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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鍋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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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唐·韓愈《原道》

哀莫大於心死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秦始皇在求長生不老丹未果後,遷怒於所有的儒生,先後兩次坑殺了數千名儒生。「焚書坑儒」事件驚動了世人,秦始皇的罪名從此又多了一項。

當然,集體坑殺活人並非秦始皇首創。早在春秋戰國時,秦國在攻打趙國獲勝之後,秦將白起在長平(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坑殺了趙兵四十萬。四十萬,想想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更何況是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我們甚至可以想象出四十萬人被坑殺時是何等悲慘的場面。視人的生命如草芥,視人如螻蟻,這對人性本身來說,真是可悲、可憐、可嘆!

然而,項羽似乎也不甘落後,把目標瞄準了章邯投靠過來的二十多萬秦軍身上。

章邯當年東奔西蕩,四處鎮壓革命軍,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用事實證明了自己率領的是一支鐵打的王牌之師。軍中計程車兵多半是長年在驪山服役的囚人,長期的壓迫和超負荷的勞動,練就了他們的錚錚鐵骨,磨鍊了他們的堅韌毅力,從而造就了他們非凡的戰鬥力。從暗無天日的囚犯生活中獲釋的他們,只有一個想法:誰給口飯吃,就為誰賣命。

比起痛不欲生的服役生涯,打仗算是輕鬆的活了。有衣穿,有飯吃,還有軍餉拿。如果表現得再好些,還可以升官發財。於是,他們就像一群永遠不知疲倦的魔鬼,每一戰都拼盡全力,每一戰都奮不顧身,每一戰都捨我其誰,也因此每一戰都戰無不勝。

而他們的頂頭上司章邯也沒有虧待他們,總是把獲勝的戰利品毫無保留地拿出來分發。人就是這樣,你給予了別人很多,也會收到很多回報。所以,章邯在將士們的眼中是至高無上的。當章邯萬般無奈之下選擇了歸降項羽後,手下眾將士都選擇了與他不離不棄。

項羽自己的軍隊大約有二十萬人,再加上投降的二十多萬秦軍,他的軍隊已有四十來萬了。這在當時已經是一個無敵的資料了。

項羽和劉邦的關中之爭就像是龜兔賽跑,跑得快的不一定最先到達終點,而跑得慢卻一直在跑的,可能才是最終贏家。

鉅鹿大勝後,項羽的前面已無大的阻礙了。然而他到了新安後,卻突然停下來不跑了。原因很簡單,手下人太多了,四十多萬人雖然聲勢浩大,但比起輕裝上陣的劉邦來說,他的行軍速度簡直慢得像蝸牛。

革命軍和降軍混在一起,魚龍混雜,各懷心事,就是想跑快點兒也有些力不從心。當初就是怕出事,項羽才把革命軍和降軍交叉安排在一起。然而,革命軍和降軍本身就存在很大的差別,一個像是親孃養的,一個像是後孃養的,地位和待遇自然不同。

在項羽的軍中,我們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情況:一個士兵蹺起二郎腿,對一個降兵說,給老子捶捶背、揉揉肩,給老子洗腳。呼來喚去,就像使喚傭人一樣使喚降兵。長此以往,降兵們的心中怨氣太重,矛盾自此激化升級。一種不和諧的聲音在軍中傳播:投降的秦軍想造反。

「想造反,那還了得?」項羽一聽不幹了,馬上把自己的兩個親信英布和蒲將軍找來進行商量。

「秦國的這些降兵人數多,且懷有二心,如果到了關中,突然發難,反戈一擊,那我們豈不是很危險嗎?」

「非我嫡系,其心必異。既然秦軍不厚道,心懷叵測,與其日後受其凌辱,不如先下手為強,把這些降兵統統格殺勿論。」英布和蒲將軍紛紛建議道。

一場曠世大坑殺就這樣發生了。

是夜,夜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是殺人放火的絕好機會。楚軍在英布和蒲將軍的帶領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向了二十萬歸降的秦軍。沒有絲毫懸念,新安(今湖南省義馬市)城南,成了他們最後的歸宿地。

據說那夜突然下起了大雪。雪花飄飄,白如孝服,直刺人心,彷彿是在為二十萬冤魂送別。寒風凜凜,悲如婦哭,哀傷如許,彷彿也在為二十萬冤魂鳴不平。

第二天,章邯、司馬欣、董翳三個僅存的將領聞訊而來,捶胸頓足淚如雨下。也許是受這件事的影響,章邯從此不復當年的神勇。司馬欣和董翳也再沒幹出與其能力相稱的事情來。也許在二十多萬秦軍被坑殺的同時,他們三人的心也隨之死了。

夫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滅亦次之。此言非虛也。這正是:

突施殺著,毫無提防。神將悍兵齊犯傻。梟雄鐵衛今安在,昔年無敵再難現。漢中三傑,王師魂斷。日暮只道英雄遠。興亡彈指間,濁酒一壺復一嘆。

萬水千山總關情

項羽始料未及的是,處理掉那二十來萬累贅的秦軍後,他們前進的速度並沒有因此而變快,相反變得更加裹足不前了。因為當時坑殺二十萬秦軍的事還處於瞞報階段,關中一帶的人大都不知道。面對這樣一支威武雄壯之師,天下百姓無不翹首以待,項軍所到之處,聞風來投的人絡繹不絕。雖然坑殺了二十多萬人,但項羽很快又在路上撿了二十來萬人。

此時,函谷關上旌旗飄揚,不是大秦的旗幟,而是楚軍的大旗。城頭換大旗,這意味著什麼?項羽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結拜兄弟劉邦已先他一步到達了關中。

令項羽更驚訝的是,他這支成功打敗秦軍主力的威武之師、勝利之師,非但沒有得到歡迎,反而吃了閉門羹。

「開門!」項羽心中不快,拍了拍馬獨自到城門邊一聲怒吼。他的話音剛落,突聽「嗖」的一聲,一支長箭有氣無力地落在他身前。

「沛公有令,沒有他的同意,任何人不得入內。」一名將軍模樣的人站在城上威嚴地說道,顯然剛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給項羽示威的。

「可惡的劉邦,欺人太甚,給我拿下這座城再說!」項羽一聲令下,手下幾十萬士兵便如潮水般向城邊湧去。城上的守軍本來就只有區區幾千人,因此,項羽不費吹灰之力便進了城。

進了城,項羽的餘怒未消。今天吃的閉門羹令他怒氣沖天,他非要找到劉邦,把他碎屍萬段才解恨。這時,負責四處蒐集情報的人派上用場了。他們找到了劉邦所在的準確位置——劉邦的大軍並沒有在咸陽,而是駐紮在灞上。

咸陽近在咫尺,灞上也近在咫尺。先去咸陽還是先去灞上,項羽為難了。

去咸陽是因為那是秦朝的老窩,是他一直想取而代之的地方。去灞上就是去找劉邦算閉門羹的賬。

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在還沒有搞清事態之前,項羽也不敢亂來。於是,他聽從范增的建議,先在鴻門紮下大營,站穩腳跟再說。

是夜,項羽和將領們激烈地討論劉邦真正的目的。這個問題一齣,眾將領紛紛暢所欲言。有的人說他是怕大王,有的人說他是想獨取關中,有的人建議項羽讓楚懷王來做主,還有的人建議他先給劉邦一點顏色瞧瞧。

正當眾將領說得唾沫橫飛之際,門外的衛卒帶了一個人進來,是沛公左司馬曹無傷派來的使者。使者帶來了曹無傷的親筆書信:「沛公已把秦王宮所有金銀財寶佔為己有,他下一步就是想當關中王啊。」

范增發話了:「劉邦原本是酒色之徒,但到了關中後,百姓送來的財物他不接,如花似玉的女人他不碰,看來他已懷有遠大之志。再說我曾請人看過他的相,說他有天子之氣,這樣的人留著後患無窮,得抓緊時間幹掉才是啊!」

「他想跟我爭關中王?」本來就對閉門羹事件耿耿於懷的項羽終於發飆了。他令使者轉告曹無傷,明天攻打灞上,叫他做好內應的準備。

是夜,項羽手下的革命軍磨刀霍霍,只待天一亮就殺向灞上。

劉邦手下的左司馬曹無傷深夜派人來訪項羽,定下了裡應外合的絕妙之計。再加上當時項羽和劉邦的軍事力量對比實在太懸殊,結果似乎毫無懸念了。然而,正在這個關鍵時刻,站出來一個人,他的出現不經意間改變了這一切。他的名字叫項伯。

項伯是項羽的親叔叔,現任左尹一職。曹無傷來項羽這裡,項伯卻到劉邦那裡去了。你來我往算是扯平了。

其實曹無傷來投靠項羽很容易理解,項羽的兵力是劉邦的數倍,論實力明顯項羽高出好幾個等級。曹無傷不傻,自然不會跟著劉邦走向窮途末路,轉投明主才是明智的選擇。如果說曹無傷的舉動太正常不過了,那麼項羽的親叔叔項伯的舉動就太不正常了。那麼,項伯為什麼要胳膊肘往外拐呢?

其實,他去劉邦那裡不是背叛項羽,而是去敘舊,因為他和張良是故交。那麼,項張二人的這段「舊」是從何而來的呢?

項伯原本是江南一名小縣吏。後來有人瞧不起已落魄的項氏家族,總是恥笑和唾罵他。那時候的項伯年輕氣盛,怒而拔劍殺了那人。從此,他踏上了漫漫逃亡之路。後來,他逃到下邳時,與同樣隱身於此的張良相遇。同是天涯淪落人,兩人一見如故,項伯便在張良的小屋裡落了腳,直到項梁和項羽起兵的事傳來,他才告別張良去參加項梁的革命軍。後來,張良也追隨劉邦革命去了。

項伯是個重情重義的人,他和張良的情義是很深的。兩人雖然沒有結拜為兄弟,但早已勝似兄弟了。此時,項伯自然不肯讓張良白白等死,於是連夜來勸張良快逃。

張良一聽,雖然心裡瓦涼瓦涼的,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我是替韓王護送沛公入關的,一直送到了這裡。此時沛公有難,我如果選擇一走了之,太不仁義了。因此,走之前,我必須跟他打個招呼。」張良說著入內去找劉邦了。

劉邦正在做他的「關中王夢」,聽了張良的報告,頓時夢破了,心碎了。

「沛公,是誰給您出的餿主意,扼守函谷關,不讓項羽等革命軍入關的?您捫心自問下,憑我們的實力,能抵擋住項羽的進攻嗎?」

面對張良的咄咄逼問,劉邦冷汗如雨。他毫不隱諱地告訴張良這是鯫生出的主意,並表示自己不是項羽的對手。

「這是我的失策,是我錯了。如今,你可有何應對之策嗎?」劉邦焦急地問道。

眼看劉邦進行了深刻的反思,認錯態度良好,大有改過自新的架勢,張良也就沒有再為難他,馬上向劉邦獻上一計。

「現在您唯一的救星就是項伯。」張良語出驚人,劉邦洗耳恭聽。張良走上前去,與劉邦耳語了一番。劉邦的臉色頓時由陰轉晴,彷彿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了曙光。

張良計謀已出,接下來就該看劉邦的表演了。他們使出的是劉氏獨特的三板斧。

第一板斧:拜把子。

劉邦在張良的陪同下,來見項伯。一見面,他就像對待相識多年的朋友似的,與項伯又是握手,又是擁抱,並且口口聲聲地直呼項伯為大哥。項伯受寵若驚,只能預設了這位從天而降的小弟。那一瞬間,他的心裡肯定在想,被人崇拜的滋味就是爽歪歪啊!

第二板斧:結親家。

象徵性的禮節到位後,劉邦馬上向項伯提結為兒女親家的事。項伯盛情難卻,只能默許了這樁主動送上門來的婚事。那一刻,他的心裡肯定在大笑,被人追捧的感覺就是喜洋洋啊!

第三板斧:喝喜酒。

把子也拜了,親家也結了,劉邦大手一揮,馬上上美酒,並美其名曰共同歡慶。項伯喜出望外,只能接住了那一杯杯瓊漿玉液。那一刻,他的心裡如痴如醉,被酒精麻醉的感覺就是樂哈哈啊!

爽了,喜了,樂了,該是劉邦亮劍的時候了。這時,劉邦充分調動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開始了長篇演說。

「防賊甚於防川。」劉邦娓娓道來,「我無意與項王為敵,一切的一切都是誤會。我之所以派人守函谷關,不是為了防項王,而是為了防賊啊。我無心為王。我入關中,絲毫都不敢私自佔有,所有公共財產都登記入庫,為的就是等待項王的到來,為的就是獻給項王啊!我與項王同樣是革命軍,怎能因為一點小誤會而自相殘殺,那豈不是會被世人唾罵和恥笑?」

為了達到預期的效果,劉邦在演說的過程中,還加上了肢體語言,而且說到傷心處,還聲淚俱下,其淚晶瑩剔透,悲慟欲絕,其情感人至深。

通過三板斧的洗腦和演說的攻心,項伯早已不再是原來那個項伯了,他成了劉邦的「小三」。他只有一條路可走了:極力勸說和阻止項羽不打劉邦。

劉邦畢恭畢敬地把項伯送到大營外時,喃喃地說:「大哥……呃,親家,麻煩您幫我給項王帶句話,就說我明天一大早親自去他營帳裡道歉。」

項伯回去後直接找到項羽。

「我剛剛去了沛公軍中一趟。」項伯坐下後,直言不諱地告訴項羽,他去劉邦那裡找過好朋友張良,說是不想眼睜睜看著當年患難之交的朋友白白死掉。當然,他省去了劉邦「安撫」他那一段。

項羽早就聽說過張良是個人才,忙問他把張良帶來了沒有。在他的潛意識裡,劉邦那一點兵太微不足道了,張良的歸順才是他想要的。

項伯這時充分發揮了從劉邦那裡學來的編故事能力,說張良不忍兩大革命軍因誤會而自相殘殺,說劉邦並無稱王之心,曹無傷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升官發財,才極力造謠說劉邦的壞話。然後,項伯還解釋了函谷關的閉門羹是劉邦的無心之過,是為了防賊才設的。總之,一切都被他說得合情合理。

項羽聽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顯然是在判斷項伯話裡的真實度和可信度。

項羽是項伯看著長大的。項羽的那點花花心思逃不過項伯的眼睛。眼看項羽有猶豫,他馬上灌下了最後一劑猛藥。

「沛公如果不先攻入關中滅了暴秦,將軍怎能如此輕鬆地挺進關中呢?他是有功的啊!如果我們滅了他,那就是不仁不義。這可不是明主所為啊!」

項羽終於點頭了,他完全相信了項伯的話。於是,第二天早上,眾士兵整裝待發時,項羽卻突然說:「這一戰,咱不打了。」

張良,想不佩服你的人脈都不行;劉邦,想不佩服你的口才都不行;項伯,想不佩服你的愚昧都不行;項羽,想不佩服你的智商都不行。

歷史就這樣被這四個人決定了。鴻門宴,成了劉邦和項羽政治鬥爭的決戰場。

決戰鴻門宴

鴻門宴前夕。

項羽這邊,楚軍大本營的氣氛並不融洽,范增質問項羽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項羽的回答無非是轉述項伯那一套金玉良言,范增聽後心裡氣得直罵娘。

劉邦這邊,漢軍大本營的氣氛有點壓抑,他正在進行精心部署。這次赴宴,劉邦選擇了輕車簡行,只帶了一百多名騎兵。這其中包括五名親信,分別是張良、樊噲、夏侯嬰、靳彊、紀信。事實證明,這五虎上將才是劉邦逃脫虎口的護身符。此時,赴宴的劉邦就像是一個賭徒,賭贏了,柳暗花明,賭輸了,一敗塗地。

鴻門宴的程式一波三折,極為精彩。我們將其分為入席、開席、攪席、闖席、離席、撤席六個回合來描述。

鴻門宴

第一回合——入席。

劉邦和張良一同入席,至於樊噲,因為入席名額有限,只有先站在門外候著。而此次宴會的主人項羽、范增、項伯三人早已端坐大廳,靜候劉邦的到來。

「在下不知將軍大駕入關,未曾遠迎,罪過罪過。」劉邦進來後跪在地上主動賠禮道歉。

「何罪之有?」項羽冷哼道。

「我派將守關,只是為了防賊,不想弄巧成拙,該死該死。」劉邦道。

「不知者不罪。」項羽答。

「可惜現在有小人挑撥我們之間的關係……我承諾,關中的地盤都是您的,我分毫不佔。」

對劉邦開出的空頭支票,項羽徹底信了。他終於按捺不住,居然把投奔自己的內線都出賣了。

「看來是我錯怪你了,唉,都是你的左司馬曹無傷中傷你啊,不然的話,我又怎麼會誤解你啊!」

就這樣,劉邦三言兩語就搞掂了項羽,消除了「誤會」,可謂口才一流,政治智慧一流。而從項羽的反應和表現來看,他顯然與劉邦有很大差距,在政治手段上顯得極為幼稚。

這一回合的比拼,明面上是劉邦又點頭又哈腰,又賠禮又道歉,是項羽勝了,但透過表面看本質,這一場的大贏家卻是劉邦。他不但成功穩住了項羽,而且找到了出賣自己的叛徒曹無傷。

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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