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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喜歡女人的男人的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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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應該陳述一個事實,女人的快感並非如此便利的東西(對男人而言的便利)。因為這種幻想被播散得太廣,我擔心有人會信以為真。吉行就是散佈這種性幻想的犯人之一。事實上,在那個時代,對此確信不疑的男人和女人都有,他們就是那些以為「讀了吉行就能懂得女人」的人。這種話語,對男人來說,不過是一種便利;可對於女性,卻成為一種壓迫。因為女人們會想:「我不能像吉行筆下的女人那樣得到快感,是不是意味著作為女人,我還不成熟?」讓女人去讀吉行的男人們,不過是想大量產出便利於自己的女人。

實際上,讀了吉行,也不懂女人。讀了他的作品,懂得的只是男人的性幻想——關於「女人是什麼、應該是什麼、希望她是什麼」的幻想。這與「東方主義」極為相通。愛德華̃薩義德將「東方主義」定義為「支配、重構和壓制東方的西方模式」「關於何為東方的西方知識體系」,所以,無論讀了多少西方人寫的關於東方的書,懂得的只是西方人頭腦中的東方幻想而不是真正的東方——這就是薩義德《東方學》(said,1978)一書的發現。

在吉行的心目中,其實有個對手,就是他奉為範本的、被稱為「置身陋巷的反俗作家」永井荷風。作為戰後文學流派「第三新人」成員之一的吉行淳之介,不過是即將被日本文學史忘卻的二流作家(吉行的讀者現在還有多少呢),但永井荷風不同。永井是至今仍被反覆回顧參照的文學史上的大師。傾慕永井並以他為摹本的男性寫手,遠遠不止吉行一人,至今不絕。這讓我不得不憂慮奧本大三郎所說的「厭女思想譜系作家」的反覆出現。

永井也喜歡女人,他出沒於花柳巷,比起當娼妓的客人更喜歡做娼妓的情人。與吉行不同的是,永井隱去作家身份,以「職業可疑但性情很好的大叔」的面目出現在娼妓面前。他頗得她們的喜歡,當然花錢大方可能是一個理由,不過他從來不以社會地位作誘餌,卻能得到娼妓給他的情人待遇。吉行看到成了自己情人的娼妓去接別的客人會感到嫉妒,但永井看到相好的女人有客來,會節制地躲起來,不打擾她的生意。不難想象,比起吉行,永井更精通男女之道,更會把握女人,性愛技巧亦應非同尋常,據稱他曾將竭力自我控制不去達到高潮的「內行女人」身不由己地引入高潮。看到這裡,是否會有讀者在心裡想「真想和這種大叔交朋友」?可是,要是我說,永井也是「厭女思想譜系作家」,是否有些難以理解?

在《濹東綺譚》中,永井這樣描寫陋巷中的女人:

吾年少時便入脂粉之巷,至今未悟其非。曾因一時因緣,隨女所願,納入家中,使其把帚持家,然皆以失敗告終。彼女一旦境遇得變,不再以身為賤,便一變而為不可教之懶婦也,若非懶婦,則成不可御之悍婦也。(永井,1971:104)

雖然永井為了接近娼妓而隱去身份,但自從有次被警察盤問之後,他便一直隨身攜帶證明自己身份的印章、印章證明和戶籍抄本,很是小心周全。當然,這是為了向警察顯示,自己本為有相當身份地位的紳士,並非真正屬於出入此等陋巷之輩。也就是說,永井一面與陋巷中的女人們交際,一面手持自己屬於另一世界的證明,他絕不會允許女人們越界侵入自己的領地。所以,他與娼妓的關係成立的前提,是把女人全然視為另一個人種,並非以同等高度的視線與她們交往。

如永井這般,在一個階級和性別嚴格分界的舞臺裝置之中,對掙扎在苦海中的女人表達的同情、對她們不幸身世的共情,便成為身處絕對安全圈之內的人們自我滿足的精神資源。即便這樣,有時也不過是逢場作戲。娼妓根據客人愛好編制各類身世故事講給客人聽,讓客人當「好人」,給客人「增值」,這實為一種廣為人知的商業行為。永井絕非不諳此道的純情少年,他當然不會把娼妓的故事全盤當真。《濹東綺譚》中有個叫阿雪的女子,她向永井表現出超乎遊戲的純情,結果,正如永井自己承認的那樣,「非但玩其身,連其真情一併玩了」。(永井,1971:105)

逃離女人的男人們

吉行淳之介的作品,讓人讀著生氣,不過,也可以換個讀法,把它當作理解男人性幻想的適當文本。這麼一來,吉行的書就成了令人吃驚的、赤裸裸地暴露男人到底是什麼東西的好教材,讓人憤怒惡心的閱讀體驗,也變成了一種學習型的閱讀經歷。實際上,倘若不這麼轉換思維,大多數男人寫的東西是不能心平氣和地讀下去的。就連在諾貝爾獎作家大江健三郎的作品中,也如加藤秀一所言:「隨處可見對女性主義充滿戒備的奚落和露骨的恐同的言辭。」(加藤,2006:100)所以,與其每次噁心生氣,不如換種思維,就像薩義德對東方主義所言,不把男人的作品視為「關於女人的文本」,而是當作「關於男人性幻想的文本」,那麼,便會從中學到很多東西。在這些文本中,對男人這個謎,他們談論得很坦率,坦率得讓人吃驚。

對近代日本的男性文學,就有一個這麼來讀的文學研究者,水田宗子。她在《逃往女人與逃離女人》一文中寫道:

說男作家沒有理解女性、沒有寫出真實的女性、沒有把女性作為一個人來寫,這種指責本身是正確的,可是,作為對男作家的批判,則不得要害。(略)我們應該做的是,通過批判性的分析,揭示出男作家在編織男人內心世界時所抱有的「關於女人的夢想」的構造。男作家們隨心所欲地在女人身上寄託夢想,隨心所欲地解釋女人,正是他們所描寫的夢想中的女人與真實的女人之間的巨大差異,才使男人的內心風景更為絢麗多彩。(水田,1993:75)

我把這段文字視為對我們的《男流文學論》最痛切的批判。男人雖然描寫女人,但其實是在饒舌地談他們自己。正如水田此篇論文題目所示,她用「逃往女人」和「逃離女人」這兩個關鍵詞來解讀近代日本的男性文學。這個模式或許稍稍過於大膽,卻是讓我茅塞頓開的一大發現。水田說,近代男性文學中的〈女人〉(並非真實的女人,而是作為戀物癖符號的女人,故加尖括號),是構成男人內心世界的私人空間。男人為逃避公共世界而尋向〈女人〉這個空間,可在那裡遇到真實的女人,發現對方是「不可理喻令人不快的他者」,於是又從那裡嘗試再次逃離。這種逃離,是「逃離家庭」還是「逃往家庭」,則因時因地而定。「逃離家庭」很容易理解,但逃離之後,他們發現的是不能滿足他們夢想的另一個他者,所以再次逃離。這番解釋讓人一下讀懂了好多近代男作家的私小說。吉行的作品也不外乎是這個型別。

關根英二,我的同代人,一位日本文學研究者,曾一度沉迷吉行,後來終於「畢業」。他坦陳了吉行作品對男人們的巨大魅力。關根的論文集,書名為《「他者」的消失——吉行淳之介與近代文學》(1993),這個題目意味深長。將女人「他者化」,其實是把女人歸入自己能夠控制的「他者」範疇之中。這樣的他者,既充滿魅力又可以輕蔑。無論是將其視為「聖女」來崇拜,還是當作「賤婦」來侮辱,都是一枚硬幣的兩面。據說,使關根從吉行「畢業」的原因,是他與一位美國女性戀愛並結婚一事。因為這位來自異文化的女人,不斷堅持「我不是隨你所願的他者」。這裡出現的他者,是真正的「他者」,既不能被理解也無法被控制,一個全然不同於自己的怪物。

在《男流文學論》中,我把島尾敏雄的《死之棘》視為日本近代文學所能達到的一個高度。在島尾的這部小說中,他逼真地寫出了妻子作為「異形他者」的原本狀態,作家沒有企圖逃離。我那麼推崇他,是因為深深知道這種態度在男人中多麼罕見。

水田還將她的分析再往前推進一步。她問,女作家又如何呢?為了發現自己的內心世界,她們也夢想了〈男人〉嗎?答案是完全不對稱的。男人夢想女人,但女人們早早便從〈男人〉這個現實中覺醒過來了,她們逃往的去處,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她們自身。水田輕鬆地得出結論:「近代女性文學的特徵是男人幻想的稀薄。」(水田,1993:86)就連在性幻想的構成中,性別也如此不對稱。

齋藤環有個深具慧眼的發現,他指出,「對偶幻想」是男人做的一個夢(2006b)。當然,也許會有女人陷入男人的性幻想之中,願與男人一起合作,扮演男人「夢想中的女人」。但今天的女人,已經不想再幹那種蠢事了,她們已經開始退出男人的指令碼了。如今,男人從現實世界裡的女人那裡逃離,轉去向虛擬空間裡的女人「萌情」。今昔無異也。

·作者注·

「內行女人」指性行業中的女人;下文中「外行女人」指性行業以外的女人。

《榻榻米房間秘稿》(四畳半襖の下張り),被視為永井荷風所作,是一部戲作風格(譯註:「戲作」指江戶時代通俗小說)的色情作品。1972年刊載於雜誌《面白半分》時,因被警察檢舉,成了廣為人知的「《榻榻米房間秘稿》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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