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故善出奇者,無窮如天地,不竭如江河。」
——《孫子兵法》
王莽的王牌
更始元年(西元23年)三月,劉玄做出了兵分三路的軍事部署。
第一路軍由大司徒劉演率漢軍主力進擊,目標是儘快拿下宛城,並設想把宛城作為漢軍的總司令部。
第二路軍由偏將軍劉秀和鄧晨跟隨成國上公王鳳、廷尉大將軍王常進擊潁川郡等地,起到接應和支援主力部隊的目的和作用。
第三路軍由陳牧、廖湛率平林軍的主力向南攻打新野等地,掃清南陽境內殘留的官軍,起到確保漢軍根據地安全的目的和作用。
劉玄這番部署看似是為了漢軍的錦繡前程著想,儘快打垮和推翻王莽的新朝政府,但實際上,劉玄卻是私心多於公心,他醉翁之意不在城而在人。他把劉演、劉秀及其親信都調派到外,既分解了他們的實力和勢力,同時,還想假借官軍之力減弱甚至消滅他們,從而達到鞏固自己權力的目的。
劉玄的野心,劉演、劉秀兄弟如何看不出來,以至於兩人在分別前竊竊私語、傷感良久。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劉演、劉秀兄弟似乎有預感,在未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日子裡,此時一別,只怕再見面都是一件很難得的事。
雖然有不祥的預感,但至少還有期待,還有幻想。然而,劉秀不會料到,他和劉演這一別竟然是永別。
劉演的主力部隊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宛城時,很快就被潑了一盆冷水。不給劉演面子的是宛城守將岑彭。
岑彭是位不可多得的將才,雖然先前在和革命軍交戰中他有過「不羞遁走」的不光彩記錄,但他此時坐鎮宛城,選擇了城在人在,城破人亡,以堅守的方式向劉演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從此,兩軍進入了長久的拉鋸戰。
東邊不亮西邊亮,與劉演的受挫相比,劉秀所在的大軍卻一路勢不可當,連克昆陽(今河南省葉縣)、定陵(今河南省舞陽縣)、郾縣(今河南省漯河市)等地,並且奪得了不菲的戰利品。別的不說,僅糧草就超過了十萬斛。在戰爭年代,這顯然比奪得數桶黃金還重要百倍。
與此同時,平林軍在陳牧和廖湛的帶領下也不甘落後,對新野進行了狂轟濫炸,攻得新野城搖搖欲墜、軍心渙散。眼看再挺下去只有當炮灰了,新野的守城縣令無奈之下,只好選擇投降。
聽說新野歸降的訊息,陳牧自然很高興,但當守城縣令提出投降條件時,他又被氣得差點沒吐血:投降只投劉公。
這裡的劉公指的是劉演。舉事前,劉演在新野的人氣就很高。舉事後,他超強的能力、良好的信譽、極高的威望,是革命隊伍中其他人無法比及的。陳牧儘管一肚子的羨慕嫉妒恨,但無奈之下,他只好派人去請劉演來主持大局。
都說一物降一物,果然,當劉演從宛城的前線撤下來,火急火燎地趕到新野城下時,守城縣令立馬開啟城門,把漢軍迎進了城裡。
這段插曲過後,劉演很風光,陳牧很沒面子,而更始皇帝劉玄則很惱怒。一個小小的新野縣令,要投降居然只肯投劉演,眼裡哪有他這個更始帝啊!因此,劉玄等人對劉演越發忌恨。
劉演沒有空閒來理會別人的忌恨。他在平定新野後,又回到了宛城下,試圖一鼓作氣拿下宛城。
然而,事實證明,宛城的確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就在劉演竭盡全力、千方百計想要叩開宛城大門時,王莽也沒有閒著,他做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娶老婆。
前方戰場烽煙四起,城池淪落,但王莽卻笑逐顏開、喜上眉梢。
喜從何來?王莽考慮到自己的四個親生兒子都直接或間接死於自己之手,而兩個私生子又只能養在溫室裡,不能見陽光,所以決定再娶老婆。
其實,王莽明媒正娶的妻子兩年前就病逝了,而後他雖每天都在溫柔鄉里睡,也沒有公然續絃。這時候,王莽廣徵天下靚女、淑女、才女,為自己挑選皇后。
誰不想當皇后?因此,糟老頭王莽的傳單一發出去,前來應聘的佳麗便絡繹不絕。這正是王莽想要的結果。接下來,他充分發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作風,在萬花叢中,發現了杜陵史氏女阿沫。
阿沫不但長得羞花閉月,而且還有年齡優勢——是個年僅十六歲的小蘿莉,正好符合王莽愛「小」的口味。於是,一向吝嗇的王莽,從國庫裡拿出三萬黃金作為聘禮,迎娶阿沫,並馬上冊封她為皇后。
與此同時,王莽還再選後宮眾佳麗,成天在花叢中轉,別人都笑他是老牛吃嫩草,但六十八歲的王莽卻美其名曰「修煉房中術」。只要修煉成仙了,他好帶天兵天將來消滅天下反賊。
第二件事:搬救兵。
就在王莽荒淫無度、醉生夢死的時候,前方告急的文書如雪片般飛入宮中:潁川郡失守,新野告破,宛城岌岌可危,新朝的半壁江山已然落入漢軍之手。
據說有一次,王莽一個星期沒有上朝,宮殿裡竟然堆滿了文書,讓王莽還以為自己糊塗,走錯地方了呢。王莽再老、再糊塗、再昏庸,也意識到了情況不妙,如果再讓漢軍這麼鬧下去,他的江山會玩兒完。
這時他思念起一個人來,這個人不是佳麗,而是須眉。他的名字叫廉丹。如果老將廉丹在,掃平這些亂黨,肅清這些亂臣,只是分分鐘的事,根本不用讓他這麼費思量,黯神傷。
逝者如斯夫,王莽再怎麼想、怎麼念也沒有用。還是想活著的人吧,畢竟死了的人只能求他們的保佑,而活著的人才能真正為自己排憂解難啊!
其實活人中,也有一位人才,只是王莽不願提他也不願想他,因為一提他、一想他就彷彿往傷口撒鹽,賊痛賊痛的,甚至痛得不能呼吸。他就是大司空王邑。
為什麼王莽會選擇性地對王邑「忽略不計」呢?那是因為他一想到王邑,就會頭痛。
王邑有一個好父親——成都侯王商;有一個好堂哥——王莽;有一個好平臺——踏入仕途起點高、升遷快;有一個響噹噹的綽號——不敗將軍。
這個綽號緣於一次機緣巧合。故事回到十六年前,那時的王莽還沒有篡位,處於「居攝」的攬權時代。眼看國將不國,東郡太守翟義沒有讓王莽耀武揚威,而是直接擁立劉信為天子,然後起兵十萬來討伐王莽。
這把星星之火,點燃了民眾不滿王莽把持朝綱的共憤,大家紛紛支援翟義,很快就逼近長安了。
長安岌岌可危,隨時有淪陷的可能,幸虧還有悍將頑強防守。但是,即便如此,時間一長,長安終究會城破人亡。當時王莽甚至有了交出權力的想法,想以此平眾怒,保全自己的性命。
還好,在這個節骨眼上,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以雷霆之勢壓倒進犯,為王莽分了憂。這人便是時任虎牙將軍的王邑。他當時雖然只有二十三歲,但卻初生牛犢不怕虎,採取了「圍魏救趙」的策略。他一騎絕塵如入無人之境,首先東至陳留,大破翟義的軍隊,然後追擊至圉城,大敗翟義的軍隊,最後窮追至固始,斬翟義於野,大獲全勝而歸。隨後,他率軍挾著勝利的餘威,一鼓作氣,擊潰其餘叛軍,平息了叛亂。
當時境況之兇險,只有王莽自己知道,如果不是王邑的橫空出世,如果不是王邑一身絕技,如果不是王邑力挽狂瀾,就不會有他後來的登基,就不會有他獨領風騷數十載。總之一句話,沒有王邑就沒有新朝的建立。
打敗叛軍後,王莽馬上就在白虎堂舉行了盛大的慶功宴,他原本是想犒勞有功的將帥,不料卻弄巧成拙,這一場慶功宴因為他的一句極要面子的話,反而成了他和王邑的「告別宴」。
當時因為平定了叛亂,王莽很高興,但他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便用責備的語氣對王邑說:「王將軍怎麼讓劉信成了漏網之魚呢?」應該說這本是一句無心的責備,但在生性耿直的王邑耳裡就變了樣了,他覺得自己立了這麼大的功勞,卻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當即憤而起身道:「臣無能,理當以死謝罪。」王邑隨即拔出身佩寶劍,照著自己的脖子就抹了下去。
當血光散開來,王莽驚恐萬狀,趕緊叫御醫對王邑進行治療。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該絕的王邑居然又奇蹟般地被救活了,只是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事後,王莽後悔不已,畢竟軍功章裡有自己的一半,也有王邑的一半啊。他想彌補,於是又是說對不起,又是給王邑加官晉爵。
而王邑並沒有好了傷疤忘了疼,他的心彷彿被這一劍給刺穿了,從此他不再過問朝事,淡泊名利,不再出一謀,獻一計。
王莽還算是個有良知的人,稱帝后,他沒有放棄收服王邑的心,封他為大司空,拜隆新公。然而,王邑還是不領王莽的情,他長年累月告病不上朝。
一個權力至上,一個清高自傲。王邑和王莽的冷戰一打就是十多年。
此時,漢軍又是稱帝,又是攻城拔寨,屬於王莽的地盤被漢軍一點一滴地蠶食了,如果再不採取行動,只怕到頭來王莽就要成為孤家寡人了。而現在要想打敗漢軍,放眼整個朝廷,竟然找不到能挑起大梁的將帥來。因此,他才會再想起王邑。
可是要想王邑掛帥,難度係數太高了,不過王莽還是決定試試,畢竟他還是希望王邑能再復當年之勇,再來個力挽狂瀾,打敗日漸強大的漢軍。
就這樣,王莽放下架子,懷揣著一本《演講與口才》,親自來到王邑府裡。他心裡也沒有底,不抱很大希望,甚至做好了「三顧茅廬」的準備。
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自己一來沒有吃到閉門羹,二來受到了王邑的盛情款待。這對一向桀驁不馴、自命清高的王邑來說是很難能可貴的。非但如此,一向惜言如金的王邑還說出了「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樣的話。
一句頂萬句,有這句就足夠了。
王邑識大體、顧大局,答應掛帥親征。王莽在感動之餘,做出瞭如下軍事部署。
一是授兵權。他傾全國之兵,共計四十二萬,號稱百萬雄師,交給王邑指揮。
二是派助手。他給王邑配了一個響噹噹的超級副手,同為三公之列的大司徒王尋。三公之列排名是大司馬、大司徒、大司空。論名次王尋還在王邑之前,但此次出征卻成了王邑的手下。
三是安智囊。他給王邑徵調了精通兵法的人才共計六十三人,組成了一個強大無比的「智囊團」,作為軍事顧問,以便讓王邑隨時隨地向他們問計。
四是配超人。他給王邑配了一個「超人」,名叫巨無霸。巨無霸乃東海蓬萊人,身高一丈(約二米三左右)、腰大十圍(約三米左右)。他有四超:一般車裝不下他,三匹寶馬也拉不動他,睡覺的時候要枕戰鼓,吃飯的時候要用鐵筷子。
值得一提的是,巨無霸除了是「超人」外,還訓練出了一支超級「特種部隊」。這支部隊是由老虎、獅子、豹子、犀牛、大象等猛獸組成的,攻擊力極強,戰鬥力驚人。
超級副手、超級智囊團、超級部隊,還有超級的糧草、軍馬、輜重相配套,這樣一支「虎牙五威兵」,成了王莽擊敗漢軍的王牌。
山雨欲來昆陽城
面對王莽交給自己的千斤重擔,王邑化壓力為動力,化責任為行動,很快來了個三步走。
第一步走:定策略。他分析了局勢後,立馬制定出作戰方案:穩住赤眉,各個擊破,先殲漢軍,再圖赤眉。要穩住赤眉軍,就要先穩住赤眉軍的心,要穩住赤眉軍的心,就要先給他們糖衣炮彈,以安其心。對此,王邑派人給赤眉軍又是送禮又是給地,以此來孤立漢軍。
第二步走:扼咽喉。為了保證新朝的老巢安全,王邑起兵離開長安之前,特召見了兩個人。一個是殺人如麻的原涉;另一個是當年的舊部朱萌。王邑命他兩人一個守武關,一個守函谷關。只要守住入長安的必經關口,京城無憂,他這個身在外的將帥也就無所顧慮,無所羈絆了。
第三步走:擴隊伍。王邑帶領四十二萬大軍,再加上後勤部隊數十萬,其中還有特種部隊、智囊團,信心爆棚,豪氣大增。他一方面編制訓練四十多萬既定大軍,另一方面不斷收編招募官軍。比如對敗軍之將嚴尤,他便寬大處理,好生安慰,讓他戴罪立功。
果然,嚴尤、陳茂等將領的加入,使王邑的軍力更盛,大有擲一鞭而截江斷流,跺一腳而地動山搖之氣勢。
王邑堅定不移、紮實有力的三步走之後,超規模的軍事行動步步為營、步步驚心,已成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那麼,此時的漢軍又是怎樣應對的呢?
漢軍沒有想到王莽的援軍組織得這麼迅速,出擊得如此迅捷,個個被嚇得面如土色。要知道,漢軍男女老幼湊在一起算也只有十萬兵馬,而且還不是集中在一塊兒的,而是分散在南陽、潁川各地,各自為戰,敵強我弱,能不害怕嗎?
兵馬本來就少,又是分散的,如何能應對王邑的百萬大軍?關鍵時刻,漢軍心理素質不過硬的弱點暴露無遺,他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對策——逃。
面對眾人的「欲散歸諸城」,一向低調的劉秀卻選擇了高調地站出來,他對眾人的逃亡行為進行了勸阻。
「開弓沒有回頭箭!」劉秀開始了演講,「我們鬧革命是為了什麼?是為了有一口飯吃,是為了生存。如果現在大家都散了,能回到哪裡去?難道還想回到王莽身邊當奴隸,還想自投羅網嗎?天大地大,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只有將革命進行到底才是唯一的出路啊!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誠然,現在我們處於絕對的劣勢,但挑戰與機遇同在,困難與希望並存,只要我們凝心聚力、精誠團結、不畏艱難、銳意進取,就會有勝利的機會,就能創造奇蹟。
「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現在這種形勢,奮勇向前,衝開籬笆便是豔陽天,而一旦我們退卻了,消極了,臨陣脫逃了,後果不堪設想。要知道宛城沒有攻下來,昆陽又告破,我們根本沒有立足之地了,最終的下場便會是全軍覆沒啊!
「所以,拼一拼海闊天空。錢財乃身外之物,功名方能傳千古。如果大家僅為了身外之財、一己之私便棄革命的千秋大業於不顧,那真是讓天下人笑掉大牙啊!」
然而,劉秀苦口婆心的勸說,用心良苦的開導,都被眾將當成了耳邊風,當成了驢肝肺。不僅如此,覺得顏面盡失的他們還蠻橫地怒吼道:「劉將軍何敢如是!」
的確,以前劉演和劉秀是革命軍中的天,是天下百姓心目中的神,也是王莽心中永遠的痛。但是,自從分封大會張卬和朱鮪等人扶正了劉玄後,劉演成了有名無實的「掛名司徒」,而劉秀更是淪為偏將軍。因此,此時的劉秀在漢軍中可以說是「人微位卑」,沒人把他的話當回事。
面對眾人的蔑視、敵視,劉秀選擇的是無視。他不再多說一句話,不再多浪費口舌,淡然一笑,悲然一嘆,大手一揮,飄然而去。
眾人見狀,鬨然大笑,對劉秀的「書生意氣」頗不以為然。唯獨王常目光凜然,望著劉秀偉岸的身影,頭搖得像撥浪鼓,慘然一笑,喟然長嘆:「自古英雄出少年。可惜僅憑我一人之力也無濟於事啊!」
就在漢軍思想還沒有統一、消極厭戰的情緒日益高漲時,王邑、王尋和他們的大軍卻沒有閒著。他們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已經成功抵達昆陽城北,擺出的陣勢是「軍陣數百里,不見其後」。
面對此情此景,漢軍的表情已由驚愕萬分轉變為驚恐萬狀,驚恐帶來的連鎖反應是不知所措。
何去何從,生死攸關;何計何策,命懸一線。
關鍵時刻,眾人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什麼妙計來,卻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便是曾被他們輕視、譏諷的劉秀。
於是,原本被「雪藏」的劉秀又被他們以厚禮請上了貴賓席,眾人異口同聲道:「請劉將軍計之。」
劉秀沒有計較眾人之前的輕待,而是顧大局、識大體、講責任、樂奉獻,再次挺身而出,從容不迫地說出了自己早已成竹在胸的妙計——出奇制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