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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生無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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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編青史,記林中射虎,沙場追敵。半世都從馬鞍上,胡虜望風逃匿。避禍無門,封侯無骨,大漠煙猶直。飲刀自笑,此因非是人力。」

——燕壘生《念奴嬌·讀李廣傳》

靠山決定官途

建元六年(西元前135年)五月,對漢武帝來說是痛並快樂的時期。說「痛」是因為權傾朝野、一手遮天的太皇太后永遠地閉上了自己那雙早已失明的眼睛。至親至愛的祖母逝世,漢武帝沒有理由不悲傷,沒有辦法不痛苦。這是人之常情,血脈、骨肉相連所至。說「快樂」,是因為對雄心勃勃的漢武帝來說,等啊等,就是等著這一天的到來,盼啊盼,就是盼著這一天的到來,因為他知道,只要自己這個皇祖母存在一天,他的思想革命就永遠只能在心中,沒有生根發芽拔節盛開的那一天。現在,這座壓在他身上的大山轟然倒塌了,你說他在悲傷之餘能不快樂,能不高興嗎?

其實,就在太皇太后病重期間,漢武帝已經做出了一個投石問路之舉,在中央設立了五經博士。漢文帝時,把《尚書》《詩經》兩書定為官家必讀之書,並設立了博士。到漢景帝時,增加了《春秋》為官家必讀之書,並設立了「春秋」博士。如今漢武帝又增加了《周易》《儀禮》,合稱為五經。五經都設立了博士,合稱為五經博士。漢武帝這樣做的目的就是為自己的思想革命鋪路,為「獨尊儒術」做準備。

太皇太后當時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因此,她對漢武帝的投石問路之舉視而不見,沒有什麼反應和表示,這無疑給漢武帝增強了信心和動力。果然,此時太皇太后屍骨未寒,漢武帝便開始「白鶴亮翅」,一記快拳打向了太皇太后放置在朝中的兩位帶頭大哥:丞相許昌和御史大夫莊青翟。漢武帝以辦理太皇太后喪事不利,犯了大逆不道之罪,打發他們告老還鄉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頂替許昌和莊青翟的是田蚡和韓安國。田蚡被任命為丞相,韓安國被任命為御史大夫。

漢武帝繼位,為了達到自己的政治目的,重用外戚勢力,曾經打造了竇嬰和田蚡這對「雙子星座」。但是,好景不長,建元二年(西元139年),竇嬰和田蚡被太皇太后同時革職查辦了。此時,漢武帝守得雲開見日出,田蚡也鹹魚翻身了,為什麼卻遍插茱萸少一人,不見竇嬰呢?

漢武帝上任之初,竇嬰之所以能當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是因為他有能力,有後臺,還遇上了田蚡以退為進。

但是,田蚡一直念念不忘竇嬰的丞相位置。此時,漢武帝重新奪回權力後,首先想到的就是重用田蚡。一來田蚡先前主動禮讓的事已經讓漢武帝對他刮目相看了,另外,也是最重要的,田蚡是太后的弟弟。如今太皇太后一死,陳阿嬌又成了廢后,漢武帝的母親王太后便成了後宮之中無可爭辯的一姐。重用後宮一姐的弟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

靠山決定官途。竇嬰的全部靠山就是太皇太后,但在太皇太后生前,竇嬰都得不到她的喜愛和支援,如今斯人已逝,連這座名義上的靠山都不復存在了,竇嬰自然不再被看好。

而且,雖然竇嬰在政治生涯中表現出與眾不同的大師氣質,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是他和竇氏一族血脈相連的關係。因此,儘管漢武帝很欣賞竇嬰的人品,認可他的才華,但被自己皇祖母「咬」過,讓他對竇氏成員依然心有餘悸。

漢武帝重用田蚡,棄用竇嬰,按理說兩人從此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已是井水不犯河水了。然而,一個人的出現,卻讓田蚡和竇嬰進行了一次生死對戰。

這個人就是灌夫。

酒鬼誤事

中國人有個傳統,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說的是前三十年因為父親優秀和成功,他的兒子也沾光受人尊崇。後三十年因為兒子有出息,有建樹,他的父親也跟著受人敬重。

人的眼光,是一種無形的標準。父母優秀,自然對他們的孩子也高看一眼;兒女成功,自然對他們的父母也更加敬重。所以,很多孩子,因為父母有權力、有地位、有名氣而洋洋得意;很多父母,因為孩子有進步、有發展、有成就而神氣自豪。

而在兩千多年前的漢朝,灌夫就是「看父敬子」和「看子敬父」的典範。

提起灌夫,先得提一下漢朝的開國名將灌嬰。灌嬰最早只不過是漢高祖劉邦手下的一個門客,但在楚漢爭霸中立下了汗馬功勞。特別是項羽兵敗垓下,率八百騎兵突圍時,灌嬰作為主將,率五千騎兵進行了「千里大追蹤」,最終迫使項羽在烏江邊自刎。後來在誅滅呂氏一族時,灌嬰又立下了大功。

我們要講的灌夫並非灌嬰的兒子。灌夫的父親灌孟是灌嬰手下的一名門客。灌孟原本不姓灌,而姓張。張孟人如其名,因為勇猛,很得灌嬰器重,提拔提拔再提拔,重用重用再重用後,灌嬰眼看靠加官晉爵已經無法表示對張孟的喜愛了,於是做出一個大膽之舉:讓張孟改灌姓。從此,張孟變成了灌孟,名聲大震。灌夫也因「看父敬子」而被人另眼相看。

事實證明,灌夫不是一個在溫室裡長大的「官二代」。他長大後,不但繼承了「看父敬子」的家風,還贏得了「看子敬父」的美譽。

七國叛亂時,灌孟不顧年逾五旬,帶著兒子灌夫一起出戰,最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灌孟死後,他的兒子灌夫面臨兩個選擇。一是盡孝,護送父親的屍體回鄉安葬。漢朝法律規定,父子同在軍中,一方死了,另一方可以護送死者回鄉安葬。二是盡忠,他可以繼續留在前線,堅持平叛到底。

對此,灌夫出人意料地選擇了繼續留在軍中,並且發誓要掃平吳王劉濞等叛軍來為父親報仇雪恨。

為了盡忠,灌夫很快擦乾眼角的淚水,帶了十幾個勇士直殺到敵營中心。此舉雖然打了敵軍一個出其不意,但在敵人的鐵桶陣中,跟隨他的十幾個勇士全部戰死,他自己也身中十多處傷僥倖逃回營來。因為醫治及時,灌夫從鬼門關上又撿回了一命。

但是,傷勢剛好,他又要帶著幾十名敢死隊員去闖吳營,幸好這次行動被先知先覺的主帥周亞夫察覺並及時阻止了。灌夫的第二次闖營計劃雖然沒有成功,但他不怕死的名聲從此為天下人所知。

很快,七國叛亂被平定了,灌夫的英雄事蹟得到了漢景帝的讚賞,被封為中郎將。至此,灌夫以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實現了「看子敬父」的夢想。

然而,就在別人認為灌夫會在仕途上平步青雲時,他卻鬧出了「看子笑父」的醜劇。

不到一年,灌夫就被撤了職,理由是違法。至於違了什麼法,史書中沒有詳細記載。《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裡只有簡單的一句話:「上以夫為中郎將,數月,坐法去。」

漢武帝即位後,賦閒在家的灌夫時來運轉,被任命為淮陽太守。一年後,灌夫由地方調到了中央,成了太僕(九卿之一)。

太僕官職雖然不大,但因為總是跟在皇帝身邊,受到提拔的機會就多。漢景帝時衛綰最開始也是當太僕,後來成了一國之相。按理說漢武帝一上臺就把灌夫提拔為太僕,是對他極為器重的。然而,事實證明,灌夫卻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因為喝酒誤事,他很快又在陰溝裡翻船了。

灌夫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他有酒量,也有酒膽,更有酒癮,一天沒酒喝人就沒神,一餐沒酒喝心就不爽。他不僅喜歡喝酒,而且還喜歡拼酒,要麼不喝,要喝就要喝到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境界中去,而且還動不動就耍酒瘋,胡言亂語,撒潑耍渾。

酒仙高尚,酒鬼齷齪;酒仙成事,酒鬼誤事;這就是酒鬼與酒仙的差別,這也是灌夫與名士的差別。

建元二年,灌夫在一次宮宴上和太皇太后寢宮的衛尉竇甫比酒量。如果說灌夫是酒鬼,那麼竇甫只能算酒徒。酒徒自然達不到酒鬼那樣的境界,所以不勝酒力的竇甫不太配合灌夫,做出了「敬酒不吃吃罰酒」的舉動。灌夫的火暴脾氣一上來,藉著酒力就給了竇甫一記耳光。

這一巴掌下去,竇甫臉上火辣辣地痛,心裡酸溜溜地疼。他二話不說,趕緊向他主子太皇太后稟告了這件事。

這一巴掌下去,灌夫手上隱生生地疼,心裡直愣愣地爽。等他回過神,已被調到燕國去當國相了。

其實,漢武帝之所以要把他調離中央,是為了保護他不被太皇太后的「摧花佛手」所害,不得已而為之。按理說灌夫應該明白漢武帝的苦衷,從中吸取教訓,改過自新,重新做人。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灌夫在燕國國相的位置上沒幹多久,就再次因為酒後犯法而被免了職。

性格決定命運,作風決定成敗。官場原本就爾虞我詐,人生原本就沉沉浮浮。性格和作風都出了問題,都有了偏差,人跌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從此,漢武帝對灌夫徹底失望了;從此,灌夫便只能在家等待再就業了。

儘管灌夫賦閒在家,但人氣指數卻還是挺旺的,他家總是門庭若市,門客雲集。據說灌夫家裡養了很多門客,有多少呢?好幾百人。幾百人光每天吃喝拉撒就要開銷不少,由此可見這個灌夫不簡單。

退居二線後居然能有這樣的局面,不是說灌夫做人有多成功,威望有多高,而是因為他家裡有錢,是個大富豪。

然而,儘管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但丟了官職的灌夫卻是落魄的,孤獨的,無奈的。因為他家裡儘管門庭若市,門客雲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但唯獨缺少達官顯貴。

正在這時,一個人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這個人便是竇嬰。

竇嬰自從罷相回家後,處境就非常慘了,門庭日漸凋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人在人情在,他現在只是一介布衣,連支撐的靠山也倒了,不說沒有人願意去主動巴結他,就連以前跟他要好的朋友也都不見了蹤影。他手下那些原本對他奉若神明的門客,也一個個離開了。

從天上掉到地獄,竇嬰心裡自然不好受。他非常痛恨這些小人,唯獨就看中了灌夫。

竇嬰和灌夫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灌夫看中的是竇嬰的外戚身份以及名震朝野的威望,而竇嬰看中的是灌夫的富豪身份以及謙卑有加的態度。也正是因為這樣,兩人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竇嬰和灌夫是同一型別的人,聚在一起也無可厚非。接下來,他們和朝中正當紅的田蚡上演了一齣「三龍戲珠」的好戲。

外戚也是分陣營的

前面已經說過,雖然同樣身為外戚,但田蚡代表的是王氏集團,竇嬰代表的是竇氏集團,因此兩人在仕途上註定是要暗暗較勁了。

第一輪對戰中,因為田蚡的主動「謙讓」,漢武帝封竇嬰為丞相,田蚡為太尉,結果自然是竇嬰勝了。

第二輪對戰中,漢武帝倚重田蚡的外戚身份,封他為丞相,而竇嬰賦閒在家,結果自然是田蚡勝了。

打了個平手,如今兩人一個身在朝堂之上,一個身在朝堂之下,按理說應該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互不相干才是。然而,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田蚡本著痛打落水狗的姿態,這回沒有讓竇嬰有喘息的機會,主動挑樑子找碴兒。而竇嬰顯然也不是甘於逆來順受的主,誓必憤而反擊,一場對戰也就在所難免了。

考慮到自己無官一身輕,這回竇嬰拉上了灌夫參加這第三輪終極對戰。

凡事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灌夫的姐姐去世了,灌夫很是悲痛。在悲痛之餘,他還做了一件事,就是身穿孝服到田蚡家裡走了一趟,美其名曰拜訪。

田蚡雖然對灌夫這種行為很忌諱,但出於禮貌,還是說了一句敷衍的話:「吾欲與仲孺過魏其侯,會仲孺有服。」(《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意思就是我本來想和你(灌夫字仲孺)一起去魏其侯竇嬰家喝酒敘舊的,但不巧你還在服喪期間,看樣子是沒法去了。

圓滑的人總是說圓滑的話,比如田蚡,他就是這樣的人。一根筋的人就是一根筋的人,比如灌夫,他就是那樣的人。田蚡是在忽悠,但灌夫卻當了真,於是馬上介面道:「丞相既然想去拜訪魏其侯,怎麼能因為我在服喪而耽擱呢!擇日不可撞日,真心希望丞相明天一早就去魏其侯家啊。」

田蚡一聽傻了眼,只能含糊地應著,心裡卻嘆道:「仲孺啊仲孺,你可真對得起這個‘孺’字啊,是笨得不能再笨的孺子牛啊。我的一句玩笑話,你居然都可以當真,要是我再說一句騙你的話,你被我賣了恐怕還要幫著我數錢哩!」

灌夫眼看助成了這樣一樁好事,心裡喜不自勝,告別田蚡後,便一陣風似的來到了竇嬰家,並把田蚡要來拜訪的訊息告訴了竇嬰。

竇嬰一聽自然也是喜不自勝,對門可羅雀的他來說,丞相能來造訪,那可真是蓬蓽生輝啊。於是竇府像過年一樣,大紅燈籠高高掛,大掃庭院裡外屋,大籮酒菜滿街買,大人小孩上下忙。忙到深更半夜,一切準備妥當,連竇府大門前都打出了「歡迎大漢丞相田蚡蒞臨寒舍檢查指導工作」字樣的迎接橫幅。

第二天一大早,竇嬰便站在大門口翹首以待。然而,等到了晌午時分,還沒有田蚡的身影,竇嬰急了,便對身邊的灌夫說道:「丞相日理萬機,是不是忘了赴約之事啊?」

整件事都是灌夫牽的頭,眼看出現這樣尷尬的局面,他臉上自然很是掛不住,於是主動去田府請田蚡。當他火急火燎地趕到田府時,發現田蚡竟然還在睡懶覺,灌夫頓時火冒三丈。

眼看灌夫親自來請,田蚡還是磨磨蹭蹭,半天才起床,末了說道:「不好意思啊,昨晚喝高了,把這事兒給忘了。我們這就去魏其侯家吧。」

有了這句安慰話,灌夫的怒火漸有平息之勢。然而,在路上,田蚡又開始擺譜,坐在轎子上一步三回頭,一走三抖擻,美其名曰「欣賞沿街風光」,大有「其實不想走,其實我想留」之意。

而這時的灌夫是啥反應呢?田蚡坐在轎子上看風景,灌夫站在轎子外看田蚡。陽光裝飾了田蚡的轎子,田蚡卻撕碎了灌夫的心……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看風景。灌夫的怒火又被點燃了,只是礙於對方是丞相,所以忍住沒有發作罷了。

終於到了竇府。酒過三巡,灌夫很快成了當仁不讓的男主角。藉著酒勁,壯著酒膽,他又開始耍酒瘋了。這一回,灌夫沒有再表演醉拳,而是展示了醉語,他用直白、露骨的方式,含沙射影,語不驚人死不休地對田蚡極盡冷嘲熱諷之能事。

田蚡是個城府極高之人,面對灌夫這樣的「野招子」,他以不變應萬變,不接招,不應招,不回招,全當不存在。

眼看再鬧下去就會收不了場了,竇嬰趕緊以灌夫喝高了為由,把他「請」出了宴席。然後,竇嬰放下自己這張老臉,又是賠禮又是道歉又是敬酒。連酒仙竇嬰都放下了架子,田蚡自然被他逗得喜笑顏開,被灌得酩酊大醉,最終盡興而去。

事實證明,田蚡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他相中了竇嬰在長安城南的一塊風水寶地。這塊地有三好,位置好,風水好,風光好,是田蚡夢寐以求之居。以前礙於竇嬰的面子,他不好直接開口要,現在見竇嬰這般巴結自己,便覺得是絕佳的機會,於是派自己的門客籍福去竇嬰家溝通溝通。

「田丞相說今年過節不收禮,收禮只收田和地。」籍福到了竇府,直接點了點竇嬰。

「哦,田丞相難不成想改行當開發商了。」竇嬰心裡一沉,但臉上還是皮笑肉不笑地打趣道。

「開發商倒談不上,只是想借您在京城南邊的一塊風水寶地建一棟別墅,他日退居二線後也好有個安享晚年的地方。」籍福直接開啟天窗說亮話了。

「丞相這是赤裸裸地索要啊,是直生生地敲詐啊!我竇嬰雖然老了不中用了,但只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一天,他就不要再做這個白日夢了。」籍福來直的,竇嬰更直接,以直還直,以硬碰硬,絲毫不留情面,這也是竇嬰的性格。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魏其侯,咱們後會有期。」籍福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沒必要再多費口舌了,最後扔下一句話便想拂袖而去。

然而,就是這樣一句話,惹來了新的麻煩。這天,正巧灌夫也在竇府,原本他就一直忍著怒火沒有發作,此時一聽,再也忍不住了,對著籍福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的怒罵。罵籍福也罷,他還把田蚡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個遍。

籍福原本仗著田蚡狐假虎威,不可一世,此時平白無故遭到竇嬰一頓訓、灌夫一頓罵,兩眼氣得發紅,像是打了雞血似的。

但是,考慮到自己這回有辱使命,直接把情況奏報給田蚡自己也吃不了兜著走,所以思來想去,他回覆田蚡道:「丞相想要那塊風水寶地不用著急,現在我們向魏其侯索要,就等於欠了他一個人情。要知道魏其侯現在年紀大了,半截身子已經入土了。只要等個幾年,他兩眼一閉,拿下這塊地就是分分鐘的事了。」

論忽悠功夫,田蚡可是祖師爺了,他從一介村夫能一步步爬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位置,什麼風沒見過,什麼雨沒淋過,世態炎涼,爾虞我詐,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什麼東西能逃得過他的火眼金睛?因此,面對籍福的忽悠,田蚡很快就看出了端倪。他派人去探聽,很快就對發生的事瞭如指掌了。

對此,田蚡覺得竇嬰是忘恩負義。說他忘恩,是因為竇嬰的兒子當年殺了人,是田蚡出面傾力罩住,才平息了事態。說他負義,是因為竇嬰當年之所以能當丞相,是田蚡主動謙讓的結果。如今,只是想要他的一塊地,他都這麼吝嗇,這麼不給面子,田蚡覺得竇嬰實在是太不厚道,太不懂人情,太不懂政治了。

與此同時,田蚡覺得灌夫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這明明是他和竇嬰之間的事,關灌夫屁事,他居然還跑出來數落一頓。

這件事情一鬧,竇嬰、灌夫和田蚡之間的三角關係發生了質變。原本他們還能貌合神離地和平共處,但現在已演變成水火不相容了。等待他們的是怎樣的暴風驟雨呢?

灌夫罵座

田蚡是個睚眥必報的人,他很快制定了戰術,決定分而擊之,各個擊破。具體來說就是先拿灌夫開涮,再對竇嬰動刀。

田蚡之所以這麼做,原因有三:

一是竇嬰雖然無官一身輕了,但因為他有外戚的身份,有侯爺的封爵,所以不是他想動就能動的。相對來說,灌夫則容易對付些,是個軟柿子。

二是竇嬰雖然為人固執,但他做事還是謹慎謙卑的,因此,別人很難抓住他的把柄。而灌夫就不一樣,他只有匹夫之勇,沒有什麼計謀,做事魯莽,往往無形中就得罪了人。更重要的是,他還好酒貪杯,而且酒後常常撒酒瘋,酒後失言,酒後犯錯,甚至是犯罪。他數次丟官,都是最好的證明。

三是灌夫有個命門,就是他的家族。自從灌孟和灌夫發跡後,其宗族便打著他們的牌子在老家潁水一帶無所不為,無惡不作,欺男霸女,大肆斂財,很快灌氏家族便成了整個潁水的地頭蛇。

對此,當地百姓怨聲載道,但都敢怒不敢言。民間甚至還流傳著這樣的民謠:「潁水清,灌氏寧;潁水濁,灌氏族。」意思就是如果潁河的水清澈見底,那麼灌氏家族就會一家獨大;如果潁河的水混濁不堪,那麼灌氏家族的末日就要來臨了。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河裡的水日夜奔流,朝夕不同,清濁難料,豈能做到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這其實是當地百姓用來告誡和詛咒灌氏家族的。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要懂得自重,否則離自取滅亡也就僅一步之遙了。

對宗族的惡行,灌夫的態度是放任,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毫無整改之意。這也就成了他的命門。

果然,田蚡與灌夫交惡後,馬上抓住他這個命門,開始大做文章。

元光四年(西元前131年),田蚡給漢武帝打了一個小報告,舉報灌夫家族在潁陰胡作非為,無法無天。

漢武帝馬上做出批示:「這是丞相分內的事,不必向我請示。」

田蚡等的就是這個答案,他的請示只不過是掩耳盜鈴之舉,目的是為了「免責」——摒除自己假公濟私的嫌疑。

接到漢武帝批覆的田蚡時不我待,正準備下手整治灌夫一族時,一個人突然挺身而出,對著田蚡就是一聲暴喝:「且慢動手!」

田蚡回過神來,一看那人,正是自己要對付的灌夫,不由怒髮衝冠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進來。我找的正是你,你還敢主動送上門來,你無情在先,就休怪我不義了!」

哪知灌夫有恃無恐道:「你敢動我一根汗毛試試,我定叫你死無葬身之地!」接著,他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話。只一句話,田蚡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灌夫向來四肢比頭腦發達,有勇無謀,他是怎麼做到一句頂萬句,讓田蚡啞口無言的呢?

以其人之道還施彼身,就在田蚡找到灌夫的命門時,灌夫也找到了田蚡的命門。

原來,在很久以前,當時的田蚡任太尉,官位雖然不低,但雄心勃勃的他卻並不滿足,還想著能早點更上一層樓。淮南王當時在眾諸侯王中屬於「三高二多一大」的王中王。「三高」指威望高、人氣高、才氣高;「二多」指財產多、糧草多;「一大」指地盤大。也正是因為這樣,田蚡對淮南王劉安極盡巴結之能事。每次劉安入京朝覲時,他總是不辭辛苦地親自跑到灞上去給他接風。

一次,田蚡按慣例到灞上迎接淮南王劉安。為了討劉安歡心,他說出了下面這番話。

「皇后陳阿嬌沒有兒子,大王您是高祖的得意孫子,德高望重,天下臣服,他日一旦皇上有個不測駕崩了,您便是當仁不讓的繼承者啊!」

田蚡這話裡的水分有多大,仔細一推敲,就有三點邏輯不通:

一是無稽之談。皇后暫時沒有兒子,並不代表以後也不能生兒子啊!就算皇后不能生兒子,並不代表其他嬪妃不能生兒子啊!漢武帝沒有兒子就讓諸侯王來繼位嗎?這顯然是不可能的,他的親弟弟劉武便是前車之鑑。

二是無本之木。劉安的父親是劉長。劉長死後,當時的漢景帝劉恆為了防止一家獨大,將劉長的封地一分為三,劉安便是其中之一的淮安王。他的「三高二多一大」其實都是劉長遺留下來的,在其他諸侯王中並沒有達到「唯我獨尊」的地步,更別說什麼能讓「天下臣服」這樣無本之木的話了。

三是無源之水。從年齡來分析,劉安比漢武帝劉徹大二十二歲。就算劉安錢多糧多,天天吃山珍海味,吃腦白金,吃古漢養生精,身體保養得極好,也無法和風華正茂的劉徹比身體、比壽命啊。

忽悠之所以叫忽悠,就是其中沒有邏輯可言,唯一的目的就是拍到人的心裡,點到人的要害。

聽了田蚡的忽悠,劉安很是高興,更加把田蚡視為自己的心腹之人,對他更為器重。同時,他還贈給田蚡大量的金銀珠寶。

田蚡不會知道,就在他這句忽悠話收到豐厚回報時,災難也悄悄降臨了。

他的這句忽悠話顯然已經超出了玩笑和拍馬屁的範圍,而上升到了「政治陰謀」的層次。這裡麵包含兩個關鍵詞:妄言廢立和誹謗詛咒。

皇帝立太子,選繼承人,作為臣子是不能隨便亂說的,妄言廢立會惹禍上身。

漢武帝正值壯年,好端端的,提什麼天有不測風雲,然後說讓一個比他大二十多歲的人來繼位,這不是誹謗就是詛咒啊!

總而言之,田蚡這番忽悠話,雖然討了劉安的歡心,卻傷害到了漢武帝。如此無法無天,大逆不道,是要殺頭的。

最倒霉的是,因為保密工作並沒有做到位,他這句忽悠話被「第三者」灌夫知道了。至於灌夫是怎麼知道的,我們不得而知,畢竟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嘛。

灌夫握著這樣一顆「定時炸彈」,自然對田蚡有恃無恐。因此,面對田蚡的咄咄逼人,灌夫來了個以牙還牙:「你田蚡要是敢對我灌夫和灌氏家族輕舉妄動,我要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田蚡一聽臉都綠了,馬上向灌夫賠禮道歉,然後主動撤案,針對灌氏家族進行的掃黑除暴一事就此打住。穩住了灌夫後,田蚡馬上給淮南王劉安寫了一封信,將此事如實相告。

劉安也不是省油的燈,他得知訊息後,馬上給灌夫送去黃金千兩,以迷其心,然後天天派賓客請灌夫喝酒,以堵其口。

物質得到了極大的滿足,酒癮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灌夫朝田蚡揮了揮手,又招了招手,搖了搖頭,又擺了擺尾,達成了「互不傷害條約」。

有了條約在手,以後便可以高枕無憂,和平共處了。灌夫是這麼想的。

條約只不過是緩兵之計,給我一個理由,給我一個藉口,我定會讓你粉身碎骨。田蚡是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很快,田蚡的機會就來了。

元光四年(西元前131年),田蚡娶燕王劉嘉的女兒為夫人。對此,王太后大為重視,親自下詔,請列侯宗親來喝喜酒。

竇嬰是老列侯,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對此,竇嬰卻是喜憂參半。喜的是自己雖然已是無官一身輕了,但畢竟仍在受邀之列,還沒被朝廷和社會遺忘。憂的是因為「城南索田」事件,他已經和田蚡撕破了臉,此時去喝他的喜酒,感覺心裡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很不自在啊。

思來想去,竇嬰決定請自己的小夥伴灌夫一起赴宴,大有兄弟同心,其利斷金之意。哪知灌夫一聽,頭搖得像撥浪鼓,連連推辭。

灌夫有自知之明。首先,他不在受邀之列,自己貿然去便是攀龍附鳳之舉,這對心高氣傲的他來說是無法做到的。其次,新郎官不歡迎他。他兩次大罵田蚡,已是心有千千結了,一時半會兒只怕是解不了,貿然去赴宴,倒是弄得彼此都尷尬。

然而,竇嬰卻不這麼認為,他堅持要灌夫去。

「冤家宜解不宜結。」竇嬰鼓動道,「這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正是因為有過節,才更要去參加田蚡的婚宴,一來可以顯示你的大度,二來可以化解田蚡的怒火,達到化干戈為玉帛的目的。」

灌夫聽了這話,覺得好像有幾分道理。

「相逢一笑泯恩仇。田蚡雖然不是個好東西,但畢竟是堂堂一國之丞相,和他對著幹終究不是個事兒,就算弄個兩敗俱傷,對自己也沒有好處。」竇嬰見灌夫心思動了,趕緊趁熱打鐵道。

灌夫想了半天,還是搖了搖頭,嘴裡唸唸有詞道:「我雖然是張老臉,但還經常用大寶做護理,自認為對得起這張老臉。如果我參加了田蚡的宴會,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我既對不起自己這張老臉,也對不起大寶啊……」

「行,行,行,誰也不要講道理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不然就對不起我這張老臉了。」竇嬰下了最後通牒。

這下灌夫沒轍了,只好拉下老臉,跟著竇嬰去赴宴了。

在田蚡府裡,有人問灌夫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了,居然不請自來。灌夫聽了也不惱,微微一笑,反反覆覆地說著:「冤家宜解不宜結嘛,相逢一笑泯恩仇,嘿嘿。」後來問的人多了,灌夫索性懶得多費口舌了,只是傻乎乎地乾笑著。

宴席開始後,賓客如雲,場面非常壯觀。先是新郎官田蚡祝酒,然後賓客相互之間敬酒。當竇嬰敬酒時,只有他的老部下和一些老交情禮數週全地回敬了,其他賓客只是敷衍了一下。

竇嬰畢竟是老江湖了,城府修煉得算不上高深莫測,也是小有成就了。他心裡雖然不痛快,但臉上卻很痛快,依然談笑自若,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然而,這一切卻盡收「旁觀者」灌夫的眼底。他原本就是個直腸子,頭腦一根筋的人,見眾人對自己大哥如此不敬,心裡頭頓時湧上一股無名之火。

但是,灌夫最終還是忍住了,畢竟這是別人對竇嬰的態度,還輪不到他說三道四。這第一把火沒有把他點著。

好戲還在後頭。很快,輪到灌夫敬酒了,他雖然做好了受冷落的準備,但卻沒有想到場面會那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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