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一時,彼一時,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
——《西遊記》
地頭蛇壓不過強龍
劉秀之所以放任彭寵多時而不管,的確是因為中原亂,而中原亂,最主要是因為一個強大對手的存在——劉永。
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劉永,就是「一廣二多三足」。
一廣是地盤廣。劉永擁有濟陰、山陽、沛郡、楚郡、淮陽、汝南等地(今豫東、魯西、皖北、蘇南),地盤之多,在諸侯王中鮮有。
二多是兵多。劉永兵據二十八城。
三足是靠山足。這個得從劉永的祖宗十八代開始說起。
劉永,梁睢陽人(今河南省南丘市),是西漢梁孝王劉武(漢景帝的弟弟)的八世孫。論血統,他比不知道拐了多少道彎、抹了多少道角的劉秀要正統得多。劉永的父親被朝廷封為梁王。後來,他父親被王莽殺了,他這一脈才敗落下來。王莽死後,劉永主動跑去找劉玄,劉玄想也沒想就封他為梁王,建都於睢陽(今河南省商丘市)。
更始政權滅亡後,劉永趁機起兵,招誘沛縣豪傑周建、原西防起義軍將領佼強等為將帥,攻下濟南、山陽、沛、楚、淮陽、汝南等二十八城。隨後,劉永又聯絡東海的董憲、齊地的張步,分別拜他們為翼漢大將軍和輔漢大將軍,成為關東最大的割據勢力。
劉秀在消滅了赤眉大軍,平定了鄧奉和彭寵內亂之後,對離洛陽最近,威脅最大的劉永不再停留於防備階段了,而是選擇了主動出擊。
建武二年(西元26年),劉秀派虎牙將軍蓋延征討劉永。為了達到一擊而中的目的,劉秀給了蓋延「吉祥二寶」。
第一寶是五虎將,第二寶是五萬兵。
手握「吉祥二寶」,蓋延心裡那個美呀自然是無法形容了。他夢想著以摧枯拉朽之勢拿下劉永,以便湊成「吉祥三寶」作為劉秀重用自己的回報。然而,他不會料到,「三寶」還在幻想中,橫天一禍卻不期降臨了。
禍起蕭牆的不是別人,而是內部人蘇茂。蘇茂是五虎將之一,這次受到重用,本該慶幸和笑逐顏開才對,然而,他卻是陰暗和愁眉苦臉的。
原來,「二進宮」的蘇茂屢受漢將的排擠和打壓,覺得虎落平川被犬欺,鬱郁不得志。灰暗的前途,灰暗的人生,灰暗的天空陰雨濛濛,就在進軍途中,蘇茂選擇了叛漢,並且做了四件證明自我價值的事情。
第一件事:殺雞取卵——斬殺淮陽太守。
第二件事:一鳴驚人——攻克數縣。
第三件事:建立根據地——自居廣樂(今河南省虞城縣)。
第四件事:尋找靠山——投靠劉永。
面對蘇茂的無私援助和有聲支援,劉永高興之下,馬上做出了感恩回饋之舉:拜蘇茂為大司馬,封為淮陽王。
出師未捷將先反,這是蓋延意想不到的。好在蓋延是個頂天立地的風雲人物,是個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並沒有被這一盆冷水潑滅激情,相反,這激起了他更大的鬥志。
蓋延馬上根據形勢需要,採取了步步為營、層層推進、積小勝為大勝的戰略部署,並且做出了兵分兩路的軍事行動:一路向西,目標是攻取睢陽西面的襄邑(今河南省睢縣),另一路向東,目標是攻佔睢陽東面的麻鄉(今安徽省碭山縣)。
事實證明,蓋延果然不愧是一個文武皆備的將才,他的戰術和軍事行動大獲成功,很快襄邑和麻鄉就成了他腳下的一畝三分地。掃除了外圍,接下來,蓋延集中兵力,合軍圍攻劉永所在的根據地睢陽。
睢陽是劉永的老窩,自然早已做了防範。面對呼啦啦鋪天蓋地的漢軍,劉永顯得很淡定,很從容。他的淡定來自足夠的自知,從容來自足夠的自信:一是城高牆堅,易守;二是兵多將廣,難攻;三是糧足水豐,自飽;四是蘇茂在外,有外應。
城內有兵有糧,城外有援兵。劉永有恃無恐,有驚無恐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面對這塊難啃的硬骨頭,蓋延這一回沒有選擇高舉高打、強攻強打、窮追猛打的戰術,而是決定偃旗息鼓,安營紮寨,收割麥子。
安營紮寨很正常,但收割麥子卻讓人納悶。這是哪跟哪啊,不攻城,收麥子,難不成屯兵務農啊?
事實再次證明了蓋延的高瞻遠矚。這兩件事幹完後,不說睢陽城的劉永慌了,連全體士兵也慌了。蓋延割下的不單單是麥子,而是他們的命啊!衣食父母,未來的軍糧被人家提前搶割了,他們心裡能不驚慌,能不恐懼,能不流血嗎?
攻城為下,攻心為上,蓋延此舉成效顯著。很快,睢陽城裡的敵軍人心惶惶,無心戀戰。
逮著機會,蓋延開始上演虛張聲勢的表演。他命人敲鑼打鼓,營造發動總攻的濃厚氛圍,磨刀霍霍、劍拔弩張,製造立馬出擊的架勢。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眼看留在城中的結果只有死路一條,不是戰死就是困死,不是困死就是餓死,城裡計程車兵們開始紛紛往城外跑。這種眾叛親離的局面顯然出乎劉永的意料,也是他無法控制的。最後,劉永眼看大勢已去,也只好隨波逐流,跟著往城外跑。
跑啊跑,劉永充分發揮腿長的特點,一口氣逃到虞縣(今河南省虞縣),他滿以為這裡的老部下一定熱烈歡迎他的,卻哪裡料到等待他的是冰冷的刀與劍、無情的血與淚。虞人集體反叛,要擒劉永獻給劉秀做見面禮。這回劉永依然發揮先知先覺的靈敏嗅覺和腿長善跑的風格,察覺異常後,二話不說,帶領手下數十親兵就跑。他在逃往譙縣(今安徽省亳州)時,妻兒和其他部將都遭了殃,成了刀下鬼。這真是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若為江山故,妻兒皆可拋。
就在劉永拼命逃跑時,蓋延也沒閒著,他在拼命擴大戰果、收拾戰利品,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宜將剩勇追窮寇。得勢不饒人的蓋延率大軍連夜追擊劉永,擒殺他部下計程車兵,又先後攻取了薛地(今山東省滕州市)和沛郡(今安徽省宿州市)。在他的威逼利誘之下,多地相繼向漢軍舉起白旗投降。
二是設點打援。蓋延在收取勝利果即時,並沒有得意忘形,相反,他及時整頓兵馬,嚴陣以待,靜候獵物——蘇茂上鉤。
事實證明,蓋延果然是神機妙算。聽說劉永的地盤成了蓋延肆意蹂躪的物件,蘇茂氣得差點沒吐血。他再也坐不住了,以時不我待的精神,決定給蓋延一點顏色看看,挽回主子劉永的面子。於是,他聯合劉永手下的佼強、周建兩員大將,共率領三萬多人在沛縣以西和蓋延的大軍展開了一場大戰。
事實證明,在虎將蓋延面前,蘇茂等人永遠都是笨豬。豬永遠也敵不過虎,交戰的結果沒有懸念。在一番「殺聲震天動地,塵土遮天蔽日」之後,蘇茂的軍隊很快傷亡過半。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眼看再比下將要全軍覆滅了,蘇茂等人選擇了抱頭鼠竄,各奔東西。
援軍潰敗。躲進譙縣的劉永為了安全著想,再次選擇了棄城而逃。他在敗軍之將佼強和周建的保護下退守湖陵,而蘇茂則選擇了退守廣樂。
到此,蓋延一彭作氣,以摧枯拉朽之勢,平定了沛、楚、臨淮三郡的大部分地區。
然而,這場龍虎鬥並沒有結束。建武三年(西元27年)春,不甘心失敗的劉永開始洗心革面、逆境揚帆。為了拉攏當地的大軍閥董憲和張步為己用,他遣使者封董憲為海西王、張步為齊王。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劉永有了董憲和張步的支援,無論是實力還是信心都得到了增強。
眾人拾柴火焰高,劉永在兩個強力外援的支援下,再加上賢內助——睢陽民眾的幫助,打敗了漢軍,奪回了睢陽。
揮師在外擴大戰果的蓋延聽聞訊息後,立馬選擇回師,很快就把睢陽包圍了。雙方再次陷入了拉鋸戰。
洞若觀火的劉秀不是等閒的主子,劉永的小動作豈能逃脫他的火眼金睛。他馬上採取以其人之道還施其身的策略,派大司馬吳漢率驃騎大將軍杜茂、強弩將軍陳俊等支援蓋延。
吳漢採取的是「剪翼行動」,目標物件是退守廣樂的蘇茂。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聽聞訊息,劉永也不敢怠慢,他派部將周建率傾巢之兵去救廣樂。據不完全統計,有十萬人之眾。劉永賠上老本,拼上老命,目的只有一個:救出老蘇,打敗老吳。
吳漢不老,至少鬥志不老。面對敵人鋪天蓋地的援軍,他選擇了輕裝上陣、輕騎迎戰。顯然,他心裡是極為輕視敵軍的,結果很快體會到了什麼叫馬失前蹄——激戰中吳漢從馬上墜落,摔傷了膝蓋,只好及時鳴金收兵,退回本營。
漢軍見主帥受傷,軍心不穩,但吳漢卻裹創而起,激勵將士說:「賊眾雖多,皆劫掠群盜,勝不相讓,敗不相救,非有仗節死義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諸君勉之!」在他豪言壯語的鼓勵下,在他良好心態的感染下,漢軍很快就走出了失利的陰霾,重新變得生龍活虎,鬥志昂揚起來。
第二天,周建、蘇茂出兵圍攻漢軍,吳漢不慌不急,馬上來了個三管齊下。
一是巧布兵陣。他挑選四部精兵及烏桓突騎三千餘人,明確了職責任務,組成了階梯部隊,伺機出擊。
二是以身作則。他強忍昨日的傷痛,披甲執戟,身先士卒,為部隊起到了凝心聚力的作用。
三是出奇制勝。漢軍先是拒不出戰,待敵人士氣漸衰時,吳漢一聲令下,突然擊鼓殺出,周建軍頓時潰散,返身向廣樂城奔逃。漢軍緊緊追趕,搶入城中,周建、蘇茂大敗,突圍而走,逃往湖陵。
剪翼行動成功後,吳漢留部將杜茂、陳俊守廣樂城,自己親率大軍繼續挺進,很快和蓋延會師,共同合圍睢陽。故事再次重演,兩軍相持百餘日,劉永的危機出現了——城中糧盡。
沒有了吃的,這仗沒法打了,劉永只好再次棄城而出,撒腿就跑。漢軍和上次一樣,依然選擇緊追不捨。幸運之神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眷顧某一個人,劉永這一回好運到頭了。就在逃跑的路上,劉永的部將慶吾為了生路,把劉永送上了絕路——砍了劉永的頭投靠了漢軍。
劉永手下的「絕代雙將」蘇茂、周建為了生路,選擇了趕路——逃往垂惠,共立劉永之子劉紆為梁王。
建武四年(西元28年)秋,劉秀開始了斬草除根大行動。他派捕虜將軍馬武、騎都尉王霸圍攻垂惠。蘇茂、周建率兵出城應戰,成功打敗了馬武部隊。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蘇茂和周建不會想到,這只是漢軍使出的「誘敵計」,因為當王霸率軍從蘇茂、周建軍背後發動突然襲擊時,捱打、失敗也就是必然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周建的侄子周誦卻來了個胳膊肘兒往外拐——反叛。他緊閉城門,不讓蘇茂、周建入城,兩人只好引兵逃走。途中急火攻心的周建病死,蘇茂逃到下邳(今江蘇省宿遷市),投靠董憲。
至此,關東最大的割據勢力劉永被消滅,劉秀又據有了豫州東部和徐州的大部分地區,鞏固了自己在洛陽的統治。
樹倒猢猻散
劉永死了,但對劉秀來說,中原依然亂,因為還有董憲和張步。
董憲原為赤眉軍將領,後脫離赤眉軍,以郯城(今山東省郯城縣)為中心,據有了今山東南部和江蘇北部一帶。在劉秀征伐劉永時,他為了自保,選擇了與劉永聯盟,受封為翼漢大將軍、海西王。劉永死後,其餘部多逃歸董憲,這樣一來,無形當中就壯大了董憲的勢力。
劉秀自然不會放任他們胡作非為,於是採取各個擊破的策略,最先拿董憲動刀子。
建武五年(西元29年),劉秀心如春潮,對董憲動手了。這回他依然派出了虎牙大將軍蓋延為主帥,派平狄將軍龐萌為副帥,前去討伐董憲。
龐萌是漢中郡山陽縣人,最早出道時是綠林身份,是王常、成丹下江兵的舊部。更始帝劉玄即位後,任命他為冀州牧,其兵馬歸尚書令謝躬節制。後來,龐萌跟著謝躬渡河到邯鄲,協助劉秀一起討滅了王郎。謝躬被劉秀除掉後,龐萌也率部投降了劉秀。
建武元年(西元25年)六月,劉秀登基後,任命其為侍中,在身邊參贊機務。這次劉秀的排兵佈陣構思很明朗,讓蓋延這樣的猛將配成熟穩重的龐萌,應該是萬無一失的。畢竟,在劉秀心中,他認為董憲再強大,還是不及劉永強大;董憲再有魅力,還是不及劉永有魅力。連劉永都成了刀下鬼,董憲能逃得出命運之神的手掌心嗎?
然而,劉秀不會料,事情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他一個不經意的舉動,竟會引起軒然大波——龐萌謀反了。
龐萌為人謙遜,做事果斷,為人忠心,為什麼關鍵時刻要反戈一擊呢?這緣於劉秀的詔書。
按照漢時詔書的書寫習慣,一般是隻提官爵與某人的名,而不提姓。比如,關於派蓋延、龐萌出兵的詔書,一般來說,開頭應該這樣寫:「制詔虎牙大將軍(蓋)延、平狄將軍(龐)萌云云」。但是,這次劉秀一時疏忽,在開頭只提到了主將蓋延的名字,而沒有提到龐萌。
龐萌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當然,龐萌沒有直接生劉秀的氣,而是把火氣遷怒到了蓋延身上。
其實龐萌的想法很單純,畢竟他自從投奔劉秀,因為勤勤懇懇、兢兢業業、謙虛謹慎,是深受賞識的。劉秀曾多次在朝臣面前誇獎他:「可以託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龐萌是也。」由此可見,劉秀對他很是器重。
既然劉秀這麼器重他,為什麼關鍵時刻,詔書裡會沒有他的名字呢?
思來想去,他推斷出這樣的結論:這肯定是蓋延在背後說了自己的壞話!而前車之鑑便是蘇茂。蘇茂和自己一樣是更始降將,但結果蘇茂卻被蓋延逼反了。現在,肯定是蓋延想拿自己開涮了。
龐萌什麼都好,就是疑心重,他越想心裡越不安:「按現在這種趨勢發展下去,一旦蓋延消滅了董憲,劉秀統一了中原,我龐萌作為更始舊臣,還有活路嗎?」
生,我所求也;活,亦我所求也;為了生活,龐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甩開膀子,決定大幹一場——造反。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此時趁帶兵在外不反,日後想再反都來不及了。於是,龐萌正式宣佈起兵反叛,並做了四件事。
一是自立為王——東平王。
二是自力更生——立即舉兵攻破彭城,生俘楚郡太守孫萌。
三是自謀出路——掛靠董憲,聯合抗戰。
四是自強不息——乘勝追擊,主動作為。
結果,龐萌很快奪取了彭城,又率軍飛速而出,奇襲駐紮在附近的虎牙大將軍蓋延,打了蓋延一個措手不及。蓋延大敗,只得選擇不羞遁走,率領少數殘部逃出。逃跑過程中,蓋延還借鑑了項羽的破釜沉舟,在北渡泗水河時,鑿壞岸邊的船隻,拆毀橋樑,才擺脫龐萌的追兵,但也因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龐萌獲勝之後,率軍繼續越過泗水北進,一路沿著微山湖北上,連收留縣、廣戚、湖陵,殺入東平國境內後,又攻破了橐縣,直逼任城,將桃城(今山東省寧陽縣)團團圍住。
從龐萌的路線來看,他的意圖很明確:將漢軍驅逐出東平國,打通與甾川郡首府劇縣的聯絡,南聯董憲,東聯張步,與漢軍抗爭到底。
劉秀聞訊後,非常憤怒,他痛罵道:「我常以龐萌是社稷之臣,將軍不會笑話我吧?老賊當誅,其各厲兵馬,會睢陽!」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我以前常常誇龐萌如何如何好,現在他卻公然謀反,各位將軍一定在笑話我的愚昧無知和有眼無珠吧。這種奸賊不誅殺不足以平民憤,請各位馬上秣馬厲兵,會集睢陽。
盛怒之下,劉秀令大司馬吳漢、漢忠將軍王常、前將軍王梁、捕虜將軍馬武、討虜將軍王霸以及逃走的虎牙大將軍蓋延限期趕到東平國任城縣(今山東省濟寧市),目標直指桃城。
要知道此時的龐萌正在圍攻桃城。桃城雖小,地理位置卻十分重要,它是任城縣的門戶,而任城縣又是東平國的南大門。一旦龐萌拿下桃城,他南聯董寵、東聯張步的戰略意圖便可以實現,如果他和張步、董憲形成了相輔相成的「鐵三角」,形成了氣候,那會叫劉秀吃不了兜著走的。這樣一來,統一中原的目標又將變得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