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價值由什麼決定
當我看著男人,經常不由得想:男人其實更喜歡和男人在一起吧,男人與同性共度時光,比跟女人在一起時更舒暢快活吧。女人的價值由男人的選擇而定(據說如此),可男人的價值不是由女人的選擇來決定的。在這一點上,異性戀的秩序,對於男女是不對稱的。那麼,男人的價值是由什麼決定的呢?是在男人世界裡的霸權爭鬥中決定的。對男人的最高評價,是來自同性的喝彩吧。就像在古裝武打片中可以看到的場面:兩位高人交手,打得難分難解之際,對方逼近過來,在耳邊低語「你這傢伙還真行」。那種悸動的快感,是女人的讚歎沒法比擬的。我不是男人,不知道男人心裡到底怎麼想,但是,我這樣推測是有根據的。
男人喜歡在男人世界裡的霸權爭鬥中,讓自己的實力得到其他男人的承認、評價和讚賞。在霸權爭鬥中,有為地位的權力爭鬥,有為財富的致富爭鬥,有為名譽的威信爭鬥,等等。如果在霸權爭鬥中獲勝,作為獎勵品,女人隨後會自動跟來——直到最近仍是如此。活力門公司原社長堀江貴文的豪言「女人跟著錢來」,未必是誇張。男人喜歡成為英雄,女人喜歡成為英雄的男人。一個男人若想得到女人,更為快捷的方式,是先在男人之間的霸權爭鬥中獲勝。英雄身邊美女成群。男人在意女人的評價,是在女人憑自己的能力獲得地位財富名譽以後的事。
與之相應的情形,在女人世界裡不會發生。女人世界裡的霸權爭鬥,不會只在女人的世界裡完結,一定會有男人的評價介入,將女人隔斷。至少,男人認可的女人與女人認可的女人,評價標準不是一致的。
男人之間的這種強有力的紐帶,我長久以來誤認為是同性戀。男人之間的性愛關係被稱為同性戀,為與這種同性戀相區分,塞吉維克(sedgwick,1985)將不帶性愛關係的男人之間的紐帶稱為「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supsmallid="filepos43612"/small/sup。在日語中,homosexual被譯為同性愛,但homosocial至今還沒有恰好對應的譯語。塞吉維克的那本書,在日本的書名為《男人之間的紐帶》supsmallid="filepos43865"/small/sup,這種譯法也許是最恰當的。homosocial與homosexual,兩者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為了尊重這種語感,我就不勉強譯成日語的和式詞彙,而直接使用表音的片假名。
男人紐帶的成立條件
前面我寫道,「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就是「不帶性愛關係的男人之間的紐帶」,但更準確的說法是,「壓抑了性存在的男人之間的紐帶」。
「性存在」是什麼意思?弗洛伊德將「生的欲動」分為自我確認(identification)和性慾發洩(libidocathexis)兩種。前者譯為「同化」,後者譯為「慾望滿足」。社會學學者作田啟一,用最為簡明的說法,將這兩者表達為「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出生於父母之間、成長於三角形家庭中的孩子,渴望與父親同化、擁有母親(替代者)的人,就成為男人;而渴望與母親同化、擁有父親(替代者)的人,就成為女人。因為無法擁有現實中的母親(已為父親所擁有),便尋求母親的替代者為妻的人,就成為異性戀的男人。同時,發現母親與自己同樣沒有陽具(作為象徵的男性性器)而渴望父親的陽具的人,則通過生兒子來尋求陽具的替代品,實現與母親的同化,這就是異性戀的女人。也就是說,只有那些把「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成功地分別投向異性雙親身上的人,才能順利地成為異性戀的男人或女人。這種精神分析的成長理論,不給人們成為男人或女人以外的其他選擇,不過,這種理論也承認,在這個成長過程中,會有「失敗」的可能性。弗洛伊德的成長理論,本來並沒有生物學宿命論的因素。順便提一句,將弗洛伊德理論徹底地符號化的精神分析家是拉康。齋藤環的《拉康:為了活下去》(2006a)一書,正如作者自詡的那樣,的確是「解說拉康最好懂的日文書」。讀了他的書,弗洛伊德理論會更容易理解。
那麼,同性戀者是怎樣的人呢?按弗洛伊德的說法,是「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這兩種性慾望的分化失敗了的人。也就是說,男同性戀者,就是將「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兩者都指向了同性男人的人。
可是,「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分離的。「想成為像那個人一樣的人」的強烈渴慕和「想擁有那個人」的熱切渴念,這兩種慾望常常是重疊的。塞吉維克指出,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中包含同性戀慾望,兩者是連續體。
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中包含同性戀慾望,是一件伴隨危險的事。因為,「成為的慾望」是通過與物件的同化而成為性的主體;而「擁有的慾望」則是通過將慾望指向物件而將物件作為性的客體。因此,不能把同化物件的他者(主體)同時也作為性慾望的物件(客體)。「同化」,是指通過「成為那樣的人」(即成為他者)來成為主體。在異性戀秩序中,兒子「成為男人」,就是與父親的同化,即成為像父親那樣擁有女人(客體)的性的主體。
一部男人的歷史,可以理解為因調整「成為的慾望」和「擁有的慾望」二者之間的關係而受苦的歷史。福柯的名著《性經驗史》(foucault,1976)一書也可以從這個角度去解讀。在古希臘,性愛的最高等級是同性戀。準確地說,是對少年的愛,不是成年男人之間的性愛。自由民的成年男人能獲取的性物件只限於少年或奴隸,雙方關係是不對稱的。女人,只是為自由民男人生子的工具,被視為與家畜、奴隸同等的財產。異性戀對於有責任的自由民男人是一種義務,少年愛才是他們高貴的權利。
為什麼說古希臘的同性戀是不對稱的呢?因為,使用陽具的「插入者」(penetrater)與「被插入者」(penetrated)之間,是一種單向的關係,「被插入者」被視為居於劣位。換個說法就是,「插入者」是性的主體,「被插入者」是性的客體,兩者角色不能混淆。其中,如果是自由民少年基於自由意志(其實是被引導)主動選擇成為性愛客體,那便被視為最高價值的性愛;奴隸沒有自由選擇的權利,所以,與奴隸之間的性愛,價值就低了一等。自由民的少年,雖然居於「被插入者」的地位,但長大成人後,他也可以將其他少年作為性的客體,那時他自己就成了性的主體。
被插入、被得到、成為性的客體,這些說法的另一種表達,就是「被女性化」(feminize)。男人最恐懼的,就是「被女性化」,即性的主體地位的失落。
男人的同性社會性慾望的紐帶,就是相互認可的性的主體者之間的紐帶。「你這傢伙還真行」的讚許,便是這種主體成員之間的相互認可,也就是「好,讓你加入到男人世界裡來」的盟約。在這個由主體成員構成的世界裡,如果出現了同性戀慾望,就可能相互淪為性的客體。主體成員的客體化現象一旦發生,結果將會引發「階層的混淆」。所以,可能導致性的主體者之間相互客體化的性愛慾望是危險的,必須被禁忌、壓抑和排除。
塞吉維克還指出,由於同性社會性慾望和同性戀本來難以區別,所以對同性戀的排除便更加殘酷。要否定自身本來有的東西,比起排除完全異質的東西,其行為不得不更為激烈。正因為如此,「那傢伙是個同性戀」,就意味著喪失在男性集團中的成員資格,成為男人之間最大的辱罵。將不具有男人價值的男人從男人集團中驅逐出去時,使用的表達為「同性戀」,即「像女人的男人」,這個女性化的比喻極具象徵意義。男人對潛伏在自己集團中的「同性戀」的恐懼,也就是對自己也許會被當作性的客體即喪失主體地位的恐懼。所以,男性集團中對同性戀的搜尋非常嚴厲。這就是「恐同」。為保證男人集團的同質性,即保證每個成員皆為性的主體,這是必不可少的。
由此可知,男人的同性社會性慾望是由恐同來維繫的。而確認男人的主體性的機制,是將女人客體化。通過一致將女人作為性的客體,使性的主體者之間的相互認可和團結得以成立。「擁有(至少一個)女人」,就是成為性的主體的條件。
「擁有」一詞很確切。「像個男人」的證明,就是把一個女人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連讓老婆聽話都做不到,還算什麼男人!」這種判斷標準至今仍然有效。所以,厭女症就是絕不將女人視為與自己同等的性的主體,而是將女人客體化、他者化,更直接地說,就是歧視、蔑視。
男人的同性社會性慾望,建立在厭女症的基礎上,由恐同來維繫。這就是塞吉維克教給我們的精彩的理論。
上述理論術語,可以換成更易懂的口語化表達,即相互承認對方為男人的人們之間的團結,是通過將沒能成為男人的人和女人排除在外加以歧視而成立的。男人的同性社會性慾望,不但要歧視女人,還需要嚴格管理與同性戀的分界線,並不斷地將之排除在外。這反過來證明,男人這個東西,是建立在多麼脆弱的基礎之上。
不過,對於這種排除中間項的性別二元制所具有的普遍性,有人舉出反證表示懷疑。比如德勒茲、加塔利等人所說的「n種性」supsmallid="filepos52449"/small/sup。事實上,在人類歷史上,不是隻有男人和女人,還存在被稱為「第三性」的非男非女的中間性別。如北美印第安的博達切(berdache)supsmallid="filepos52702"/small/sup、印度的海吉拉(hijra)supsmallid="filepos52811"/small/sup、湯加的法卡萊奇(fakaleti)supsmallid="filepos52926"/small/sup等特定人群。可是,屬於這個範疇的人群,都有以下共通點。第一,他們在生物學上是男人;第二,他們通過女裝等女性符號而被女性化;第三,他們常常不僅擔任宗教儀式中的角色,還向男人賣身。總之,他們是「雖為男人但未能成為男人的男人」「被女性化了的男人」,他們的存在意義,完全就是向男人提供服務的性的客體。這樣的「第三性」常被當作「n種性」的存在證據,可是,從以上分析可知,稱之為「第三性」是一種誤導,他們不是位於男女之間的性別,而是從屬於性別二元制之下的次等範疇。只有男人才能轉為「第三性」,而女人卻不能,這反過來證明了性別二元制是何等強固。「n種性」在理論上可以成立,但在現實中卻不存在,由此亦可得到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