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用之所趨異也。」
——漢司馬遷《報任安書》
槍打出頭鳥
漢武帝通過不懈的努力,先後對匈奴進行了十餘次大規模的軍事行動。不可一世的匈奴遭受的打擊是巨大的,最後其士兵少得可憐了,國力殆盡,沒有實力再入侵了。
也正是因為如此,匈奴人開始和漢朝議和。元狩六年(西元前117年),伊稚斜單于派使者到長安,向漢武帝提出了和親,表示只要漢朝把公主嫁給單于,雙方就不打了。
面對匈奴提出的和親要求,漢武帝也猶豫過,思索該不該答應。他馬上召開朝中會議,商議這件事。結果,自然出現了支援派和反對派兩大派系。
支援和親的說,錢財乃身外之物,可以給匈奴一些銀兩,以安其心。並以「假冒」的皇室公主嫁給單于,以喪其志。安其心,喪其志,使其最終墮落,如此,邊境再無戰爭矣。
反對和親的說,匈奴已遭我軍重創,現在已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了,怎麼能再給他們這麼優厚的條件呢?他們理應向漢朝稱臣,每年定期納貢才對。
萬國來朝,是雄才大略的漢武帝夢寐以求的場面。於是,他最終被反對派的觀點說服,並派出反對派的代表——任敞作為使者出使匈奴,進行談判。
伊稚斜滿以為任敞帶了無數的金銀珠寶和如花似玉的公主來,哪裡料到任敞開口閉口不談和親的事,只談招降的事。伊稚斜火冒三丈,恨不得當場就把任敞五馬分屍了。
好在伊稚斜最後本著「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原則,只是拘留了任敞。
至此,匈奴和漢朝的和談宣告失敗。但是,漢武帝沒有馬上做出反擊,因為大將軍霍去病「病去」了。
光陰荏苒,一晃三年過去了,元鼎四年(西元前114年),伊稚斜單于追隨霍去病的後塵,也來了個「病去」。他的兒子烏維單于即位。烏維單于知道憑一己之力很難改變兩國的關係,於是對漢採取了疏遠的政策,厲兵秣馬,以待天時。
而漢武帝也因為定南夷、平南越,沒工夫管匈奴。直到元封元年(西元前110年),大漢周邊小國四海臣服,漢武帝這才騰出手來,把目標再次瞄向好久都沒有動靜的匈奴。
匈奴這邊的事一天不搞定,漢武帝心裡就一天不踏實。對他來說,數十年的打打殺殺,他已對匈奴的脾氣了如指掌,明白只要匈奴人還有一口氣在,他們就會有一種永不服輸的精神,就會想東山再起,就會反擊。
此時,朔方郡已修建得差不多了。漢武帝調集了十餘萬軍隊在朔方郡進行了一次史無前例的「軍事演習」。
然而,示威後,匈奴人還是沒有動靜。漢武帝急了,又派出了一個叫郭吉的使者出使匈奴。郭吉這一去和任敞的下場一樣,一聽到「招降」兩字,烏維單于怒不可遏,把郭吉也拘留了起來,放到草原上看羊去了。
郭吉一去匈奴,如泥牛入海,毫無音信。兩次招降失敗後,漢武帝並沒有灰心,元封四年(西元前107年),火熱的夏天,他又派王烏帶著一顆火熱的心「再向虎山行」。
王烏是北地(今甘肅省慶陽市西北)人,對匈奴很是瞭解,知道他們吃軟不吃硬。於是,他這一去匈奴,並沒有像任敞和郭吉那樣仗著強大的漢朝做後盾,作威作福。他以誠懇的態度和烏維單于進行了雙邊會晤。烏維單于礙於情面,敷衍王烏道:「只要漢朝願意和親,我願派太子作為人質以表誠意。」
王烏把烏維單于的敷衍當成了承諾。他的使命完成了,滿意地回去向漢武帝報告。
聽到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漢武帝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接下來,楊信成了第四個出使匈奴的使者,漢武帝交給他的任務簡潔明瞭,和烏維單于商談「招降」的具體細則。
楊信因為不肯入鄉隨俗,導致烏維單于很不滿意。雙方開談前氣氛就不融洽了。
「大王如果想和親,請派太子殿下到大漢去吹吹風。」會談一開始,楊信便來了個開門見山。
「這樣太麻煩你們了。還是按老規矩,把你們的公主請到我們匈奴這裡來體驗原生態草原生活吧。如果怕公主不習慣這裡的生活,可以順便帶些絲綢、珠寶、字畫、土特產等東西過來。」烏維單于含沙射影地提醒楊信,不要忘了以前漢朝和他們和親都是大漢派遣公主下嫁單于,並且還附帶不菲的嫁妝。
「可是,讓太子去大漢朝,是大王您的承諾啊。」楊通道。
謊言和真實的區別在於,一個聽的人當真了,一個說的人當真了。顯然,楊信屬於前者。
「是嗎?我許過這樣的承諾嗎?」烏維單于反問道。
直到這時,楊信才知道烏維單于一直是在忽悠他們。他明白多說無益,於是來了個拂袖而去。烏維單于也不挽留,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心裡卻道:「看你大漢有多少使者可以送來被我忽悠!」
楊信回來向漢武帝彙報了烏維單于的真實用心,但漢武帝仍對烏維單于抱有幻想,於是王烏再次披掛上陣。
烏維單于這時為了以和親矇住漢朝,繼續忽悠王烏,說楊信並沒有真心來談和親的事,自己也是沒有辦法才說了幾句氣話。最後,他又給了王烏一個承諾:「我一直景仰大漢天子,想一睹天子的尊容。如有緣,理應當面與他商談。」
王烏是典型的「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他再一次對巧嘴烏維單于的話信以為真,於是又屁顛樂顛地回去向漢武帝覆命了。
事實證明,這一次漢武帝也糊塗了一回,他也對烏維單于的話深信不疑。於是,他下令修建豪華公寓,只為等烏維單于親臨長安。
公寓建好了,漢武帝驗收合格,一切都準備好了。萬事俱備,只等烏維單于大駕光臨了。然而,漢武帝等啊等,就是不見烏維單于的人影,最終等來的是烏維單于請人代為轉達的一句話:「非漢朝最為尊貴的官員來請,我是不會去長安的。」
漢武帝沒轍了,只好派路充國去匈奴請烏維單于入京。路充國懷揣著兩千石的鐵石官印(證明富貴身份的,馬虎不得),累得也夠嗆。
烏維單于哪裡料到漢武帝會這麼執著,忽悠了一批使者,又來一批使者,大有綿綿不絕之勢。最後,他沒轍了,只好派出匈奴同樣身為「貴人」的一名高階官員出使漢朝,並且美其名曰「來而無往非禮也,貴人對貴人。」
事實證明,匈奴的貴人果然是「貴人」,高貴到了弱不禁風的地步。貴人一到長安,就受到了包括漢武帝親自召見在內的漢朝最高階待遇。但是,他屁股還沒坐穩,就只能躺在床上了,原因有二:一是長途跋涉傷了身體,二是水土不服傷了身心。
匈奴的貴人剛到自己的地盤就病了,漢武帝急了,御醫們有得忙了。但是,縱使漢武帝重金賞請天下名醫,但貴人就是不給面子,連揮一揮手的多餘動作都沒做,就病逝了。
漢武帝搖頭嘆息之餘,為了消除誤會和不良影響,只好又派路充國出使匈奴。
路充國這一次「盤纏」比上一次更多、更好、更珍貴。他除了帶著匈奴貴人的棺柩,還帶了大大小小數十個箱子,每個箱子裡都裝滿了黃澄澄、白花花、亮晶晶的金銀珠寶。
按理說匈奴貴人一個人的性命換來了這麼多的珠寶,死的也是「重於泰山」了。然而,漢武帝不會料到,他的千金竟然買不回匈奴一貴人之命。
路充國一到匈奴,就向烏維單于彙報了貴人之死的原因,以及漢武帝送上千金對這件事處理的誠意。他滿以為烏維單于肯定會對自己感恩戴德,畢竟這護棺柩之辛苦,千里迢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有苦勞也有疲勞。他哪裡料到,烏維單于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當作殺人犯拘留了起來。可憐的路充國,一下子由「貴人」成了「囚人」。
槍打出頭鳥,路充國就是那隻被打的鳥。
單于寶座輪流坐
路充國被囚禁的第三個年頭,烏維單于的人生也走到了盡頭。這個反反覆覆的小人,以其特有的流氓作風,以根本就沒有誠意的和親作為誘餌,害得聰明一世的漢武帝,糊塗了好幾回。直到路充國到匈奴千金散盡人卻未復還時,漢武帝才從南柯一夢中驚醒過來,明白自己被忽悠了。
可惜這時漢朝的大軍都在東西南北對周邊小國進行征服之旅,根本就沒有精力和匈奴動武。饒是如此,漢武帝還是把戰略的重心慢慢地向匈奴這邊偏移,磨刀霍霍,只等時機一到就進軍。
然而,烏維單于的死讓漢武帝有一種莫名的惆悵之感。漢武帝一生南征北戰,沒有攻不下的城牆,沒有打不敗的敵人,唯獨對烏維單于束手無策。這麼多年的和親和招降,大漢賠了大量的珠寶和一批又一批的使者,仍然毫無進展。
烏維單于死後,他的兒子詹師廬繼位,號稱「兒單于」。他之所以被稱為「兒單于」,是因為繼位時年紀還小。也正是因為這樣,漢武帝認為「兒單于」不過是一個小孩,無須動武,只需誘惑和威逼這兩招就能搞定他。
於是,漢武帝派出了兩名使者,採用了兩步走政策方針:一個使者負責搞定兒單于,另一名使者負責搞定實權在握的右賢王。
漢武帝使出的是三十六計中很常用的一計——反間計。
但是,這樣的雕蟲小技很快就被防備森嚴的匈奴人識破了。最後,兩位使者都被當作「賊」抓了起來,參加兒單于的「聽審會」。
別看兒單于人小,辦事卻毫不含糊。他馬上對兩位漢使進行了嚴刑逼供,給他們的忠告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為了免除皮肉之苦,爭取從寬處理,兩位使者不得不出賣自己的使命,交代了所有的一切。
兒單于很生氣,下令將兩位使者永久拘留。匈奴的大牢裡又多了兩名可能把牢底坐穿的人。
隨後,兒單于將父皇的優良傳統作風繼續發揚光大,漢朝的使者來一批就扣一批,來兩批就扣兩批。總之,他要讓漢武帝明白這樣一個道理,他送出的使者猶如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
就在漢武帝陷入對匈奴「斷交」的苦惱時,匈奴使者卻不期而至。漢武帝當時正對兒單于隨意扣留漢朝使者的行為大為憤怒,這時見了匈奴使者,也不問青紅皂白,來了個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先拘留再說。
匈奴使者滿懷熱情,帶著一顆火熱的心,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後,激情澆滅了,熱情消失了,感情變淡了,但使命卻不曾忘記。於是,他說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是為哪般?」
是啊,明明知道當前漢朝和匈奴的關係,這個使者偏偏還敢在這個風頭上來漢朝,這是為哪般呢?押解的官員及時向漢武帝進行了彙報。匈奴使者的問題引起了漢武帝的高度重視,下令馬上召見他。
「我不是匈奴的使者。」匈奴使者說的第一句話讓漢武帝驚住了,心想:「這小子該不會為了活命,連自己的國籍都想背叛了吧。」
「我是匈奴左大都尉派來的使者。」匈奴使者說的第二句話讓漢武帝喜出望外,他聽出了使者話中有話,於是態度馬上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將使者請到上座,招待了一番,然後才說:「請繼續。」
「兒單于殘暴不仁,動輒誅殺,我左大都尉為了免受牽連,決定棄暗投明。」
「非常好。」
「不過,我左大都尉投降之前,還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漢武帝滿以為匈奴使者提出的是高官厚祿這類條件,然而,匈奴使者接下來的話讓漢武帝又驚又喜。
「我們左大都尉什麼都不要,只要漢朝的兵。他要提著兒單于的人頭來見您。只是眼下我們勢單力孤,所以想請大王派兵前去邊境接應,裡應外合,方可穩操勝券。」
有這樣的好事,漢武帝當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他封趙破奴為浚稽將軍,率兩萬大軍從朔方郡出發,目標直指匈奴腹部之地——浚稽山(今內蒙古自治區阿爾泰山脈中段),在那裡和左大都尉會合。
然而,當趙破奴火急火燎地趕到浚稽山時,沒有等來左大都尉,卻等來了匈奴的大部隊。原來,左大都尉是個毛手毛腳之人,還沒舉事,就不慎走漏了風聲,結果來了個「舉事未遂身先死」。
兒單于殺了叛徒,還不解恨,面對送上門的趙破奴,一股怨氣正無處可發,就來了個將計就計,躲在浚稽山下以逸待勞。結果可想而知,中了計的趙破奴如果想活命,只有一條路可以走——逃。
逃啊逃,帶了些殘兵敗將的趙破奴逃了幾天幾夜,終於甩開了窮追不捨的匈奴士兵。此時,天漸漸地黑了下來,夜朦朧,鳥朦朧,人更朦朧。朦朧中的趙破奴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管他安全不安全,就地夜宿,明天一大早再繼續逃。
對於好些天沒有睡覺計程車兵們來說,又飢又渴,體力達到極限,睡覺是最大的奢侈。聽主帥開口說可以睡覺,差點沒叫趙破奴爹了,當下矇頭就睡。不久,漢軍便個個酣睡如泥,像死豬一樣。
然而,事實證明,趙破奴飽睡一晚的想法太過單純了。因為,就在漢軍「睡在地上成一統,哪管白天與黑夜」時,匈奴士兵來了。他們沒有再給漢軍任何反抗的機會,迅速包圍了酣睡中的漢軍,接下來就是「砍瓜」比賽了。
驚醒過來的趙破奴想再反抗,來個魚死網破時,已晚矣。當他身先士卒往外衝時,被匈奴人活生生地擒住了。擒賊先擒王,主帥被擒,漢軍哪裡還有鬥志?骨氣硬一點的,戰死;骨氣軟一點的,投降。兵敗如山倒,沒有任何懸念可言,結局是慘痛的,趙破奴兩萬大軍全軍覆沒。
趙破奴全軍覆沒後,嚐到了甜頭的兒單于充分發揮了「宜將剩勇追窮寇」的精神,不顧疲勞,對漢朝進行了赤裸裸的入侵。幸好邊防大元帥公孫敖早有準備,堅壁清野,最終逼使匈奴高高興興地來,垂頭喪氣地走。
春去秋來,第二年,兒單于忍不住手癢,親自掛帥,率匈奴主力部隊欲和漢朝試比高。
而此時,漢武帝因為趙破奴的全軍覆沒,也對匈奴下達了必殺令。強弩都尉路博德延邊築城;游擊將軍韓說、長平侯衛伉率大軍進行一級備戰,隨時聽命。漢武帝還親自坐鎮邊境最重要的軍事基地朔方城「恭候」兒單于的到來。
雙方磨刀霍霍多年,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然而,兒單于走在中途卻突然變卦了。這次絕代雙驕的世紀大戰也就這樣戲劇性地宣告結束了。
兒單于爽約不是因為害怕漢武帝和漢軍的強大,而是因為他病了,並且一病不起,很快就撒手歸西了。
兒單于本來就是小孩,還沒有生下繼承人。於是,兒單于的叔父,也就是烏維單于的弟弟右賢王呴犁湖當上了單于。
呴犁湖繼承了匈奴單于貪婪無度的本性,上任後,對漢朝進行了不間斷的「打穀草」,結果使漢朝邊境又重新回到了「烽火連三月」的狀態。好在漢武帝早有準備,邊境防守得力,呴犁湖單于帶領匈奴人常常是這裡搶了漢朝一些牲畜和財物,那裡又被漢軍的游擊隊擊斃千把人。總之一句話,撿了芝麻丟了西瓜,得不償失。
但是,呴犁湖單于卻鐵了心,非要完成兒單于未完成的事業,和漢武帝血拼到底。結果,打打殺殺,東奔西跑,不到一年的時間裡,漢朝還是那個漢朝,匈奴也還是那個匈奴,但呴犁湖卻不是那個呴犁湖了。他病了,原因是疲勞過度。太初四年(西元前101年),呴犁湖單于同樣撒手歸西。
呴犁湖單于死後,兒單于的另一位叔父,也就是烏維單于和呴犁湖單于的弟弟且鞮侯時來運轉,登上了單于的寶座。
就在匈奴的單于輪流坐莊的時候,被囚困在匈奴達數年之久的路充國也時來運轉,從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只聽見他嘴裡反反覆覆,嘮嘮叨叨,只重複兩個字:回家,回家。
路充國終於回家了,一見到漢武帝,他便未語淚先流,大顆大顆晶瑩的淚珠順著他臉龐往下流。漢武帝見他這個架勢,也有點慌了,畢竟這些年路充國在外面還是受苦了,他正要安慰幾句時,路充國卻說話了:「且鞮侯單于是個好人。」
路充國當著漢武帝的面盛讚別人,更何況是大漢的大冤家,漢武帝當然不會有好臉色看了。正當他臉上晴轉多雲、多雲轉陰時,路充國的第二句話新鮮出爐了:「且鞮侯單于放我回來,不是給我面子,是給皇上您面子啊!」
漢武帝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路充國話裡的意思。且鞮侯單于放了路充國是因為懼怕漢朝的強大。事實上,漢武帝此時已成功搞定了西域的大宛等國,舉全國之兵正慢慢向匈奴的戰場上轉移。且鞮侯單于審時度勢,不得不放出路充國等昔日被匈奴單于扣留的漢朝使者。
就在漢武帝臉色稍見緩和時,路充國的第三句話出口了:「且鞮侯單于叫我給皇上捎一句話。」
漢武帝做洗耳恭聽狀。路充國頓了頓,說道:「我匈奴的單于是漢朝的‘女婿’,我只是兒孫輩,漢朝就是我的長輩了。」
自降身份,意在明哲保身。對此,漢武帝很是滿意,於是暫時放棄了動武的念頭,決定重走和親路線。
天漢元年(西元前100年),漢武帝拜蘇武為中郎將出使匈奴。蘇武到了匈奴後,見到且鞮侯單于,獻上禮物。接下來的會談中他正襟危坐,態度不卑不亢,既不顯擺漢朝的強大,也不畏懼匈奴的兇悍。
然而,且鞮侯單于收禮物時兩眼發光,接完禮物後,馬上又拉長了一張馬臉,一臉的傲慢。
對此,蘇武心裡雖然沒有偏見,但還是選擇了忍氣吞聲。然而,他再三努力,一退再退,且鞮侯單于不是獅子大開口,就是橫眉冷對。最終,他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且鞮侯單于和他的哥哥烏維單于一樣,是個典型的忽悠派,根本就沒有誠意和漢朝和親。
既然談不攏,那就好說好散了。然而,就在蘇武準備起程離開時,且鞮侯單于親自來送行了,說的不是「想留不能留,只剩下離歌」之類的傷言感語,而是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都給我拿下!」
就這一句話,讓蘇武的回家夢想推遲了整整十九年。直到漢昭帝的時候,他才恍如隔世地回了家,這是後話。
虎將世家後繼有人
漢武帝終於決定對匈奴動武了。原因有二:
一是「面子」的需要。他派出的寄予厚望的大型「漢使團」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復返。這讓他先是震驚,然後是憤怒了。兩國交戰都不斬來使,兩國和談用得著扣留使者嗎?看樣子不給匈奴點顏色看看,他們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了!
二是「裡子」的需要。南越叛亂被平定,西邊的大宛等國被征服,東邊的朝鮮也歸附,只剩下北邊的匈奴對漢朝虎視眈眈。換句話說,東西南北,現在只剩下北邊還在和漢朝較勁了。而漢朝現在四海平定,已有足夠的兵力和精力來打擊匈奴。
天漢二年(西元前99年),那是一個夏天,漢武帝派出了貳師將軍李廣利掛帥親征匈奴。
李廣利帶領三萬精兵從酒泉出發,目的地很明確,直搗匈奴右賢王的軍事根據地——天山。李廣利如尖刀般突入匈奴的腹地,打了右賢王一個措手不及,停戰了多年的右賢王哪裡料到漢軍會突然從天而降,戰事最後以匈奴慘敗收場。
李廣利出師告捷,擒殺敵人共計一萬多人,心中難免得意。他沒有繼續追窮寇,而是掉轉軍馬,來了個凱旋,歡歡喜喜地準備向漢武帝邀功去了。
因為生擒了大量的匈奴士兵,歸途豈是「漫漫」兩個字可以形容的。就在李廣利得意揚揚地往回走時,右賢王卻馬上從失敗的陰影中走出來了。他迅速組織和集結了大量兵馬,馬上進行了復仇。
於是,一個慢騰騰地走,一個日行千里地追。不消兩日,李廣利的大軍就被蜂擁而至的匈奴士兵圍了個水洩不通。
漢軍被包圍後,數次突圍都宣告失敗,只能做困獸之鬥。風在吼,馬在叫,士兵在咆哮,他們高喊著一個字,不是殺,而是餓。
眼看糧草告急,防線告急,傷亡告急,李廣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就在這個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假司馬趙充國站出來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與其被困死在敵人陣中,不如做最後一搏。屬下願帶一百敢死隊為將軍開路,只求將軍能活著出去。將軍他日若能平定匈奴,家祭無忘告訴屬下便是。」
李廣利被感動得熱淚盈眶,正想說「這怎麼可以」之類的話時,趙充國早已帶領他的敢死隊向敵人的壁壘進發了。
人要是能戰勝自我,還有什麼不能戰勝的?敢死隊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以畏懼的?也正因為這樣,這支敢死隊以雷霆之勢奮不顧身地殺向敵陣時,匈奴人被他們視死如歸的氣勢和氣魄震住了,紛紛潰退。結果,敢死隊如同一把利刃,硬生生地在匈奴的鐵桶陣上撕開了一個口子。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李廣利不再猶豫,率大軍一陣煙地殺出,來了個揚長而去。李廣利活著回來了,但他手下的三萬精兵卻只剩下孤零零的千餘人了,唯一令人感到欣慰的是敢死隊的頭頭,功不可沒的趙充國身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居然也活著回來了。
漢武帝雖然對李廣利先贏後輸表示了遺憾和不解,但並沒有過多追究李廣利的軍事責任。聽說趙充國的英雄事蹟後,漢武帝覺得可大做文章,為以後反擊匈奴做表率作用。
於是,他馬上召見了趙充國,親自驗證了趙充國身上的傷。趙充國身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後後竟然體無完膚。那一道道或淺或深的傷疤,是那麼觸目驚人,震撼人心。漢武帝一邊安慰這位英雄,一邊給了他獎勵:官升中郎將。
其實,面對這場磨刀霍霍多年的軍事行動,漢武帝並沒有只派李廣利孤軍深入。為了保障漢軍後勤運輸的安全及接應,漢武帝在起用李廣利的同時,還起用了另一名年輕的小將,他的名字叫李陵。
那麼,這個李陵又是何許人也?
提到李陵的祖父,真是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他祖父便是揚名四海、曾令不可一世的匈奴聞之色變的「飛將軍」李廣。
自從元狩四年(西元前119年)李廣被迫自殺之後,這一軍人世家就時運乖舛。李廣死後的第二年,其堂弟、當朝丞相、樂安侯李蔡因盜取官地,下獄自殺。李廣的三個兒子,長子、次子都先李廣而死,少子李敢曾以校尉隨驃騎將軍霍去病擊匈奴,勇奪左賢王旗鼓,賜爵關內侯,代父職為郎中令。李敢因怨恨大將軍衛青逼迫其父自殺,遂伺機將其擊傷。
衛青或許是對李廣之死頗感內疚,所以將此事遮掩起來。但是,衛青的外甥霍去病卻憤恨難消,趁與李敢伴隨武帝在甘泉宮圍獵之時將他射死。此時霍去病深得武帝寵愛,所以武帝極力掩蓋事情真相,說李敢是在圍獵時被鹿撞死的,這樣的結果純屬意外。一個朝廷高官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令人唏噓。
李敢死後,李氏家族更加衰落。雖然李敢的兒子李禹得寵於衛太子,也頗有些勇力,但沒有繼承其祖父仗義疏財的優良品質,卻是一個好利嗜財的匹夫,不足以當大任。直到李廣的大兒子李當戶的遺腹子李陵成人之後,這一「沒落」之家才又看到了一絲希望。
李陵步入仕途後,任侍中、建章監。由於家世的薰陶,李陵不僅擅長騎射,而且待人接物謙讓真誠,名譽遠播。武帝認為李陵最有李廣遺風,為了考驗他的能耐和膽識,曾命他率八百騎過居延,深入匈奴之地兩千多里檢視地形。李陵「來去如風」,進入匈奴境地如入無人之境。歸來後漢武帝龍顏大悅,封他為騎都尉,教酒泉、張掖計程車卒學習騎射,防備匈奴侵擾,保衛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