比其他人更囂張。現在這些被封了侯、當了大官的太監,都是宦官中的野心家,個個又貪又蠻橫,此時拿著皇帝賜予的大權,哪能不透支一把?
當然,最囂張的仍然是「五侯」,貪得無厭,揮舞著權力大棒,誰都不怕。
大家一看,立馬知道,這些傢伙,並不比梁冀好到哪裡去。
首先是白馬縣的縣令李雲,寫了個沒有緘封的奏章,公開寄給劉志,然後還把副本寄給太尉、司徒、司空三府,毫不客氣地指出,劉志濫封宦官,並給予他們太大的權力,把高祖的政治遺囑當耳邊風,一定會被高祖怪罪的。現在,這些人公然玩弄權術,大肆貪汙受賄,政治生態越來越壞,連任命官員的詔書不經皇帝過目就直接下發,難道皇帝也不打算過目?
大家一讀這份致皇帝的公開信,覺得很過癮,可劉志讀到後,大發雷霆之怒,下令有關部門把李雲抓起來,然後迅速成立以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為首的專案組,一同拷問李雲。
這事很快就傳了開來,有個小官杜眾上書劉志,說:「李雲因忠心而被抓,我也甘願跟李雲一起受死。」
劉志更是氣上加氣,你以為朕不敢抓你一個小吏?下令把杜眾也抓了起來,跟李雲一起交給廷尉。
劉志以為自己果斷地抓了杜眾,就不會有人反對了。但還是有人反對。
這次反對的人叫陳蕃,是大鴻臚。他說,李雲的話雖然很不順耳,有點難聽,冒犯了皇上,但他的出發點是好的,是忠心耿耿的,是為了國家的。如果皇上把他殺了,只怕以後後人會把李雲當成比干,把皇上看成商紂啊。
接下來,太常楊秉等人也聯名上書,請求赦免李雲。
劉志一看,更加惱火,找來幾個言官,佈置給他們一個任務:彈劾陳蕃和所有上書的人。罪名是「大不敬」。
彈劾奏章上來後,劉志在第一時間就下了一個詔書,把陳蕃和楊秉他們狠狠地問責了一通,然後宣佈解除他們的職務,逐出首都,回到老家去。
最後連宦官管霸都看不過去了,對劉志說:「李雲算什麼東西?一個草根儒生而已,那個杜眾也只是個基層官員,胡說了幾句話,不值得皇上這麼生氣啊。還是放了他們吧。」
劉志大聲說:「皇帝不打算過目詔書。這是什麼話?連這樣的人都想得到寬赦?朕現在宣佈,判他們死刑,立即執行!」
大家一看,哪個還敢出聲?
如果你以為劉志是個很蠢的傢伙,沒有一點分辨是非的能力,你大錯特錯。他也知道陳蕃是個人才,在把陳蕃來個斷崖式的行政處分後,沒幾個月,又下了個詔書,重新任命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他只是想告訴大家,不要提他重用宦官的事,不要罵他是昏君。
這時,首席宦官單超的侄兒單匡任濟陰太守。這哥們兒仗著自己叔叔是頭號宦官,什麼都不怕,在太守任上,別的事都不幹,只做貪汙腐敗的事。兗州刺史第五種(姓第五,名種),竟不管他是單超的侄兒,派從事衛羽過去進行調查,一下就查出單匡貪汙了6000萬。
第五種做好了材料,呈給劉志,並彈劾單超。
單匡也怕了起來,但又拿第五種沒辦法,就請來個黑社會老大任方,給老任很多錢,條件只有一個:做掉衛羽。
哪知,衛羽也不是吃素的,居然一眼識破這個奸謀,還沒等任方做好準備,就將他一把抓住,關進洛陽監獄裡。單匡派出刺客之後,就在家裡坐等勝利的訊息,不想卻等來了這個壞訊息。他也急了起來。因為他知道,現任河南尹的楊秉對待宦官就像對待敵人一樣。看到宦官時,那雙眼睛閃出的光芒,基本都是仇人相見的光芒。現在自己派出的刺客落在他手裡,他們單家的下場就會很慘。他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辦法,利用自己黑社會的渠道,讓任方越獄逃跑。那邊尚書立刻召見楊秉,剛剛抓到的案犯任方在哪裡?
楊秉拿不出任方,只得說:「案犯本來就是單匡指使的,只要把單匡拿下,送到洛陽來,然後嚴加審問,一切就會明白。」
但劉志能聽他這話嗎?結果,楊秉又被處理了一次,這一次比上次嚴重多了——送左校營去當苦工。看你還敢跟公公大人們作對嗎!
打倒完楊秉,當然不能放過第五種。
當然,陷害人也是要理由的。陷害第五種的理由更簡單。當時,泰山郡有個土匪叫叔孫無忌,多次攻打徐州和兗州,官府基本拿他沒有辦法。單超說,第五種你不是很有種嗎?你這個兗州刺史是怎麼當的?你既然只會抓咱家的侄兒不能打土匪,對不住了,咱家只好拿下你了。於是,單超就以此為由,把第五種流放到朔方郡。
如果你以為故事到此就結尾,那你就把單超看得太善良了。告訴你,這時現任朔方太守是孫董援。孫董援除了有朔方太守的身份之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單超的外孫。第五種還沒有被押解那裡,孫董援就已經接到單超的通知,等第五種押到,你就把他砍了。
第五種的朋友們更有種,知道了單超的這個陰謀,立刻狂奔而出,在太原那裡追到第五種,像強盜一樣把第五種劫走,把他送回家鄉,過著心驚肉跳的逃亡生活,後來遇到大赦,這才保住性命。
楊秉雖然被單超改變身份去當苦力工了,但陳蕃還在。陳蕃仍然像過去一樣,繼續看宦官們不順眼。他又給劉志上了一道奏章,說朝廷現在濫於封賞,超出了規定的封賞制度,某些人只要有一點功,就大力加封,甚至還讓其一門之內有幾個列侯,實在是太不正常了。另外,宮中美女人數也太多了。養這麼多的美女,會把國家搞得窮困下去的。這一次,劉志居然沒有生氣,對這個奏章也採納了50%。封賞的事繼續,但宮中美女減少了500個。
劉志做了這件事之後,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就問侍中爰延:「朕何如主也?」你說一下,朕是個什麼樣的君主?
爰延居然也不給他面子,當場說:「陛下為漢中主。」最多就是個中等的君主。
劉志心裡不服氣,再問:「有什麼根據?」
爰延的根據很簡單:「如果重用陳蕃,則天下大治;如果再重用宦官,天下就大亂。現在就看陛下如何選擇了。」
劉志這一次居然又當了一次開明君主,表揚了爰延一把,然後封他為五官中郎將,之後又在短期內不斷提拔,一直讓他當到大鴻臚。可不久,當爰延再次向劉志提出忠告時,劉志就不聽了。爰延一看,原來是讓他來當花瓶的,立刻就說自己身體有病了,求免職。劉志當然同意,爰延就這樣回老家度過晚年生活。
從這個事上,再一次證明,劉志真的不傻,也懂是非,但他不願做一個好皇帝而已。他覺得現在只有宦官才是他最親密的戰友。
不久,宦官集團的帶頭大哥單超死去。本來一個宦官死了就死了,可劉志卻不這樣想,他一定要讓天下人知道,他對宦官就像春天般的溫暖。因此,把單超的喪事辦得超級隆重,不但給他使用御用的棺木和玉衣,還調發五營的騎士,由將作工匠任單超陵墓工程指揮長,全面負責單超墳墓的修建工作。
剩下的宦官四侯一看,這可是皇上對他們老大的蓋棺定論啊,其哀榮的程度就比皇上僅差一個檔次而已。他們想想,論腐敗弄權程度,他們遠不如單老大那麼惡劣,看來還得在貪腐工作上加把勁才趕得上老大啊。於是,都努力向單超看齊,比拼誰更腐敗,誰更富有。不但修建大量的豪宅,生活奢侈得差不多比上皇帝,連身邊的僕人都配備有牛車,更耀眼的是,這些僕人出行,居然也有騎士跟隨,個個威風得要命。如果他們只在京城裡玩玩,影響還不算深遠,可他們的網路遍佈全國,那些刺史太守都是他們的親戚,都在幫他們幹著蒐括財富的工作,行為跟土匪沒有兩樣。如此一來,底層草民就沒有活路了,都不得不上山為盜。於是,直接把大漢王朝推進了一個亂世的前期。
而其他宦官也不甘落後。侯覽看到四侯到處囂張,他能忍得住嗎?這哥們兒通過幾千匹布,直接買通劉志,雖然不在四侯之列,但其權勢一點不比四侯差。他在濟北那裡同樣掠奪了大量田產。他手下的嘍囉比四侯的嘍囉更牛,居然拿著大刀幹起土匪的活兒,搶劫往來的賓客。濟北相滕延一怒之下,立刻把這些人抓了起來,一口氣殺了幾十號人,並把他們的屍體丟在大街上示眾。
侯覽不幹了,跑到劉志面前告滕延。
劉志根本不問事情的來龍去脈,下了一道詔書,把滕延召到首都來,然後下廷尉,處理的結果是免官。劉志就這樣讓大家知道,宦官是不能得罪的,誰得罪誰完蛋。
四侯中的左悺有個哥哥叫左勝,此時任河東太守。他下轄的皮氏縣縣令趙岐覺得在左勝這樣的人領導下工作,是一件十分丟臉的事,就自己把自己炒了,棄官而逃。宦官們一看,你以為你不當官就沒事了?咱家仍然讓你有事。當時,四侯中的另一侯唐衡是京兆尹,而趙岐正是京兆人。唐衡已經全部做好陷害他的準備工作,看到他又得罪了自己的左兄弟,便把趙岐的宗親全部抓了起來,說他們犯了重罪,全部殺死。趙岐隻身跑路,開始逃亡,幾乎跑遍全國,最後在北海那裡,隱姓埋名,像武大郎一樣賣餅為生。後來有個叫孫嵩的人帶著他回家,把他藏在夾牆之中。直到唐家兄弟死後,他才敢出來。
還有皇甫規。泰山郡土匪叔孫無忌就是靠他平定的,絕對算是朝廷功臣。哪知這哥們兒不但打土匪有水平,性格也很耿直,在努力剿匪的同時,也在努力彈劾宦官。宦官們很惱火,立刻就聯絡一批地方官吏一起陷害他,說他在平定羌人的叛亂時,是用錢財賄賂叛軍,讓他們假投降來為自己邀功。劉志現在對宦官們的話已到無條件聽從的地步,他們說皇甫規搞假投降,那肯定是沒有錯的,於是天天派人拿著詔書過來問責皇甫規。
皇甫規只得上書為自己申辯。
劉志看到皇甫規的申辯還是很有道理的,但又不能否決宦官們的陷害,就下了個詔書,叫皇甫規回朝,讓他當議郎。如果按照有關政策,皇甫規是可以封侯的。但宦官們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皇甫規送錢來,徐璜和左悺還多次派人前來,說是來了解皇甫規立功的情況,其實是在暗示皇甫規趕緊送錢過去。只要你給錢,你封侯的事,就不算是一回事了。如果你不給錢,就別想封侯了。皇甫規能答應嗎?兩人就憤怒起來,你以為你為國家打仗,咱家就怕你?告訴你,在皇上面前,不是以戰功論英雄的。兩人再啟動陷害程式,把皇甫規抓起來,交到有關部門,準備治罪。皇甫規的家屬和部下開了個會,打算集資,交給宦官們,並向宦官集團道歉。可皇甫規卻堅決反對。
宦官們大怒,咱家沒拿到錢,你就只好有罪了。於是,以沒有肅清餘寇的罪名,判處皇甫規到左校營當苦力,以後你就跟楊秉在一起。
這個判決一下,三公以及太學生們都憤怒了,集中到宮門前請願,為皇甫規訴冤。正好朝廷頒赦令,皇甫規這才回到家裡。
尚書朱穆上書說朝廷事務全由宦官們經手,這是不正常的,也是違反祖制的。現在宦官們的權力大得可以覆蓋全國,他們的親信都是高官厚祿,個個肆意驕橫,誰也無法控制他們,是天下窮困、民財枯竭的主要原因。所以應該把他們全部廢掉,恢復從前的體制,讓賢能之士來治理天下。
劉志看過之後,面部沒有一點表情,什麼也不表示。朱穆等了好久,也沒有看到皇上的答覆,就進去求見,再次口頭向劉志陳述了一遍。
劉志才聽到一半,那張天子的臉掛上了勃然大怒的表情,大聲說,你說的這些鬼話,朕就是不聽。
朱穆居然就死死地跪在地板上,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劉志身邊的工作人員都齊聲大喝:「出去!」
他們大喝了很多次,朱穆這才快步離去。
宦官們當然也不放過朱穆,天天在劉志面前說朱穆的壞話。朱穆也是個很有性格的人,天天生活在鬱悶之中,不久就「憤懣發疽卒」。
幾年來,宦官們基本都在開展陷害忠良的工作,而且從不失手,誣陷一個,就能害掉一個。雖然有幾次沒能徹底把對方打死,但都能讓他們來個斷崖式的降職。劉志甚至明明知道,宦官們陷害的都是人才,但他仍然最大限度地滿足宦官們的陷害,即使是皇甫規、楊秉這樣他自己都認為是忠臣加能臣,他仍然把這幾個人一一懲罰,直到不得不用他們的時候,又讓他們復出。此時,曾被宦官們放到左校營當苦力的楊秉又回到朝廷任太尉。因為現在天下不太平,需要有水平的人為劉家保住天下。劉志也知道,宦官們只能陪他玩,不能幫他打仗。
楊秉當了太尉,仍然保持著對宦官們的痛恨,時刻睜著那雙眼睛,死盯著宦官們。他終於抓到了一個機會,把宦官集團狠狠地打了一把。
當時,中常侍侯覽的老哥侯參為益州刺史。這個侯參比老弟更加殘暴貪婪,在刺史任上沒有幾年,靠貪贓枉法所得就以億計。楊秉接到舉報後,立刻進行彈劾。劉志不是傻子,也知道宦官們再這樣下去,他這個昏君名號就坐定了。於是,命令用囚車把侯參帶回首都。
侯參做夢都沒有想到,自己昨天還威風凜凜地當著刺史、到處擺著侯覽老弟的譜,現在就成了囚車裡的犯人。這哥們兒知道,這次看來真的要完了——當年梁冀那麼牛,也是說完就完,宦官集團的權勢比梁冀還是不如的。於是,他選擇了自殺。
侯參一死,他兄弟侯覽就發呆了。因為有關部門一查侯參的車,裡面全是金銀財寶,而且有三百多輛。當然全是贓物啊。
楊秉拿到這個證據,就理直氣壯地彈劾宦官集團,直陳:臣案舊典,宦者本在給使省闥,司昏守夜;而今猥受過寵,執政操權,附會者因公褒舉,違忤者求事中傷,居法王公,富擬國家,飲食極餚膳,僕妾盈紈素。中常侍侯覽弟參,貪殘元惡,自取禍滅;覽顧知釁重,必有自疑之意,臣愚以為不宜復見親近。昔懿公刑邴之父,奪閻職之妻,而使二人參乘,卒有竹中之難。覽宜急屏斥,投畀有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請免官送歸本郡。
當然,宦官們是不同意他的說法的,他們要求尚書把楊秉召來,當面批評他:朝廷設立的官職,各有職守,三公的職責是統外,御史是察內。現在你越權彈劾宦官,從職責看,有什麼根據?
楊秉能讓這樣小兒科的批評難倒嗎?他當場大聲說:「除君之惡,唯力是視。當年申屠嘉教訓鄧通,連文帝都支援。因此,漢家的故事就是,三公之職,無所不統。」
尚書一聽,當場啞口無言。
劉志一看,只得宣佈把侯覽的官免了。
接下來,韓演上奏,又狠狠地彈劾了左悺一把,說左家兄弟狼狽為奸,殺人搶財,無惡不作,皇上難道一定要用這樣的人嗎?
劉志知道,這些宦官真的不能再保了,再保下去,這些大臣就不再保自己了,於是准奏。左悺兄弟雖然囂張,但也知道,他們能囂張的原因就是得到皇上當他們的保護傘,現在保護傘不保他們了,他們除了死,沒有別的路走。於是,兄弟一起自殺。韓演還沒有完,又把具瑗列為彈劾的物件。於是,具家兄弟都不得不自動跑到監獄中去,接受朝廷的審判。單超和唐衡雖然死了,但他們的繼承人都被貶為鄉侯,其他親信也全部取消封爵和食邑。
曾經顯赫一時、誰反對就能讓誰死的宦官集團就這樣完蛋。
第二節第一次黨錮之禍
劉志勉強把東漢末年第一代宦官集團清理了,但這哥們兒對這些直臣仍然很不爽。
這些年,經過宦官和劉志的折騰,國家已經陷於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的「三空」狀態。大漢王朝進入前所未有的窮困年代。劉志知道再這樣下去,他連打仗的錢都沒有了,更不用說供他玩的費用。於是,他就以加重賦稅的辦法來解決財政困難,但財政困難還是解決不了。他再出臺一個政策,對官員進行減薪降薪,然而同樣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延熹四年(161),零吾羌和先零羌鬧事,而且規模很大,連三輔地區都變成他們鬧事的緩衝區。劉志派兵鎮壓,但手中沒錢。他情急之下,又出臺了一個政策,先是減發百官的俸祿,再向王、侯們借一半的租稅,然後把關內侯、虎賁郎、羽林郎、緹騎營士和五大夫等官爵明碼標價,向全國進行拍賣,誰出得起價錢,誰就可以當關內侯,誰就可以當郎官。
這幾個政策的接連出臺,讓很多士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原來官員是可以像豆腐那樣擺到地攤上出售的,這還像個國家嗎?高祖立國時,有過這樣的規定嗎?
於是,那些正直的讀書人,都抱團起來,搞了一場「清議」活動。清議其實也就是在朋友圈裡,不斷地發表自己的意見,批評當前的政治,以及那些政治人物。當時,清議活動議的主要物件是宦官集團。你想想,這些大v天天把宦官們當成靶子,然後無數投槍匕首打過來,宦官們能接受得了嗎?而當時劉志正處於超級喜愛宦官們的時期,罵宦官等於罵他。
於是,劉志決定大肆打擊清議等政治運動。
劉志的矛頭先指向李膺。
李膺不但是當時的大名士,而且也是官n代。他的爺爺叫李修,在漢安帝時曾官至太尉,他的老爸叫李益,是趙國的相國。這哥們兒從小就很努力,學問超級好,而且人品同樣超級好,但性格很孤傲,跟人合不來。他還年輕時,只跟荀淑和陳寔交朋友。這兩個哥們同樣是當時人氣極旺的大名士。有了這些軟硬實力作鋪墊,他想不當官都難。他很快就被舉孝廉,然後不斷地被提拔,一直提拔到青州刺史。刺史相當於現在的紀委書記。這哥們兒辦事只講原則,不講別的。你要是犯了事,落到他的手裡,不管你怎麼說,他只按法律條文來處理。很多官員對他的名聲早有耳聞,才知道他上任的訊息,就都紛紛離職。
之後,他又被任為漁陽太守和蜀郡太守,再被調護烏桓校尉。當時,鮮卑人經常犯境。這哥們兒雖然是讀書人出身,可每次跟鮮卑人打仗的時候,硬是發揚不怕犧牲的精神,帶著大家把敵人打敗。鮮卑人後來也怕了他。後來,不知得罪了哪個人,被免官回家。他也沒有灰心,在家鄉開設學堂,手下的學生數居然有近1000人。
延熹二年(159),劉志又把李膺徵召來任河南尹。
李膺到任第一件事就處理了羊元群的案子。羊元群原來在北海當官,是個大貪官,剛剛被朝廷罷免。這哥們雖然被免了官,但那些贓款贓物卻仍然沒有上繳,一車一車地拉回老家。李膺就上書要求再查。這哥們兒仗著手裡的金錢,迅速去賄賂宦官們,讓宦官當自己的保護傘。宦官們拿了錢之後,就開展誣陷工作,很快就定好罪,把李膺發配到左校當苦工。而且順帶把李膺的幾個同盟廷尉馮緄和大司農劉祐一起送到左校營,讓你們在這裡一邊做苦力,一邊罵宦官吧。後來,司隸校尉應奉向劉志上書,替李膺申辯,劉志又把李膺赦免。
劉志跟所有的人一樣,都知道李膺是個人才,因此赦免李膺之後,又讓李膺當了司隸校尉,專管首都的治安。
他這一管,又管到了宦官的身上。當然,這一次他得罪的宦官已經不是五侯,而是另一個宦官集團的明日之星張讓。張讓的弟弟張朔這時任野王縣的縣令,這哥們兒跟所有的宦官親信一樣,別的都不會,只會仗著自己宦官哥哥的勢力,專門做無法無天的事,殘暴得無邊無際,連孕婦都敢一刀砍過去。他也跟所有的貪官一樣,知道李膺這個人不好對付,於是在李膺到新單位報到之前就先掛印跑路,逃回京師,躲在張讓家的夾柱中,去接受老哥的直接保護。
李膺根本無視他的保護傘,查到這哥們兒的藏身之處後,就帶著手下來到張讓家,連個招呼也不打,直接在夾柱上寫個「拆」。於是,大家就拆那根柱子,果然看到張縣長在裡面發抖。
李膺把張朔拿下後,交洛陽縣監獄,以最快的速度審問完畢,然後就地正法。
張讓沒有想到李膺辦案效率居然這麼高,自己的辦法還沒有想出來,他的鍘刀就已經落下,自己的弟弟就已經沒命。他只得跑過去向劉志哭訴。
張讓現在是劉志的紅人。劉志同樣看不得張讓的眼淚,立刻召見李膺。劉志同樣知道,張朔是該殺的,因此只得找了個理由罵李膺:「你為什麼要先斬後奏?」
李膺早有準備,回答:「皇上應該知道,孔子當年當魯國的司寇,只七天就殺了少正卯,我到任都十多天了,最怕自己辦事效率不高而辜負了皇上的期望。哪知,竟然被定了個辦案過速之罪。我也知道,我的死期就要到了。只有一個請求,讓我再多活五天,限期滅盡大惡,然後再把我交給有關部門,要殺要砍都由他們。」
劉志一聽,那雙眼睛看了看李膺,嘴皮動了幾下,居然說不出什麼來。但他這時必須說話,於是只得轉過頭來,對張讓說:「此汝弟之罪,司隸何!你們都出去吧,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如此一來,所有的宦官都怕李膺,個個都活得膽戰心驚,就連休假時也不敢出門。劉志看到這個情況,就問他們為什麼。他們都磕頭流淚說:「怕李膺啊。」
其實宦官們並不是真的怕李膺,而是怕劉志。因為劉志這時情緒不錯,沒有對李膺有什麼不滿。宦官們無機可乘,只得怕李膺。
在這個世界上,最能看透皇帝的不是別人,就是這群宦官。不久,他們就發現,劉志已經不那麼喜歡李膺了。這是搞定李膺的最佳時機。
他們很快就抓到了李膺一個把柄。
這個把柄是張成製造出來的。
張成是個迷信專家,據說他精通預測之術。別人都是吹自己的預測如何如何的精確,然後騙幾個錢,他卻為自己打了一卦。他這次預測的結果是,朝廷馬上就要頒佈大赦令了,可以殺人了。於是,他叫他的兒子去殺人。
李膺知道後,勃然大怒,馬上派人把張氏父子逮捕起來。
才抓了張氏父子沒幾天,朝廷的大赦令還真的頒佈了。李膺更加憤怒,也不管大赦令了,下令把張氏父子砍頭。
張成因為精通占卜術,向來跟宦官關係很鐵。一般這樣的人,一結交到宦官,接觸皇帝也就很容易了。因此,有時劉志也叫張成過來幫他預測一下。
宦官們知道張成被殺了,都喜出望外,立刻叫張成的徒弟上書,指控李膺「養太學遊士,交結諸郡生徒,更相驅馳,共為部黨,誹訕朝廷,疑亂風俗」。於是,一個歷史名詞「黨人」就此誕生。劉志知道張成被殺之後,也很氣憤,你殺那些宦官子弟也就算了,現在居然連朕的國師也搞定了,你還把朕這個皇上放在眼裡麼?立即下詔,要求各郡國逮捕所謂的黨人,而且還搞了個告全國同胞書,向全國各族人民宣告,要求廣大人民群眾團結起來,同仇敵愾,把對黨人的鬥爭進行到底,不消滅黨人,決不收兵。
史上有名的黨錮事件就這樣發生。
陳蕃極力勸諫劉志,但都無效。最後劉志看到陳蕃不斷地上書,覺得也煩了起來,乾脆把他的官也免了。
李膺當然也被抓了,他朋友圈裡的所有人也全被抓住。皇甫規看到李膺被抓,覺得自己也是名士一個,如果不被抓,就算不得名士,就上書說自己也是黨人的骨幹分子,請把自己也抓起來,投入監獄,與李膺一起坐牢。但朝廷不理。在這場運動中,一共抓了二百多人。有些被划進黨人黑名單的人逃走,劉志也大發聖旨,要求務必抓到。
到了第二年,由於竇武求情,劉志的態度才鬆了下來,對黨人沒有繼續處理,而是都赦其歸田,但外加一條:這些人都得終身禁錮,永世不得為官。
通過這次反擊,本來勢力已大為疲軟的宦官集團又再度抬頭,使得大漢王朝繼續朝著衰敗的方向滑落。
第三節竇武的失策
黨人事件沒幾天,永康元年(167)十二月二十八日,劉志在德陽前殿駕崩。這哥們兒只活了35歲,對酒色的愛好超過他的前輩們,靠著宦官集團為他處理朝政,自己專門在宮中酒色,宮中的美女也為史上最多。可是二十多年來,居然沒有生出一個兒子。
於是,大漢王朝的大臣們又一次履行挑選下一代國家領導人的職責。
這一次全盤負責的是竇武。
因為劉志的皇后叫竇妙,而竇妙的老爸叫竇武。
是的,又一個外戚集團上來了。你可能都覺得外戚這兩個字看膩了,但大漢王朝的皇家們沒有膩。
於是,我們只得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