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老子》
論功行賞
當年項羽消滅大秦王朝後,開了一次分封大會,對天下各大諸侯進行了分封。但是,因為項羽感情用事,使得很多人都對他的分封不滿,致使分封大會後,不是今天這個諸侯造反,就是明天那個諸侯言變。總之,項羽在西楚霸王的位置上就沒有過一天安穩日子。而正是因為這些諸侯的叛亂,才使劉邦在漢中得到了喘息和厲兵秣馬的機會,為他的東歸創造了條件。
此時,天下形勢基本已定,這麼多功臣鞍前馬後拼死拼活還不是圖個功名利祿?還不是圖個封妻廕子?於是,劉邦版的分封大會順應形勢召開了。
其實在分封大會前,劉邦手下已經封了七個異姓王了,分別是: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衡山王吳芮和趙王張耳、燕王盧綰。
這七個王中,此時的衡山王吳芮和趙王張耳都已經病死了,吳芮可能是年紀大了,真的壽終正寢了,但張耳顯然還算是「正當年」,他的病死,只有一種理解,解不開心中的結,放不下自己和陳餘的恩恩怨怨,他們的王位由子嗣繼承,因此,張耳的兒子張敖成了新趙王。張耳不會料到的是,自己的兒子張敖居然會成為劉邦的上門女婿,自己一輩子爭來爭去,什麼都沒有得到,終於在兒子身上得到了補償。張耳在九泉之下想必也會感到一絲慰藉吧。而燕王盧綰是和劉邦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因此,他暫時也是安全的,可以忽略不計。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六大王中,劉邦認為具有威脅的只有「四大天王」,即楚王韓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韓王信。而這四人當中,又屬韓信的威脅最大,也正是因為這樣,劉邦才會在定陶發出「閃電行動」,打出了奪兵權、控軍隊、調封地等組合拳,消除了外在的威脅。隨後,他又借鍾離眛事件,在雲夢澤發動了「捉鱉行動」,打出了除暴安良、為國為民的牌子,最終把韓信降為淮陰侯才善罷甘休。當然,事實上,這只是劉邦在打壓異姓王中的投石問路之舉。後面,我們會看到劉邦一波又一波的「剪翼行動」,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閒話不多說,下面且來看這次分封大會。
大會開始後,劉邦先客套了幾句,然後直接進入主題,對各大功臣進行了分封:蕭何封酇侯,曹參封平陽侯,周勃封絳侯,樊噲封舞陽侯,酈商封曲周侯,夏侯嬰封汝陰侯,灌嬰封潁陰侯……
但是,在劉邦的分封名單中,卻不見漢中三傑張良和陳平。其實,這是劉邦故意賣的關子,他把自己最為信任的兩大謀臣放在最後來分封,就是想把最大的懸念留到最後揭曉。
待眾人的聲音平息後,劉邦開始揭曉最後的懸念了:賞張良三萬戶,封為留侯。
這張良自劉邦一統天下後,他就整天待在家裡修身養性。今天的英雄分封大會他本來也不想參加,但劉邦派人請了他幾次,礙於情面也只得出席。面對劉邦的分封,張良卻不買賬,推託道:「臣自願在家閉門練功,不願再受封侯累贅。」
這時,劉邦來了個霸王硬上弓:「這個留侯你當也得當,不當也得當。」這世上居然還有逼別人當侯的,真是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就好比武俠小說中一些名師高人強行收自己喜歡的年輕後輩為徒一樣。
當然,張良之所以總是推託,除了他一貫謙遜的作風外,還有更重要的是他從《太公兵法》中學到了「上興邦安國,下全功保身」之法,悟出了功成名就後就該隱退的道理。單從這一點來看,張良比韓信明顯高出了好幾個等級。
劉邦最後分封的是陳平,他被封為戶牖侯。當聽到劉邦的分封時,陳平雙膝跪地,淚流滿面地說:「臣無功無德,請陛下另封他人。」
劉邦問:「你怎麼沒有功勞了?你的很多計謀都很好啊!沒你的妙計我能打敗項羽嗎?」
陳平答:「這一切都歸功於一個叫魏無知的朋友。當初如果沒有魏無知的推薦,微臣哪能為陛下效力呢?」
聽完陳平的解釋,劉邦對他更是刮目相看,當即宣魏無知進宮,賞了他黃金千兩。
這次分封看似皆大歡喜,但實際上藏有隱患。這些文臣受封時,那些衝鋒陷陣的武將們就不服了。他們說,我們是用鮮血和汗水換來這個侯的封號,像蕭何等人哪裡上過前線呢?為什麼要封他為侯,而且還排在第一的位置呢?
劉邦沒有直接與這些武將們理論,而是不緊不慢地講了一個獵人和獵狗的故事。
「追殺野兔,靠的是獵狗;而發號施令,靠的是獵人。」劉邦知道這些武將們終將會明白自己這句話的。如果沒有這些文弱書生們運籌帷幄之中,就算他們勇冠三軍,那又如何?能決勝千里之外,能打下這江山嗎?
外族人分封完畢,接下來劉邦還對自己家族的人進行了分封:長兄劉伯早逝,無封;次兄劉仲封為代王,管轄代地;小弟劉交封為楚王,管轄淮河以西;堂兄劉賈封為荊王,管轄淮河以東;劉肥(劉邦的情婦曹氏生的兒子)被封為齊王,呂后的兒子劉盈早就定為太子了,所以不用再分封了。
分封完畢後,劉邦的老爹劉太公不服了。他提出了抗議,說是自己的大兒子劉伯儘管英年早逝,也應該追封他一個侯爵,不應該什麼都沒有。
其實,劉邦當年當流氓時,大嫂對他很是冷淡,一年四季想到他家打打牙祭都不行,對此劉邦懷恨在心,這次分封自然沒搭理他們。但是,劉老爹畢竟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因此對劉邦進行了苦苦相求。劉邦最後被逼急了,又礙於老爹的顏面,最後決定還是封一個侯——武哀侯——給大哥當,同時封他的兒子劉信為羹頡侯。
劉信被封侯後喜怒交加。喜的是自己終於也被封為侯了,怒的是誰當了這個侯也不會好受。這倒不是說劉信被封的侯有名無實,相反他的實權還很大,但問題是這個侯的封號太不雅觀了——羹頡的意思就是吝嗇。
種瓜得瓜,種果得果,欠下的賬總是要還的,誠不虛也。
當然,本著飲水思源的原則,劉邦最後封自己老爹劉太公為太上皇,還為他修建宮殿。
其實,在劉邦心裡,對母親的感情明顯比對父親的要深。母親去世後,他寧可放棄事業,也要為母親風風光光地送上最後一程;而父親被項羽所擒,在戰場上以烹殺相威脅時,他竟然可以厚顏無恥地說,烹殺我父亦是烹殺你父,到時候請別忘了分我一杯羹。
當然,雖然這可能是劉邦當時情非得已,不可能為了劉太公把唾手可得的江山拱手送給項羽,但從這裡,我們或多或少可以看出些端倪來。但是,不管怎麼說,畢竟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所以劉邦馬上立父親為太上皇。
劉邦給劉太公名,這是理所當然,情理之中的事,但劉太公卻並不買兒子的賬,而且還提出了要「辭職回家」的想法。
當然,這不是劉太公的腦子進水了,而是他的腦子懷舊了。
劉太公這時候已經到了享清福、安度晚年的階段,但整天待在宮中的他臉上卻沒有半點笑容,原因很簡單,葉落歸根,深居宮中的他思念生他養他的故鄉啊!
劉邦一聽父親要走就急了:「這怎麼行啊!你可是堂堂的太上皇啊,怎麼能歸隱山林呢?」
於是,劉邦接下來幹了一件大孝事。他在櫟陽附近選擇了一塊荒地,然後找來一個叫吳寬的能工巧匠,讓他仿造家鄉模樣建造一座別墅群。
這吳寬果然是人才,他親自去沛縣畫了劉邦家鄉的風貌,然後照著圖上的樣子,在櫟陽建造了另一個小中陽裡。田舍房林,包括小橋流水都建造得精巧別緻,幾乎與原地一模一樣。
劉太公看後,這裡摸摸那裡瞧瞧,彷彿真回到了故鄉。然而,他轉了一圈後,原本興奮和喜悅的臉色又暗淡了下來。有了故鄉的樣子,但沒有故鄉的人,他能開心得起來嗎?
劉邦這回好事做到底,馬上又召集村裡左鄰右舍,熟人朋友,來了個千里大遷移。於是,劉太公每天生活在「故鄉」裡,和故鄉人說著話,時不時地乾點農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快樂。
「漢中三傑」大考驗
分封大會後,劉邦的心裡並不安寧。對他來說,犒賞手下大大小小的功臣是自己應該做的,問題是,他對自己手下一些勞苦功高的大臣還是不放心。
此時,劉邦的「心中三煩」分別是韓信、蕭何和張良。
韓信前面已經說得夠多了,儘管劉邦對他一降再降,一貶再貶,但對他的提防卻一點都沒減少。
還有就是蕭何,這位對自己有「知遇之恩」(推薦他為泗水亭亭長)、「擁立之功」(力保他為沛縣縣令)、「勸諫之策」(在咸陽勸他輕財重典)、「鎮守之績」(在漢中為前線漢軍源源不斷地提供糧草和士兵)、「治國之勞」(漢朝初期一切規章制度都出自他之手)的人,按理說劉邦是不會有任何懷疑之心的。但是,深知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的他,本著防人之心不可無的原則,還是把他列到了「危險人物」之內。
再次就是張良。可以說劉邦之所以能活著,之所以能打敗項羽,之所以成就帝業,沒有張良的出謀劃策是萬萬行不通的。但同時,這樣能謀善劃的人,存在的本身就是一種赤裸裸的威脅。
劉邦的「心中三煩」恰恰是「漢中三傑」,由此可見劉邦為人之謹小慎微。他舉賢都不避親,同樣的道理,提防也不避親啊!
本著有備無患的原則,劉邦決定對手下的三位大重量級人物韓信、蕭何、張良來一次「摸底測評」。通過測評的結果,再有針對性地實施下一步行動計劃。
劉邦第一個測評的物件是韓信。
劉邦召韓信來聊聊天。韓信剛開始還盤算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八個字的含義,但見劉邦盡和他扯一些無足輕重的陳年舊事,慢慢地也就放鬆了警惕。後來的話題就順著劉邦的思路談到了行軍打仗上來,此時的韓信哪裡知道他眼下正面臨著嚴峻的考驗。
「你看夏侯嬰將軍能帶多少兵啊?」劉邦試探性地問道。這個夏侯嬰是劉邦最心腹的人,劉邦這樣問自然是有目的的。
「三萬吧。」韓信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樊噲呢?」劉邦把自己的另一個心腹,同時也是自己的連襟拿出來問。
「五萬左右吧。」韓信一臉平靜地回答。
「那朕呢?」劉邦的提問進一步升級。
「最多十萬。」韓信當時腦筋也許是短路了,依然實話實說起來。如果僅僅是這樣也罷,但當劉邦提出最後一問時,事情就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那你自己呢?」劉邦使出了撒手鐧。
「多多益善,多少兵我都可以帶。」韓信只想起垓下和項羽大決戰時的無限風光,但卻忘了此時和自己說話的人正是要考核他的頂頭上司。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被朕所擒呢?」劉邦臉上雖然還是不動聲色,但心中已有想法了。
俗話說:「滿招損,謙受益。」如果此時韓信換一種方式和語氣來說話,或許還有迴旋的餘地。但韓信此時還是一根筋到底,好像要把所有對劉邦的不滿都發洩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