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帥蒙恩澤,兵戈有歲年。至今勞聖主,可以報皇天。白骨新交戰,雲臺舊拓邊。乘槎斷訊息,無處覓張騫。」
——唐·杜甫《有感五首》
二次西遊打通絲路
「國內賽場」暫告一段落,再回到「國際賽場」吧。話說衛青和霍去病聯手重創匈奴後,匈奴的內部矛盾進一步激化,從此,一個強大無比的匈奴變得四分五裂,被硬生生地解體了。漢武帝終於可以長長地舒一口氣了,大漢王朝迎來了和平安定的時代。
但是,漢武帝沒有小富即安,而是居安思危,為了防患於未然,為了不讓這個可怕的對手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他決定走聯合的路線,說白了就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孤立匈奴,以解除後顧之憂。
的確,在和匈奴大小十餘次的軍事對戰中,漢武帝已深深地體會到這個對手的強大。雖說這個對手暫時被自己打敗,但不管怎麼說,他依然尊重這個對手,因為他明白這個對手的強大,只要有一口氣在,這個對手就不會倒下。也正是因為這樣,被漢武帝貶為「布衣」的張騫又浮出水面,有了再次展示自己的機會。
元鼎二年(西元前115年),張騫被封為中郎將,踏上去西域之路,開始了他人生之中的第二次西遊。
相對第一次西遊的寒磣,這一次明顯闊綽許多:三百隨從當「護路使者」,六百匹馬兒當運輸主力,數萬頭牛羊外加無數錢財布帛當禮物。
張騫第一次「西遊」的主要目的地是大月氏,這一次的主要目的地是烏孫國(今新疆溫宿縣以北、伊寧縣以南的地區),原因有二:
第一,烏孫國是西域的大哥大。烏孫國最開始是一個小國,還被大月氏給滅了國。烏孫人只好敗走匈奴,在匈奴國的庇護下,烏孫國一天比一天強大,一天比一天富有。在烏孫國王昆莫的帶領下,烏孫人成功打敗大月氏,重新奪回了自己的國土。臥薪嚐膽加上勵精圖治,眾志成城加上銳意進取,烏孫國很快取得了長足發展,無論國土面積還是國家實力都在西域成了當仁不讓的大哥大。因此,聯合烏孫,對穩定整個西域很有幫助。
第二,烏孫國是匈奴的心頭恨。烏孫在大力發展的同時,匈奴卻接連被漢朝的雙子星座衛青和霍去病打得落花流水,此消彼長,兩國關係發生了微妙變化。最後,烏孫從匈奴當中分離出來,實施了三不政策:不納貢、不稱臣、不相邊。面對烏孫的忘恩負義,匈奴人很是惱火,於是派兵進行了征伐,企圖以武力讓他們屈服。結果接連幾次非但沒有取得勝利,反而損兵折將。這時候,匈奴又和漢朝正在進行如火如荼的交鋒,因此,只好對烏孫採取了「冷處理」——放任自由。因此,聯合烏孫,對打壓匈奴極具戰略意義。
然而,理想是豐滿的,現實是骨感的。因為匈奴的整體遠遷,這一次張騫風雨無阻地來到烏孫國。他原本以為這次取得「真經」便可以回國覆命了,然而,事情遠非這麼簡單。
見到烏孫國王昆莫,張騫馬上進行攻心,獻上帶來的金銀綢緞等禮品,而張騫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請烏孫搬家,向東搬移到渾邪王舊地(今河西走廊一帶)去。
張騫的目的很明顯,只要烏孫搬到那裡,就等於填補了漢朝和匈奴之間的「真空地帶」,使大漢多了一道天然保護屏障。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昆莫首先對張騫等漢使的到來表示熱烈的歡迎,然後笑納了張騫的禮品,最後表示容他考慮再做答覆。
其實,昆莫之所以沒能做到當機立斷,而是猶豫不決,原因有三:
第一,對內,他有難言之隱。難從何來,隱從何去?這都是立儲惹的禍。昆莫有十多個兒子,長子被立為太子後,福大命不大,因為突如其來的「疾病」英年早逝了。太子在臨死前哀求昆莫一定要讓他的兒子岑陬做太子,不能讓別人取而代之。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面對這樣的親情牌,昆莫只好哀而許之。這樣一來,昆莫的二兒子大祿就不樂意了,昆莫在立長子為太子時,他被立為「諸侯王」,在烏孫有一塊屬於自己的一畝三分田,並且還擁有一萬軍馬的指揮權。眼看太子歸西,按照「輪序」的原則,應該是他繼承太子之位才對。因此,極為不滿的他唆使自己的兄弟們準備謀反。昆莫聽到風聲後,為了安全起見,不敢直接把岑陬推上太子之位,而是給了他一萬人馬,劃了塊地盤給他,暫時也讓他當了一個「諸侯王」。這樣一來,原本強大的烏孫名義上還是昆莫的天下,實際上卻一分為三,呈三足鼎立的態勢。因此,在舉國搬遷這樣的大事上,他並沒有一錘定音權,因為大祿和岑陬都擁有一票否決權。
第二,對外,他是井底之蛙。當時的交通條件、資訊裝置都相當落伍。烏孫國除了跟相近的鄰國打交道外,對強大如斯的漢朝居然聞所未聞。漢朝在哪兒,究竟有多大,國家狀況如何,烏孫人都是一無所知。不知根不知底,我怎麼就能聽你的舉國搬遷?這裡面未知的因素太多,未知的風險太大。
第三,對己,他已心滿意足。安安穩穩地過了這麼多年,安居樂業這麼長時間,昆莫早已滿足於現狀,不想再冒險,不想再生是非,不想再招來風波。
張騫原本以為這樣的考慮也只是走過場而已,哪裡會料到昆莫考慮來考慮去,最後還召集了朝中大臣商議,但結果仍懸而未決。
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就在昆莫進行「長考慮」時,張騫也沒有閒著,他派副手分別出使大宛、康居、大夏、安息、大月氏、身毒等國。
朝思暮念夜成空,昆莫考慮來考慮去,最後不想再做「猶豫大王」,於是他決定派使者回訪漢朝,一來出於禮貌,畢竟來而無往非禮也,二來也想一探虛實,漢朝強不強大,是騾子是馬一看便知。
出於回報心理,昆莫精心挑選了十多匹上等良馬作為謝禮送給漢武帝。而漢武帝一生最大的嗜好就是馬。這十多匹絕世好馬讓原本就愛馬如命的漢武帝愛不釋手。對此,他做了兩件事,一是重賞烏孫使者,二是封張騫為大行令。
使者把漢朝的強大轉告給了昆莫,然而,昆莫還是拿不定主意。他知道漢朝強大,但強大又如何?遠水解不了近渴,他最終還是不敢簽下盟約,和匈奴徹底決裂,但他答應雙邊進行貿易來往,只談經濟不談政治。
至此,可以說張騫的第二次西遊仍然以失敗告終,然而,張騫的努力並沒有白費,他的二次出訪增強了大漢與西域各國的交流和溝通,影響是深遠的。
隨後,漢朝和西域各國交流日益頻繁,西域的良馬是漢武帝所垂涎的,而漢朝的金銀珠寶、絲綢字畫等奇珍異品亦是西域各國人所渴望的。特別是漢朝的絲綢「纖細如蛛絲,燦爛若雲霞,色澤之鮮豔可愛賽過野花」,被西域人視為「神品」。從此,漢朝的絲綢從長安開始,經過甘肅的河西走廊,穿過塔里木盆地,越過帕米爾高原,直抵西域各國,再往西就經過中亞和西亞,到達歐洲的地中海。這就是聞名世界的絲綢之路。
而絲綢之路的開創者張騫,卻因為疲勞過度,於元鼎三年(西元前114年),也就是第二次西遊的第二年,離開了人世,結束了其光輝的一生。但是,張騫一生的努力沒有白費,他兩次西遊的壯舉和豐功偉績永駐史冊,在歷史長河中樹立了一座豐碑。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贊曰:「自漢武擊匈奴,通西域,徼外諸國,無不懾漢威。」
公主柔情定烏孫
昆莫沒有答應和漢朝結盟的請求,但他的好日子很快就到頭了,接踵而來的是緊日子。原來,匈奴人發現了烏孫與漢朝交往的事,為了防止烏孫「出軌」,匈奴人決定再次派兵對烏孫實施軍事打擊。山雨欲來風滿樓,面對匈奴的咄咄逼人,昆莫和大祿、岑陬三人很快達成了一致:和漢朝結盟。
烏孫使者帶著昆莫的意願快馬加鞭地奔向大漢,請求和親,結為百年之好。
漢武帝這一次還是發揮一貫作風,舉行了一次朝議。大臣們一致表示同意和平,唯一的條件就是為了顯示和親的誠意,烏孫國必須先下聘禮,漢朝才能把公主嫁過去,兩方結為百年之好。漢武帝採納了眾臣智慧的結晶。於是,烏孫使者馬上回烏孫國向昆莫轉達了漢朝的意願。
元封三年(西元前108年),也就是張騫第二次西遊到達烏孫國的第七個年頭,昆莫送上了幾十匹絕世良駒作為聘禮,正式迎娶漢朝的公主,兩國結為百年之好。
江都王劉建之女劉細君有幸成了這次聯姻的女主角。劉細君雖然生在皇室宗親之家,但並不幸福,原因是她出身不久,災難便降臨了。漢武帝元狩二年(西元前121年),劉細君的父親劉建因為「謀反」未遂而畏罪自殺,她的母親因為牽連也被砍了頭,而劉細君因為年幼倖免一死。從此她便有了雙重身份:一是無依無靠的孤兒,二是陷入宮中的「布衣」。
此次漢武帝通過「海選」選定劉細君,顯然是想讓她解脫。為了顯示對自家公主的厚愛,對和平的重視,對烏孫王昆莫的禮貌,漢武帝送上了豐盛的嫁妝,不僅有錦衣華車,還有數百宦官侍從。
有這樣的厚禮,劉細君的出嫁著實風光,然而,風光的背後卻是辛酸與無奈,原因是這不是一場平等的婚姻,而是一場政治婚姻。政治婚姻說得再直白點就是買賣婚姻。因為有了物質、有了利益、有了交易、有了權力隱藏其中,註定了是一場悲劇。
劉細君很快體會到了什麼叫悲喜兩重天。
她喜的是漢武帝對這樁婚事很重視,豐盛的嫁妝讓她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而且烏孫國王昆莫對她這位貌美如花的公主寵愛不已,立馬封為右夫人。
她悲的是自己嫁給的烏孫國王昆莫是個花心之人。昆莫貴為一國之主,擁有眾多妃嬪原本天經地義,但她剛一過門,昆莫馬上又娶了一個「大老婆」,這讓她心寒、心碎、心痛。
原來,就在漢朝和烏孫國大聯婚、大結盟時,聽到風聲的匈奴人也沒有閒著,他們也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於是也選了一位秀色可餐的公主,向昆莫提出了「和親」的要求。
面對這樣的桃花運,昆莫雖然心裡誠惶誠恐,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但他最終還是不敢得罪匈奴人,於是採取了來者不拒的政策,接納了匈奴的公主,並且封為左夫人。
左為尊,右為卑,劉細君以後有這樣原本就野蠻粗暴的匈奴公主為伴,日子可想而知,悲從中來啊。
既嫁之,則安之。雖然劉細君還要面臨自己和昆莫年齡上的巨差、語言上的巨差、生活習性上的巨差這「三大危機」,但好在她是個深明大義的人,她牢記自己的使命,選擇了忍氣吞聲。
這樣的日子,儘管劉細君努力剋制自己,試圖改變自己,凡事逆來順受,但她內心的孤寂、辛酸、無奈、不滿卻如野草般瘋漲,她時刻夢想著回中原,夢想著從前那種清貧但卻無束無縛的日子。心中苦與痛、酸與淚無處訴說,她選擇了孤芳自賞,自我消愁,卻不經意間展示出了自身的才華。
首先,劉細君展示出了吹拉彈唱的能力。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總會抱起心愛的土琵琶,唱起心愛的歌:「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為了天空飛翔的小鳥,為了山間輕流的小溪,為了寬闊的草原,流浪遠方,流浪……」
其次,劉細君展示出了吟風詠月的能力。獨坐孤室的時候,她常常揮毫潑墨,吟詩作畫,有她的《黃鵠歌》為證: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運託異國兮烏孫王。
穹廬為室兮旃為牆,
以肉為食兮酪為漿。
居常思土兮心內傷,
願為黃鵠兮返故鄉!
漢武帝聽說後,對這位遠嫁他國的侄女又憐又惜,又惜又憫,又憫又疼。為了安撫她,漢武帝每年都派使者前往烏孫,一來噓寒問暖,二來千里送去家鄉的土特產。
但是,就算錦衣玉食又如何,能填補劉細君內心的傷痕嗎?夢迴中原是她內心一直不變的夢想。終於,她等的機會來了。
不久,老邁的昆莫病逝,太子岑陬繼承了烏孫國王之位。劉細君原本以為屬於自己的春天終於來臨,然而,烏孫國流傳下來的傳統習俗馬上給她潑了一盆冷水。烏孫國國王繼任者,不但繼承王位,而且繼承皇后。也正是因為這樣,劉細君理由所然地要轉成岑陬的妻子。
劉細君原本就身在烏孫心在漢,此時面臨這樣有違漢規漢俗的「亂倫繼承法」,她真的有找塊豆腐撞死的衝動。痛定思痛,她還是決定自救——給漢武帝寫了一封請求回國的書信。
漢武帝看了,字字如刀,割得他不好受。於私,他又怎麼忍心讓侄女獨自在他鄉受這活罪,他也很想劉細君能早點回家。然而於公,他又不能這樣做,畢竟一旦撤婚,漢朝和烏孫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和諧關係就會功虧一簣,付之一炬。
思慮良久,漢武帝給劉細君寫了封回信,信中的內容概括起來就兩句話:「入鄉隨俗,善莫大焉。匈奴未滅,‘和’以為家。」
信至,劉細君夢斷,心死。她選擇了順從,選擇了繼續忍辱負重。她改嫁岑陬,併為他生了一個女兒。
黃粱夢斷,心如死灰。不久,劉細君就一病不起,含恨而去。
隨後,漢武帝為了穩住烏孫國,又把楚王劉戊的孫女劉解憂嫁給了岑陬。劉解憂和劉細君同病相憐。劉戊在七國叛亂中兵敗身亡,倖免於難的劉解憂被降為「布衣公主」,最後也淪為和親的「奴隸」。
身世相同,但劉解憂和劉細君的性格卻大不相同。劉細君多愁善感,屬於林黛玉那種梨花帶雨型,而劉解憂天生樂觀,屬於薛寶釵那種豪邁奔放型。她嫁到烏孫後,任勞任怨、安居樂業,在岑陬早死後,她改嫁給新上任的烏孫國王,也就是岑陬的堂弟翁歸靡。劉解憂一連為翁歸靡生了三個王子,得到翁歸靡的萬千寵愛。解憂公主果然名副其實,成了解憂的好公主。也正是因為這樣,大漢與烏孫的關係一直向著友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不管怎麼樣,劉細君和劉解憂這兩位柔弱的公主用纖細的肩膀挑起了漢朝和烏孫走向和平的友誼之橋,功不可沒,功德圓滿,功炳千秋。
都是寶馬惹的禍
漢朝和西域加強交流和貿易往來後,漢朝的絲綢一直是西域各國爭相搶購的物件,而西域的良馬也是漢武帝最看重的,這其中就包括大宛的汗血寶馬。
汗血寶馬的皮膚很薄,所以跑起來一流汗,那汗水被皮膚下的血管一襯,給人以「流血」的錯覺,故得此號。
漢武帝為了得到汗血寶馬,每年派往大宛的使者一批接著一批,綿綿不絕。按理說,漢朝這樣大量收購大宛的寶馬,可以增進漢朝同西域各國的貿易往來。然而,正在這時,西域有兩個小國家卻不安分地節外生枝,和漢朝鬧翻了臉。
這吃了熊心豹子膽的兩個國家是樓蘭和姑師。他們之所以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原因有三。
第一,樓蘭和姑師兩國國小位重,正好處在通往西域的交通咽喉之地。每當漢使經過時,他們本著友好的態度都要提供吃住等免費服務。一開始他們還心甘情願,但時間長了,就有意見了。因為漢朝的使者一批又一批,一茬又一茬,無窮無盡,這可讓他們吃不消。
第二,張騫時期的漢使是漢朝最忠誠、最仁義、最和善的漢使,他們真正地做到了「傳播和平和文明」的作用。但是,隨著大漢和西域各國經濟貿易往來的增多,漢使也越來越多,素質也開始參差不齊,出使各國的不再是一些素質過硬、品德端正的人,而是一些道貌岸然、誇誇其談的濫竽充數之輩。他們出使的目的不是為了國家,為了政治,而是為了自己。因此,他們到了西域各國乾的不是和平交流的事,而是投機倒把、強買強賣的勾當。長此以往,西域各國對漢朝使者就有看法了,不再把他們當兄弟,而是當土匪了,唯恐避之不及,唯恐趕之不及。
第三,漢朝與西域之間微妙的關係,被躲在暗處的匈奴人的「第三隻眼」看在了眼裡,喜在了心裡。於是,匈奴專門派人進行遊說攻心。他們通過各種方式到處宣揚漢使的醜事,最後還向西域各國承諾:有困難,請直接找我們匈奴人,我們的聯絡方式是……
三管齊下,樓蘭和姑師對漢朝的不滿情緒終於爆發了,他們非但不再為漢使提供服務,而且還對他們燒殺搶劫。
樓蘭和姑師的倒戈無疑像是平地起了一聲驚雷,震得漢武帝驚愕不已,也震得他怒不可遏。連樓蘭和姑師兩個小國都敢公然和他大漢皇朝作對,這是無論如何也不允許的。更何況這兩個小國擺不平,他派漢使到大宛搶購汗血寶馬就只能是一個遙遠的夢想了。
為此,漢武帝採取了慣用的對外政策:出兵匈奴!停息了近十年的「武力革命」再次浮出水面,一場暴風驟雨即將到來。
這時候,漢武帝一手打造的「雙子星座」衛青和霍去病都已經病逝了,他又重新打造了一對新人王:趙破奴和王恢,命他們率兵向樓蘭和姑師進軍。
樓蘭和姑師哪裡會料到漢軍會不遠千里從天而降,猝不及防之下,這兩國很快就被擺平了。趙破奴和王恢這種殺雞儆猴的舉動,使得西域各國不敢再對漢朝有大不敬的舉動。也正是因為這樣,趙破奴和王恢班師回朝後,漢武帝對他們進行了重賞,封趙破奴為浞野侯,封王恢為浩侯。
搞定樓蘭和姑師兩國、趕走了匈奴後,漢朝和西域的貿易往來又得到了穩定發展。漢武帝以為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得到想要的汗血寶馬了,因此,大宛成了他重點扶植的物件。然而,這些漢使陋習又復發了,強買強賣,哪個不服就以大漢朝使臣的身份和地位來壓制對方。也正是因為這樣,大宛對漢使仍然很排斥。
漢使買不到馬,回來就告訴漢武帝說大宛的寶馬要價太高,他們無力購買。此時的漢武帝對汗血寶馬已經到了狂愛的地步。為了得到它們,漢武帝派特使帶著一座用黃金打造的馬匹雕像出使大宛。此番用意很明顯,以金馬換你們的汗血寶馬,這樣你們總算不吃虧了吧?
特使滿以為這次去大宛一定會馬到成功。然而,事情的發展卻出乎他的意料,大宛國王毋寡拒絕了漢朝以金馬換汗血寶馬的請求,原因有三:
第一,物以稀為貴。汗血寶馬是大宛的國寶,不能輕易賣給漢朝。
第二,有恃無恐。漢朝雖然強大,但遠隔千山萬水,中間又有戈壁沙漠,山高皇帝遠,掀不起什麼大浪。
第三,心有忌憚。大宛國在西域好歹也算是一個大國,和匈奴若即若離,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如果大宛和漢朝牽手聯盟,那麼也意味著和匈奴反目成仇。
因此,大宛不願意拿出自己的國寶獻給漢朝。
大漢特使萬萬沒想到,這個彈丸小國竟敢如此無禮。他一怒之下,做了三個舉動。
一是罵,大罵,使勁罵,潑婦罵街,把大宛國王罵了個狗血淋頭。
二是砸,打砸,使勁砸,砸鍋賣鐵,把金馬砸得稀巴爛。
三是走,奔走,大步走,走為上計,拔腿就撤。
面對漢使的大不敬,大無禮,毋寡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我的地盤我做主,豈容他人撒野。他立即下令派人通知駐守邊境的鬱成王,攔截漢使。
鬱成王很快奉命攔住了漢使,漢使一行人極力反抗,氣得鬱成王火冒三丈,怒不可遏,於是來了個殺無赦。
聽到這樣赤裸裸的「劫殺案」,漢武帝也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目中無人,欺人太甚!」漢武帝大怒道,「即日起兵,踏平大宛!」
太初元年(西元前104年),漢武帝任命李廣利為貳師將軍,率領六千人馬和各郡國囚徒惡少共兩萬人遠征大宛。
李廣利,中山(今河北省定州)人,他之所以能做這次軍事行動的主帥,原因有二:
第一,於公來說,是形勢的需要。衛青和霍去病這兩大軍事天才逝世後,漢武帝只能重用新人擔挑軍事重任,這無形中給了李廣利機會。
第二,於私來說,是慾望的需要。李廣利不是一般的人,他也是外戚,他的妹妹李夫人是漢武帝繼衛子夫之後最寵愛的妃子,這是李廣利發跡的敲門磚。
為了方便讀者瞭解箇中內幕,這裡不妨先插播一段,講一講讓漢武帝為之傾狂的李夫人其人其事吧。
李夫人的發跡很經典,跟衛子夫有異曲同工之妙。她用實際行動說明了包裝也是一項技術活。
西漢前期的皇后皇妃很多都出身卑賤。漢高祖劉邦是個流氓出身,他老婆呂后是流氓婆子這個不用多說;漢文帝的老媽薄太后是個私生女;漢景帝的老媽竇太后是選秀入宮的民間女子;漢武帝的老媽王太后也出身平民,而且入宮之前就已經嫁人生子;漢武帝的第二任皇后衛子夫,原本是平陽公主家的歌女。李夫人的出身比衛子夫更低,她是個娼女。
古時候的「娼」和「妓」的含義與現在的不盡相同,娼女只賣藝不賣身。李夫人的長項是跳舞,而且長得明眸皓齒,十分養眼。但是,漢皇宮裡美女如雲,商品關係供大於求,美女貶值得十分厲害,想入皇帝法眼可不容易。
紅顏易老,難道要等到空悲切嗎?怎麼辦?有道是,朝中無人莫做官。李夫人很幸運,她有個好哥哥李延年。
李延年是個才子,吟詩作畫、吹拉彈唱樣樣精通,是個實力派音樂人,國家一級演員,享受朝廷特殊津貼。他在宮中供職,直接為皇帝服務。李延年利用職務之便,替他妹妹做起了廣告。廣告詞是這樣寫的:「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漢武帝平日接觸的美女不可計數,就算有姿色的也光彩減半,更無一人能及王夫人。此時衛子夫年老,王夫人早死,漢武帝想再求絕色佳人以慰床笫之歡,可是一直不能如願。現在聽到李延年的歌詞,他心中潛藏已久的心事被觸動,不禁嘆息說:「這是夢境中的詩情愛意吧,世間哪有這樣的美人呢?」
李延年一聽這話有苗頭,趕緊向身邊的平陽公主使眼色求助。現在的許多電視劇常常把平陽公主塑造成美麗善良、溫柔可人的完美女人,但史書中的平陽公主卻是個「皮條客」,讓她青史留名的事有兩件,一件是給武帝「拉皮條」,另一件是嫁給了大將軍衛青。
作為漢武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她對自己弟弟對女人的喜好十分清楚。平陽公主府上豢養了眾多美女,目的是不斷給漢武帝的後宮輸送新鮮血液。歲月只對那些長得好看的人無情,而那些不好看的,歲月一直都無能為力。衛皇后便是被歲月無情「眷顧」的人,這時候的她早已年老色衰,成了漢武帝后宮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了,因此,重新給漢武帝送新寵成了平陽公主的當務之急。
此時,她和李延年唱雙簧。李延年設下局後,漢武帝開始往裡鑽,而平陽公主馬上挺身而出來破局,介面道:「陛下有所不知,延年的小妹,就是這樣一位傾國傾城的絕世佳人。」
漢武帝心中一動,二話不說立馬下旨召李氏入宮。不久,李延年將其妹引入。漢武帝一看,此女果真有沉魚落雁之姿,閉月羞花之貌,更重要的是她還能歌善舞。
漢武帝心中歡喜,二話不說就納李氏為貴妃。從此,他的萬千寵愛從衛子夫身上轉移到了李夫人身上。李夫人的肚子也爭氣,不久便懷了孕,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漢武帝封他為昌邑王。
自從漢武帝專寵李夫人後,後宮眾佳麗無不豔羨忌妒。一天,漢武帝去李夫人宮中,忽然覺得頭癢,於是用李夫人的玉簪搔頭。這件事傳到後宮後,人人都學李夫人的樣子,在頭上插了玉簪,一時長安玉價暴漲。
都說紅顏命薄,這話果然不假。李夫人入宮只短短幾年,卻不幸染病在身,不久便病入膏肓,直至臥床不起。漢武帝難過不已,經常去看望她。
按理說病中的李夫人應該高興才對,然而,漢武帝來時,李夫人卻「以被覆面」,拒不相見,理由是她已經病了很久了,容貌變得相當醜陋,實在難以面見皇上。
隔著被子,李夫人懇求道:「我只有一事請求皇上,請皇上好好照顧我的兒子昌邑王及我的兄弟。」
漢武帝憐憫道:「夫人病得這麼嚴重,恐怕難以治癒了,你為何不當著我的面提出你的請求。」
李夫人答道:「女人不修飾好自己的容貌形體,是不能面見夫君、父輩的,妾不敢以醜陋的容貌來面見皇上。」
漢武帝道:「夫人只要肯見我,我就賞賜你千金,並封賞給你兄弟高官厚祿。」
李夫人道:「封不封高官在於皇上您,並不一定要見我的容貌呀。」
眼看漢武帝很執著,被逼急了的李夫人便側身向著裡床嚶嚶哭泣起來。最後,吃了「閉門羹」的漢武帝被弄得一點面子沒有,只好離去。
李夫人的姐姐知道這件事後責備她說:「你怎麼可以不面見皇上而囑託兄弟之事呢,如此是何等無禮呀!」
李夫人說:「不見皇上的面而請求他照應我的兄弟,才更牢靠呀。我是因為美麗的容貌才受寵於皇上,容貌一旦變醜,別人的寵愛也就變淡了。寵愛變淡,恩愛也就斷絕了。皇上之所以戀戀不捨,關懷照顧我,是因為我平日裡姣好的容貌。他如果見我容貌已損,不如往昔,一定會厭惡我、唾棄我,到我死後,他還肯提拔我的兄弟,關照我的兒子嗎?」
不久,李夫人去世。事情的結局果然不出李夫人所料。李夫人拒見漢武帝,非但沒有激怒他,反而激起他無限的痛苦。漢武帝不僅下令以皇后之禮安葬李夫人,還命畫師將她生前的形象畫下來掛在甘泉宮,日也看,夜也瞧,無限思念盡在心頭。
以色事人者,必以青春與美麗,還有血淚為代價,直到「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古往今來,這就是大部分後宮佳人們的悲慘命運。從這一點來看,李夫人無疑做到了最好。
李夫人死了,漢武帝一邊悲傷著,一邊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吟詩作畫緬懷李夫人。漢武帝寫出了《落葉哀蟬曲》:「羅袂兮無聲,玉墀兮塵生。虛房冷而寂寞,落葉依於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餘心之未寧?」
第二件事,提封李夫人的親人。在這次對大宛的征戰中,漢武帝封李夫人的弟弟李廣利為貳師將軍。
該給的機會漢武帝都給了,接下來就要看李廣利自己的表現了。
自古邊功緣底事
李廣利率大軍出征時,正值深秋收穫的季節,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這一年關東發生了罕見的大蝗災。集結到敦煌的大軍沒有得到充足的糧草,就匆匆忙忙踏上了征程,就此埋下了安全隱患。
由於缺少軍糧,漢軍只能沿途向西域各國籌集。籌集,說得好聽點是借,說得不好聽點就是強索。但凡拒絕交糧的,一律視為大宛的盟國,李廣利將率軍破其城,滅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