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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消失的長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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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的湖面依舊波瀾不驚,與公路齊平的水面從車窗外滑過。何姍心不在焉地開著車,看著窗外。剛剛那些細微的表情和容易忽視的小動作都一個不落地被她默默收進了心裡,此時就倒映在車窗上。

看了信之後,陳樹發第一個就衝出門去了。張宣跟著他,要搭他的車走。蘇茜神情恍惚地離開,胸針都忘在了飯桌上。程昊在屋裡屋外到處尋找手機訊號未果,最後不耐煩地問何姍要不要一起走。

現在程昊的車就行駛在她前方,開得飛快。那座凌空岔出的長橋又在遠處出現了,再有幾分鐘何姍就會開到那裡。

別墅裡的古怪太多,她心裡的疑惑從未散去。何姍相信其他人也同自己一樣,只是那些信上的內容暫時讓他們把疑惑都拋在了腦後。

遠處的長橋就彷彿一道分界線。直覺告訴她,一旦過了那座橋,她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知道真相了。畢竟她等待了這麼多年,超強意志的忍耐和守口如瓶換來的絕不該只有書信上的那一點。

她不喜歡無言的結局,她不甘心。

眼見著程昊的車已經將她甩下了一大截,何姍突然打轉方向,掉頭開了回去。

白馬別墅裡死一般的寂靜。何姍的平底鞋在鋪著地毯的樓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悄無聲息地回到了二樓餐廳。

她站在門外,看到管家倚著餐桌,背對著她,桌邊放著手機和一個半滿的酒杯。他仰頭把什麼吃下了肚,又喝了一大口酒。那種煙燻的味道又躥入了她的口鼻。

何姍敲了敲門。管家的身子抖動了一下,轉過身來,見是她,趕忙把手機收進了口袋裡。

「何小姐,你怎麼回來了?」

「我好像落了東西。」

「落了什麼?」

何姍走了進去,將手提包放在了餐桌上。她東看西看,手指摸過牆上的桌布,沿著四周走了一圈,又在桌子底下看了看。

「何小姐,你到底在找什麼?」

「在找竊聽器。」

「竊聽器?怎麼可能會有竊聽器?」

「沒有竊聽器?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們要走的?」

「你說啥?我沒聽懂。」

「就剛才,你一進來就問我們是不是要走了。可你明明之前是在外面,怎麼會知道我們在商量要走的事?」

「哦,那個呀……我猜的。陳老闆的聲音那麼大,整棟樓都能聽到他的大嗓門,呵呵呵。」

何姍的目光仍在房間裡搜尋著,最後落在了牆上掛的肖像上。她走到畫的面前,指尖沿肖像女人的臉龐勾勒了過去,停在了那雙灰暗的眼睛上。她輕輕一戳,畫上的眼睛竟然被戳破了。原來那雙眼睛是兩張紙片嵌在畫上的。畫面上露出了兩個整齊的空洞。通過洞眼竟然能看到隔壁房間!

「何小姐……」她的背後響起了管家陰沉的聲音。

「我早該注意到這畫不對勁了。為什麼監視我們?」

何姍慢慢轉過身來,正視著管家。直到現在,她才有空注意到管家那令人生厭的相貌。

這是怎樣的一張臉啊!灰白得毫無生氣,皮膚薄得像蠟紙。凹陷的臉頰兩側,青紅的血管蜿蜒至耳邊。一雙突兀的眼睛像魚泡一樣,懸在稀疏的眉毛下。雙眉間有一道深刻的紋路,加重了他那陰鶩的表情。他的頭髮倒是濃密得出奇,像整齊的稻草一樣扣在頭頂上。而黑色西裝極不合身,套在骨瘦如柴的身軀上晃晃蕩蕩的。身上還散發著一股沉重的酒味。

多麼奇怪啊!在何姍的記憶中,這個管家的面容是如此模糊,她竟從未注意過他。她敢打賭,其他幾人肯定也沒注意過他。

「是我老闆要我看著你們的。老闆的意思我哪敢瞎猜?」

管家向前了一步,何姍不禁後退著,撞到了酒櫃上,退無可退。他的面孔幾乎要貼到她的鼻子跟前了,那雙青灰色的魚泡眼睛在大膽地探究她、審視她。

何姍一閃身,推開了管家。

「你怕我?」他訕訕地問。

何姍答非所問:「你不是要辭職了嗎?還替他那麼賣力?費可他就在這裡,對不對?」

「他不在這兒。」

「他肯定在這兒!我總有種感覺,他就藏在什麼地方!」

管家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半晌,他乾澀的嘴唇裂開了,露出了一排黑黃細密的牙齒:「呵呵,何小姐,你不是已經拿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你還回來做什麼呢?」

「我是個記者,我想要的是真相!」何姍從包裡掏出了那封信,揚了揚問,「白馬別墅?他為什麼要把這棟別墅留給我?他究竟在哪兒?我想見他!」

「他已經死了!」管家咬牙切齒道,「對你們來說,他早就已經死了。有誰真的在意他?你們都盼著他死不是嗎?哈哈哈!」

何姍看著管家,忽然有個可怕的想法在她腦中形成。

一開始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現在都清晰地展現在了眼前:初次見面還未介紹,他就叫出了她的名字;陳樹發第一次提及費可時,他好像早就知道費可的存在,並未質疑;他端著盤子時顫抖的手,以及那信上歪歪扭扭的筆跡;更不用說,那加了杏仁奶的粥,只有成大的人才知道這是學校食堂的招牌菜,也是她喜歡吃的。

何姍看了一眼手機,這時竟然有了一格訊號。在管家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她撥了出去。

管家的口袋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閃一亮著。何姍把手機翻轉了過來,螢幕上顯示的正是先前他用她的手機撥過的、費可的號碼!

「真的是你……」何姍呆呆地看著他。

管家按掉了何姍的來電。他坐到餐桌旁,點燃了一支菸,捏著煙的手有些抖。他輕輕吐出一口煙,緊接著狂咳了起來,灰白的臉漲成了紫紅色。

何姍走過去,拖出了一把椅子,坐在了他旁邊。

「這不可能……」何姍的目光在他身上犁過來又犁過去,想找出哪怕一丁點兒自己熟悉的地方。事實上,若她仔細回想方才眾人的陳述,他們各自對費可相貌的描述也是大相徑庭的。

「我也覺得納悶,你們那麼多人,居然沒有一個認出我來。」他笑道,笑容之下分明透著悲涼。

「你真的是費可嗎?」

「連你也認不出我來了嗎?我以為至少你應該能。」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何姍並沒有注意對方話裡有話,她有太多的問題想問了。

「變成什麼樣?這樣嗎?」他那骨瘦嶙峋的手摸到了頭髮上,一把扯了下來。

何姍尖叫了起來。他光溜溜的頭頂上泛著瘮人的寒光,稀疏的幾根毛髮也都是灰白的。

「你……你生病了?」

費可戴上假髮,慘笑道:「肺癌。我還不到四十。」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直到這一刻,何姍才敢完全確定,坐在她面前的這個人的確就是費可!

「所以你才要把財產都留給我們?那是你的遺囑?」何姍雖然沒看到其他人的信,但單憑自己信中的內容和其他人的反應,也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算是吧。」

「為什麼都給了我們?是因為愧疚?你在為騙了大家而贖罪?」

這個世上不經贖罪就得到的寬恕好像還不存在。這個動機來解釋費可散盡家財的舉動,似乎是很合理的。

誰知費可卻哈哈大笑起來。他反問道:「贖罪?我需要贖罪嗎?」

「不該嗎?」

「你真覺得我騙了他們?我不過是問他們借了一點錢罷了。都是他們自己送上門來的,我可從來沒有主動要過。」

「你的意思是你沒騙過人?」

「如果我騙了他們,那他們算什麼呢?他們一個個,哪個不是希望從我身上得到更多?」

何姍雖愕然,心中卻是暗喜。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也太有故事可挖了!

「你該相信一個快死的人的話,即使按你們的說法,我是個騙子。」費可冷冷地說,「倒是那些活人的話,你該打個問號。」

何姍聽出了弦外之音。有些事只說不做,有些事只做不說。那些客人真正的心思不在他們講述出來的故事裡,而都藏在刻意隱瞞的部分裡。

陳樹發把車開得飛快,眼睛瞟著沿路的房屋。

「別急啊,陳老闆,一會到了市裡準能找到銀行。」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張宣說。

「奶奶個球的!誰知道他是不是又騙我們!」

陳樹發說不清楚這憤怒是打哪兒來的。費可給他的信直白又殘酷,可即使他有再多的懷疑,也被信上的數字給沖淡了。

「……我還是得叫你一聲爸,畢竟你仍是孩子的姥爺。佳佳的事我也很抱歉。但你肯定清楚,她的死並不是我一手造成的……我給孩子留了2億美元的信託基金,你是執行人。另外這張銀行卡密碼是佳佳的生日,上面有5千萬人民幣的現金,給你的。過去你投資在我身上的錢,現在我都加倍還給你了。費可。」

陳樹發突然明白他憤怒的原因了。因為他下意識裡第一反應仍是相信費可,相信自己再次有了天上掉餡餅的好運。更因為他清楚地知道,費可在信上寫的都是真的。

佳佳真正的死因,其實早在她結婚之前就已經埋下了禍根。

「爸,那lv包好像是假的。」

「欸,那肯定是費可從家拿來的東西。你知道現在給當官的送禮,什麼假包假表都有的。你爸也幹過。」

「爸,我不想結婚了,我覺得他這人有點不實在。」

「你別耍小孩子脾氣,這請柬都送出去了!還不是你自己惹的事兒嗎?誰讓你先有了!不結婚?你讓爸這老臉往哪兒擱?」

「爸,你別成天跟他搞在一起,尤其錢什麼的管管緊。」

「哎投資這事兒你不懂。這是男人的事兒!況且費可讓我買了好幾個股票,都賺大發了!」

「爸,我懷疑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你成天在家裡,待出毛病了吧?我現在煩心煤礦的事兒,還指著他爸呢!」

「爸,我覺得活著太沒勁了……」

「你別在這兒胡攪蠻纏的,你要是真覺得沒勁,就從窗戶出去!你爸這兒還不夠亂麼?」

……

有無數次機會,佳佳完全可以走上另一條路。可無數次陳樹發都親手將女兒推上了絕路。

就連在婚禮開始的前一刻,佳佳還在猶豫著。陳樹發劈頭蓋臉罵了女兒一頓,她哭著跑去了洗手間。他沒想到,她遇到了何姍。他不知是否該怨恨何姍當時對佳佳的規勸。可換作任何一人,也許都會對一個險些落跑的準新娘說上同樣的話吧。

不管怎樣,在婚禮上將佳佳的手遞到費可手上的人正是他自己,沒有人逼他。而他清楚地記得,那一刻他心中所想的是:這樁婚姻會是多麼成功的一筆買賣啊!

是的,買賣。所有的禍根都是他一手埋下的,禍根長出的苦果自然就該由他自己來嘗。

「哎!那邊有一家銀行!」張宣拍著車窗叫了起來。

陳樹發停在路邊,跳下車就往取款機跑去。他把銀行卡插進機器,顫抖著手輸進去密碼,在看到了螢幕上數也數不清的零後,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一手扶著取款機,對張宣喘著氣笑道:「是真的!」

張宣捏著手上一張銀行卡,推開陳樹發,激動地說:「該我了!」

蘇茜開出去了好一會兒,總覺得忘了什麼,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後來她才意識到把胸針落在白馬別墅了,可她也沒有掉頭回去。眼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她得找到一個訊號好的地方打個電話。

費可的信令她喜憂參半。

「……我沒想到那次在街上偶遇,你會主動跟我打招呼。不管你是出於什麼目的接近我,那段時間我還是挺快樂的……我在上海的三處房產受益人是你。另外我已經找好人了,你聯絡下面這個電話,他會處理你先生保外就醫的事。用不了多久你先生就會放出來了。好好過日子吧。費可。」

蘇茜將車停在了路邊。她撥通了信上的號碼:「你好,我是費總的朋友,我姓蘇……對,白明禮是我先生……謝謝你,但是不必了……嗯,我確定,不用麻煩了,這是我們家的事……對,這也是費總的意思……」

蘇茜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方向燈一閃一閃的,在逐漸濃重的夜色裡也只是微弱的一小簇。

她的身體是疲倦的,可心裡卻有種想要大喊大叫的激動。她本想過幾年尋個藉口便把婚給離了。她勤勤懇懇守在外面好幾年,照顧兩家老人,也該贖清犯下的錯了吧。

可若是白明禮現在就出來,叫她如何再面對他?她可以預計到一個充滿了苛責與懺悔、懷疑與小心的婚姻在前方等著她。她覺得已經仁至義盡,並未打算將一生就這樣交待了。她還那麼年輕,有了上海的三處房產,她可以把工作辭了,另尋個城市,從頭開始。

對,她要從頭開始!也許她會再在街上偶遇什麼人,又展開一段精心策劃的羅曼史。就像當初她見到費可時,主動穿過馬路打招呼的是她。悄悄藏起戒指,隱瞞婚史直到最後一刻的是她。穿著精緻的蕾絲紅裙,心中暗暗抱怨麵館小店髒亂差的也是她。

她從國外留學歸來,若是穿上華服,外表也不比當紅女明星差多少。可週遭的一切,地鐵上不懷好意的擁擠,文印室裡的閒言,廚房瓷磚上難以擦去的汙痕,還有她那平凡到無聊的婚姻,在她看來都是上天偶爾的失誤,本不該讓她久居其間。

她需要的是出其不意的驚喜相見,耳邊竊竊的甜言蜜語和放縱肉體的抵死纏綿。即使這意味著世俗壓力和身敗名裂的風險,在她看來都是精彩人生的必備之物。

她要把生活過成戲劇,就必須要有華服美宅裝飾舞臺。自然,也少不了為這一切幻想服務和買單的有錢情人。她惦念那種誘惑與被誘惑的感覺,明知自己將來可能又會踏入陷阱,心裡卻充滿了被誘惑的愉悅。

若是再有一次機會,她也不會再犯傻,做起復雜的美夢,以為單靠一千萬救人一把,東山再起的男人就會對她感恩戴德,就會將她從乏味的婚姻中拯救出來。

而阻攔她新生活計劃的,現在看來也就只有那個可憐的、為她身陷囹圄的白明禮了。

對於蘇茜來說,承認自己的平庸,恐怕是世間最難的事了。能匹配上她的婚姻或是愛情,註定該是不平凡的。她在短短時間內,就已經想清楚了未來幾十年的路。

她重新發動了汽車,開進了夜色裡。

程昊搖下車窗,點燃了一支菸。他看著太湖對岸的點點燈火,皺著眉頭,一口一口抽個不停。

剛剛給費可的律師打了一個電話,證明了費可的確是將一家即將上市的公司股份轉讓給他了,協議上就等他簽字了。1億?2億?總之是一個大得驚人的數目。從投資回報率上來說,也許費可是他做過的最成功的一筆投資了。

程昊拿起副駕駛座位上的那兩頁紙又看了一遍。其實沒什麼好看的。他本以為費可會寫一些特別的話給他。甚至在他拆開信的那一刻,他還隱隱抱著一種期待的心情。可那封信裡,只有一份對摺的整整齊齊的《股權轉讓協議》。這份協議上也只有公事公辦的字眼,再無多餘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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