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殺死和主動求死之間,是一個人到了萬念俱灰,螻蟻尚且貪生,人要決定去死得多大的決絕。
「你起來。」中宗冷著臉說道。
裴談在這冰涼地上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尋常人早已撐不住,他還是一個帶著重傷的人。
中宗的臉色也沒有好多少,他看著裴談才說道:「你擅自離開長安六日,留給朕一大堆爛攤子,把大唐護國寺折騰的聲名狼藉,裴談,朕即便不殺你,是不是應該也要有個理由?」
不管玄蓮這個住持是不是已經做了背君忘義的事,單憑裴談做的這些,中宗若是毫不治罪都無法向滿朝文武交代。
裴談慢慢站起:「臣已經讓婉兒和裴縣留守青龍寺,若婉兒和裴縣沒能把玄蓮帶回來,說明青龍寺中必出了什麼變故,若是如此,陛下要直接下旨,昭告這次案件的真兇。」
中宗看著他:「你是要逼朕,徹底放棄青龍寺?」
昭告天下,大唐國寺中連住持都是殺人兇手,這是大唐臣民,失去對君王的信心嗎?
裴談說道:「不,陛下應該趁此下旨,扶立新的住持掌管青龍寺,這樣做,青龍寺就會真正成為陛下手中的劍。」
中宗的眸內動了動,他忽然有些幽深地看著裴談。
裴氏家族的人都是這樣淡雅的性子,否則裴談所說的這些權術,他若弄權,不知道他與韋玄貞誰更高明一些?
如今,玄蓮已經肯定背叛了中宗,現在青龍寺群龍無首,中宗想收伏青龍寺,這是最好的機會。
端看中宗如何權衡,是保住臉面,還是保住權力?
中宗道:「裴談,朕有時在想,當初用你,對還是不對?」
裴談沒有言語。半晌,他只是輕輕叩首在地上,開口道:「臣只知道,一日為臣,必竭盡所能為陛下分憂。」
好個一日為臣,終身為君。中宗失了片刻神,每日上朝那大殿上,無數的朝臣身影,誰的嘴裡不是高誦著這句話呢,可是他們中有幾個能像裴談這樣完全說到做到。
「朕累了。」中宗轉過身。
裴談道:「臣告退。」
中宗盯著那個箱子,良久才道:「把這個帶走,既然是你大理寺帶進來的,就由你大理寺處理,朕不想再看見。」
裴談低聲道:「臣遵旨。」
就在裴談轉身走到殿門口的時候,聽中宗道:「朕稍後讓王太醫去大理寺給你診治。」
裴談身子頓了頓,想要轉身看向中宗,卻只看見中宗擺擺手步入了殿內的簾後。
裴談想起來,中宗,他是太宗的親孫子,曾目睹過當年的大唐盛世。又在天后的重壓下度過
了大唐歷史上最黑暗的幾十年。
——
荊婉兒和裴侍衛十萬火急地趕回大理寺,其實他們一進城門,就已經被嚴陣以待樣子的城門守衛驚到了。
特別是他們亮明大理寺身份以後,守城衛臉上的表情,差點要喊出把他們當場拿下。
裴侍衛下意識握住了刀柄。剛剛才艱難萬險地回城,難道一進城就要出事?
「把他們拿下。」將領沉下了臉,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自己送上了門。在他看來從裴談馬車裡搜出屍體,大理寺這一次是在劫難逃,這兩個剛剛從城外回來的大理寺人說什麼也要抓起來。
荊婉兒心裡拔涼。
就在這時,忽然城內飛奔過來一馬匹,馬上的人迅速翻身下來:「二位是荊姑娘和裴侍衛吧,王爺吩咐我來接你們。」
王爺?
這話讓守衛的臉色也變了變。
那來人微微一笑,氣度不卑不亢:「王爺說了,任何事由王府全權擔著,這二位他有事要暫且接到王府中。」
城門的守衛都面面相覷。
但一是對方是王爺,而李修琦已經說出所有事長樂王府會承擔,那些守衛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沉著臉給荊婉兒和裴侍衛放行了。
一進城門內,那種緊張感反而更如影隨形在荊婉兒心頭。
而那王府帶路的人,也是扭頭就帶著他們走,事到此刻,不跟著走也不行了。
李修琦是滕王的遺子,然而可惜滕王的封地在滕州,距離長安路途遙遠,李修琦選擇居住到長安之後,他便沒有修建過自己的王府。他住的,一直都是東郊一處購置的院子。
那帶路的人在門口就下了馬,這院子裡也沒有成群結隊的僕婢,而李修琦,居然就站在大門口等他們。
「進來吧。」李修琦看著他們。
荊婉兒上前,「王爺,大人呢?」裴談是護送李修琦一起回長安,裴談的事,李修琦自然知道。
李修琦轉過身,「放心吧,我已經派了親信去大理寺,只要裴寺卿回去,就會通知他你們在這裡。」
裴談回去?荊婉兒捕捉到資訊,心裡跳動,所以裴談現在根本不在大理寺了?
那李修琦把他們接來到底又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