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
——《易傳·彖》
征服者
劉邦得到陳平後如虎添翼,劉軍很快便抵達了洛陽附近的新城(今河南省伊川縣)。
令劉邦稍感意外的是,他前腳剛到,便有人攔著他告狀。
和一般的平民告狀不同,這個告狀人的身份很特別——三老董公。當時設縣、鄉、邑三級,鄉級長官為三老。他的請求很簡單,項羽殺死了義帝,求漢王為義帝討回公道。
義帝被項羽殺害之事劉邦早有耳聞,如今更加確定了。劉邦立刻意識到,自己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
於是,當著所有人的面,劉邦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哭、大哭、使勁哭、號啕大哭。他哭得就像一個小孩子,動作很滑稽,樣子很搞笑。
表演完哭功後,劉邦馬上上演嘴上功夫,當眾宣佈:「我漢王劉邦誓與各路諸侯王一道,剷除誅殺義帝的罪人項羽,以報血仇!」
演說完畢,劉邦馬上命人設立祭壇,為義帝舉行了隆重的發喪儀式。
祭壇之上,劉邦脫掉上衣,裸露雙臂,一邊放聲大哭,一邊義憤填膺,對天盟誓:「義帝乃天下共主,項羽誅殺義帝於長江之上,大逆不道,罪不可恕。寡人親自為義帝發喪,各諸侯請渾身縞素。我將盡發關內強兵,還有三河(河東、河內、河南三郡)戰士,順江而下,願與各諸侯王齊心協力,共擊項羽!」
這就是劉邦的《發使告諸侯書》。至此,他正式當著全天下的面宣佈討伐項羽。同時,劉邦還聽從張良的建議,宣佈廢除秦社稷,立下漢社稷。這兩點為劉邦出兵提供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和藉口。
此時,楚漢爭霸支線的第一場戰役——三秦戰役已基本結束,馬上要進入的是主線四大戰役的第一戰——彭城之戰。
為了爭取更多諸侯的支援,劉邦打算拉攏陳餘,向他問計。陳餘不僅足智多謀,且與項羽仇深似海,如果此時能將他收為己用,一來可以解除劉邦在進軍途中的後顧之憂,二來可以大大增強劉軍的實力,可以說是一舉多得。
面對劉邦投來的橄欖枝,陳餘的態度很明確:「我也想與漢王您達成聯軍協議,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啊。如今張耳在您麾下,我又與他勢不兩立,咱們合作的時機不成熟。」
劉邦問他該怎麼辦,陳餘隻回答了一個字:殺。
面對陳餘提出的條件,劉邦怔住了。一來他和張耳有剪不斷理還亂的師生情誼,二來張耳不遠千里投奔自己,有情有義。如果殺了他,那就是無情無義,寒了天下人的心。
殺張耳可以留住陳餘,不殺張耳就要失去陳餘。這看似一個熊掌和魚翅不可兼得的問題,但劉邦卻很快找到了兩全其美的辦法:他一面信誓旦旦地答應了陳餘的要求,另一面用心良苦地為張耳找了個替死鬼。
看著血肉模糊的人頭,陳餘笑了,那是怎樣一種消仇解恨的舒心啊!隨後,他也履行了自己的義務,出兵助劉邦。
就這樣,劉邦採取狸貓換太子的手法,成功地忽悠住了陳餘,為自己挺進中原,直奔項羽老巢彭城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就在劉邦帶領這一支諸侯聯軍浩浩蕩蕩地到達外黃(今河南省民權縣)時,「玩失蹤」多時的彭越出現了。
彭越這一回不僅把自己的衷心交給了劉邦,還把自己在魏地苦心打下來的十多座城池和手下三萬精兵都交給了他。
對此,劉邦大手一揮,給了彭越一個大大的職務——魏國魏相。
風雨兼程,一路高歌。劉邦在勢力不斷壯大的前提下,繼續揮師挺進中原。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原本認為會在長江一線百般阻撓自己前行的九江王英布、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三大王竟然統統不設防,對漢軍的行動聽之任之,壓根兒不摻和、不搗亂。
此消彼長。如今,楚漢爭霸的形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項羽封的十八個諸侯王,死的死,叛逃的叛逃,被困的被困,中立的中立,他如今就是個光桿司令,而且還身陷齊國的爛攤子之中,被田橫攪得脫不了身;而劉邦這邊,其擁有的聯軍諸侯王的數量已經達到了十個,總兵力達到了五十多萬。這「十王聯軍」浩浩蕩蕩,一路挺進,項羽的都城彭城危在旦夕。
果然,劉邦平定魏地後,揮師進入山東,一路勢如破竹地佔煮棗,克定陶,取碭山,楚軍大將龍且和項他敗走。隨後,劉邦率領大軍成功攻克了項羽的老巢彭城。
勝利來得太快太突然了,以至於劉邦進了城之後,足足呆立了幾分鐘沒有動。待他終於清醒過來時,他笑了,笑得燦爛、痛快、得意……他狂笑著朝項羽的後宮奔去,左手紅顏佳人,右手金銀珍寶。劉邦左抱右擁,忙得不亦樂乎。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對劉邦來說,他忍了太久了,對項羽的所有仇怨和憤怒都統統發洩到了項羽的女人們身上去了。
夜夜笙歌、聲色犬馬之中流連忘返;夜夜新郎,溫柔帳裡不知今夕是何夕。
這時候,蕭何還坐鎮漢中;這時候,韓信還在廢丘圍困章邯;這時候,張良和陳平都對劉邦的行動選擇了默然視之,或許連這兩位超級謀士也認為項羽大勢已去,以十王聯軍這五十餘萬之眾,攻克彭城已如探囊取物,徹底打敗項羽也將指日可待。
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顯然,此刻的劉邦和他的屬下,都把活生生的項羽當成了死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對月。連主子都這樣了,劉邦手下的官兵自然也不甘落後。他們肆無忌憚地放蕩不羈起來,殺人放火、姦淫掠奪、花天酒地、醉生夢死。在他們的潛意識裡只有這樣一個信念:彭城破了,項羽已無力迴天,這天下已是漢王的天下了。可是,他們忘了,樂極會生悲。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風驟雨。
劉邦,你等著,我來了,我來複仇了。
奇蹟是這樣創造的
入主彭城後,儘管劉邦過起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生活,但在享樂之前,他還是做了一番部署。
首先,他派樊噲率重兵駐紮在魯縣與薛縣一帶,這條線是項羽從齊國撤兵後最直接和快速的回軍路線。也就是說,一旦項羽有什麼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樊噲的火眼金睛。一旦項羽被樊噲拖住,那麼集結在彭城四周的聯軍就會用人海戰術把楚軍吃個精光。
其次,劉邦派遣自己的大舅呂澤(呂雉的哥哥)率一支精兵駐紮在下邑(今河南省夏邑縣)。
如果說樊噲的作用是給項羽重新殺回彭城設下一道大大的防線,那麼呂澤的作用就是為劉備守好一條在萬不得已下保全性命的退路。事實證明,劉邦的此番部署避免了一場滅頂之災,可謂先知先覺,防患於未然。
聽聞彭城失利後,出人意料的是,項羽表現得相當冷靜。他對當前局勢進行了全方位的分析研究,最後得出結論:留在齊地,只有死路一條;班師回楚,同樣只有死路一條。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項羽另闢蹊徑,用三步走出了一條活路來。
第一步,將自己的軍隊指揮權交給部將,並讓其打著自己的旗號繼續大力伐齊,做出項羽本人在齊國的假象。
第二步,給龍且等留守在楚國的將領下了「堅守令」,讓他們儘量拖住劉邦的聯軍,分散聯軍的注意力。
第三步,項羽自己帶領三萬精兵,晝夜兼程回救彭城。
三萬楚軍對抗五十多萬諸侯聯軍,按理說,項羽這是雞蛋碰石頭,自不量力。但是,此時項羽帶領的卻是西楚最為精銳和兇悍的樓煩騎兵。
樓煩乃是北部游牧民族的一支,素以驍勇善戰著稱,被稱為「馬背上的民族」。在戰國趙武靈王時期,樓煩騎兵名聲大震。趙武靈王還動員全體將士學習胡服騎射的本事,以增強軍事力量。隨後,各國都紛紛效仿,組建了騎兵軍團。再後來,秦朝統一天下,以蒙恬為大將軍,單挑不聽話的匈奴。在征戰的過程中,秦軍收編了很多樓煩將士。秦始皇死後,秦二世逼令哥哥扶蘇自殺,然後又剝奪了蒙恬的兵權,最終斬殺了他。隨後,蒙恬手中的兵權就被將門之後的王離掌管。
然而,在鉅鹿大戰中,王離的騎兵善於野戰的特長沒有發揮出來,最終大敗。項羽不但俘虜了王離,還理所當然地接手了這支強大的樓煩騎兵。後來,項羽在坑殺二十萬降軍時,唯獨對這支樓煩騎兵網開一面。不僅如此,他還為其配備了大量寶馬,對其進行魔鬼訓練,只希望能打造出一支無敵之師。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時,到了關鍵時刻,項羽終於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把三萬樓煩騎兵派上了用場。兵不在多而在精。只帶三萬精兵出發,充分說明了項羽的果斷和英勇。
至於回救彭城的路線,項羽則捨近求遠,從魯地(今東山省曲阜市)出發,轉進胡陵(今山東省魚臺縣),成功繞開了劉邦在彭城外圍魯縣與薛縣一帶的佈防,然後抵達蕭縣(今安徽省蕭縣)。
蕭縣的漢軍何曾想到天降神兵,很快就被擊潰了,四散逃往彭城。這一回,項羽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馬上追到了彭城。對此時的楚軍來說,老巢都被人給端了,老婆都被人給睡了,這種仇恨在每個楚軍心中燃燒,凝聚成了一股強大的爆發力。
驚聞項羽的兵猶如天神般出現在彭城城外,正摟著美女睡覺的劉邦嚇得面如土色,趕緊組織軍隊應戰。
彭城之戰是楚漢爭霸中兩位主角項羽和劉邦在戰場上第一次真正交手。這時候的項羽只有三萬兵馬,而劉邦的則不少於三十萬。
三萬對三十萬,一個人打十個人。力量過分懸殊,這樣的仗簡直沒法打嘛!但是,這三萬人馬的領軍人物可是項羽,這三萬人馬可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樓煩騎兵!鹿死誰手,還真不好說。
開戰後,在強悍的楚軍面前,魚龍混雜的十王聯軍根本無法組織起有力的抵抗,很快便兵敗如山倒了。
這時候人多不是力量大,而是累贅了。項羽帶領他的鐵騎如入無人之境,開始了大屠殺行動。僅僅在這場大戰中,漢軍死亡的人數就超過了十萬。
項羽這次是鐵了心要把劉邦送上死路了,率軍對漢軍一路窮追猛打,一口氣追到了靈璧(今安徽省靈璧縣)東邊的睢水畔。
這時候擺在漢軍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背水一戰,要麼強渡睢水。
考慮到剛剛經歷了彭城大慘敗,漢軍早已成了驚弓之鳥,成了無頭蒼蠅,想要組織起有效的抵抗比登天還難,所以背水一戰這條路算是封死了。那麼,他們就只有強渡睢水了。
其實睢水的水不太深,也就剛到可以淹死人的深度而已;睢水的河面也不太寬,也就剛到可以讓士兵還沒游到岸邊就筋疲力盡溺水而死而已。單是這兩條倒也罷了,還有一個很嚴重的客觀條件擺在漢軍眼前:當時是四月的陰寒天,睢水的水冰冷刺骨,淹不死人也能凍死人。
因此,當時漢軍想強渡睢水簡直比登天還難。但是,走投無路的漢軍士兵沒得選了,紛紛開始跳河。畢竟與其被後面的追兵活活殺死,倒不如跳入河中聽天由命。很快,漢軍的屍體就把睢水給堵住了。
小小的睢水成了十萬漢軍難以跨越的紅色生死線。
前不見來路,後不見歸路,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
勝利大逃亡
睢水成了十萬漢軍的魂斷之地,自然也成了劉邦眼下最難過的關口。他雖然沒有遊寒泳的本事,但在親信的護衛下,還是順利地過了睢水。
只是這時,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只有百餘名侍從了,而楚軍不知什麼時候已從四面八方圍追過來,把他們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對此時的劉邦來說,自己的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在這種局面下,除非奇蹟出現,否則他是插翅難飛了。
然而,奇蹟就是在這種時候降臨的。
看過《三國演義》的人都知道,司馬懿曾中了諸葛亮的計,進入上方谷後,眼看就要葬身火海,但偏偏在這緊要關頭,天降大雨,把火生生地給澆滅了,司馬懿父子才趁機衝出重圍。料事如神的諸葛亮當時也不得不發出無奈的感慨:「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由此可見,老天爺真想幫一個人,誰也動不了他。
「蒼天啊,難道我將葬身於此嗎?」劉邦長嘆一聲,淚如雨下。
接下來是見證奇蹟的時候了。原本賊亮賊亮的天空,突然變得灰暗起來,接下來就是狂風大作,樹搖枝折,亂石紛飛,人馬都站立不穩……據說,這就是傳說中的沙塵暴。
就這樣,劉邦藉著沙塵暴的掩護,逃出了楚軍的包圍圈,順利闖過了鬼門關。
劉邦突圍成功後,身邊的人馬又減了大半,只剩下幾十個人了。他一口氣奔出十來里路後,天空已經恢復了常態。劉邦舒了一口氣,心想:「真乃天助我也。」
然而,劉邦剛剛建立的自信很快就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破壞了。他回頭一看,嚇得差點沒從馬上摔下來:又有一隊楚軍追上來了!
先前,天兵天將已經相助過他了,這時候只能靠他自己了。
劉邦不愧是老江湖,關鍵時候充分發揮了其老到的流氓作風。他朝那飛奔而來的楚軍頭頭大聲叫道:「我說那位英雄,我可是認識你的,當年我親眼看見你在戰場上英勇殺秦軍,那叫一個玉樹臨風,那叫一個風流倜儻,那叫一個風姿綽約,那叫一個……」
楚軍領頭的將領叫丁公,是楚國勇士季布的舅舅。此時,他被劉邦給忽悠住了,驚訝地問道:「原來你認識我啊!」
「豈止認識,你簡直是我崇拜的偶像啊!我……」
丁公眼看他沒完沒了,忍不住打斷道:「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劉邦僵硬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心一橫就說道:「我說兄弟啊,英雄啊,賢人何苦為難賢人!現在我只剩下這幾十號人馬了,您就高抬貴手一回吧。」
丁公不知是真被他的話打動了,還是見他可憐兮兮於心不忍,總之在猶豫了一陣後,最終咬咬牙,掉轉馬頭去了。就這樣,劉邦憑藉自己的嘴上功夫,再次躲過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