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厭女》小說信息

第三章 性的雙重標準和對女性的分離支配——以「聖女」「娼妓」為名的他者化(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戰爭期間,日本有兩大協助軍國體制的女性團體——國防婦人會和愛國婦人會。愛國婦人會的成員多為中產良家婦女,而起源於大阪的國防婦人會,則因其中下層平民色彩而獲得廣泛支援。國防婦人會的人氣秘密之一,是發明了白色圍裙和斜肩帶supsmallid="filepos78754"/small/sup配套的制服。「白色圍裙」是一種「聖女」標誌,只要身著這個符號,一瞬間,就可以暫時跨越階級與人種的裂隙。國防婦人會留下的資料記錄了這樣的事實:大阪的花柳街飛田地區的女性,因穿上「白色圍裙」而得以加入國防婦人會的行列,她們因自己也能為國家做貢獻而「感激涕零」。「白色圍裙」,一時遮蔽了良家婦人與飛田女性之間的「階級界線」(迦納,1987)。

戰爭中的另一類女性,「後方的妻子」,又是怎樣一番情形呢?如果不能保證士兵的妻子或未亡人的貞操,前方士氣就會受到影響,所以,「貞操問題」成為一個秘而不宣的國家課題。從事「後方史」研究的迦納實紀代(1987)揭露,國防婦人會的一個隱秘任務,是以慰問士兵家屬為名監視妻子們的貞操。出征士兵的妻子和陣亡士兵的未亡人們,只能是妻子和母親,她們的性被嚴格地壓抑在生殖之中,不能有快樂。儘管國家呼籲「多生多育」,但她們的子宮不能懷上丈夫以外的男人的種子。

二戰期間的德國,死於戰爭的男性國民多達五百萬。到了戰爭末期,男人匱乏,鼓勵生育的國策難以實施,於是有人獻策,鼓勵「珍貴」的納粹黨衛軍(純正血統的雅利安人種)與後方留守妻子「偷情」。不過這個對策畢竟太令人皺眉反感,結果不了了之。

被限於生殖的異化、被隔離生殖的異化,反面即為被隔離快樂的異化和被限於快樂的異化(當然均為男人的快樂),對於女人,都是壓抑。不是隻有慰安婦才被壓抑,後方的妻子們也被壓抑著。女人的性,被分離為「為生殖」和「為快樂」兩種,相互對立,但都被異化。當然,壓抑和榨取有程度的差異,其間還有等級和歧視的存在,但不能因此就可以為自己被當作「聖女」來祭奉而慶幸感激。換言之,「聖女」和「娼妓」,是壓抑女性的兩種形態,無疑都是「他者化」。「聖女」要求「別把我當娼妓」,赤裸裸地歧視娼妓;與此同時,「娼妓」又懷著自己養活自己的職業女性的驕傲,憫笑「外行女人」對男人的依賴和軟弱supsmallid="filepos81293"/small/sup。

性的雙重標準的兩難困境

以性的雙重標準來分離和支配女性,對於創造出這種制度的男人一方,也引發出奇妙的悲喜劇。如果對特定的女人「認真」,就不能把她看作性物件;反之,如果把她視為性物件,就等於對她不「認真」。這個兩難困境,男人自己陷入其中。我曾聽過一位從舊制高中畢業的高齡男性講他年輕時的一樁「浪漫往事」。講述的時候,那位紳士目視遠方。「從前,我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去旅行,兩人一起過了好幾天,可最終連一根小指頭也沒碰。旅行期間,她似乎為此很苦惱,可我覺得那樣才好。因為她是我想珍惜的人,所以就讓她保持純潔地告別了。」

我很想跟那位紳士說別那麼自以為是,不過,對於那個年代的男人而言,那就是對女人的「珍惜」吧。一個活生生的女人,在那種情形下當然會苦惱。如果明明知道對方女人在苦惱,卻有意無視,就是男人的自我中心。那個男人所「珍惜」的,並不是對方女人,他不過是以身相殉一己之念而已。那位被連累的女人,該說是倒了黴吧。把這種行為稱作什麼「純粹」「浪漫」,不過是男人的腦子出了問題。

可是,這並不是從前的故事。源於性的雙重標準的兩難困境,至今仍然存在。人們還在疑問:因為愛著,所以不能性交嗎?性交了,就不能算作愛嗎?少女們的苦惱似乎和從前沒有兩樣:要求性交的男朋友,是真心愛我呢,還是隻想要我的身體?抱怨去紅燈區能勃起,可在妻子面前卻勃不起來的陽痿男人,與前面那位畢業於舊制高中的老爺爺沒什麼不同。他們都活在一種反差之中:面對的如果是必須在意其反應的女性,無法勃起;而當對方是無須在意的物件,便可為所欲為。男人自己播下的種子,該說是自食其果。

明白了這個雙重標準的機制,前面所說的植木枝盛的「言行不一」,就不再是「不一」了,他只是很好地將女人「按用途分別使用」而已。他在把春樓女子當作性玩具的同時,對「將來的妻子」則遵循「男女平權」的思想表示相應的敬意。使這種分離正當化的理由,是階級隔閡。我們只需想起明治時代的身份制度是如何根深蒂固,便應該能理解,那種「身份」,是無論如何也超越不了的「人種之隔」的別名。

不過,為男人定製的規則,總是留有允許「犯規」的漏洞。低階層的女人不能娶為正妻,但可以納為情婦或小妾;若實在想娶,還有一招,讓她成為高等身份人家的養女之後再去結親。無論男女,婚姻都是一種兩家結盟的交換行為,目的是使雙方的社會資源最大化,所以,男人期待正妻的門第和財產。也正因為如此,為娼妓贖身後將之迎娶為正妻、與女僕私通將就成婚之類的行為,都是坐失「資源最大化」機會的愚人之舉supsmallid="filepos84747"/small/sup。

現在想來,植木那個時代的人,壓根兒沒想過要求妻子既美貌又能做家務(娼妓和女僕的組合)吧。正妻無須美貌也不要性魅力,除了門第家產,只要能持家生子就足夠。甚至連生殖能力也可以不要,「三年無後去之」只是神話,正妻地位乃兩家盟約的樞軸基石,不是因此便能被動搖的。有研究表明,江戶時代的夫婦十對中就有一對為自然不孕,想要孩子可從別處領養。柳田國男曾經報告,在明治時期的越後農村地區,有的女人即使成了婚,但直到孩子出生為止,都一直住在孃家,搬進男家要以主婦權的轉讓為前提,得到之後才帶著繼承家業的孩子堂堂正正地嫁過去。身份不明的女人單憑美貌便能爬上階級階梯的灰姑娘故事,不過是近代的幻想,在真正的身份制社會中是不可能的。

對「聖女」「娼妓」的分離支配,最為深刻激烈的揭露和批判,是田中美津的《從便所開始的解放》一文。那篇文章寫於1970年,作為日本70年代女性解放運動的宣言,現已廣為人知supsmallid="filepos86072"/small/sup。

對於男人,女人的存在被分離為兩種形象:或為母性的溫柔=母親,或為性慾處理機=便所。(略)男人心中的「母親」或「便所」意識,在現實中表現為「結婚物件」或「玩弄物件」。(略)男人的「母親」或「便所」意識,來自將性視為骯髒之物的性否定的心理構造。無論他們把女人當作玩弄物件還是當作結婚物件,根源同一。

「母親」或「便所」,同根所生,同源而出,無論女人被視為哪一方,本質不變。[溝口ほか編,1992:202;井上ほか編,1994;田中(美),2004]

在現今的生殖技術之下,女人不但是「性慾處理機」,還成了「生殖機」supsmallid="filepos87055"/small/sup。在「代孕母親」已經來臨的時代,「借腹生子」不是比喻而成了現實。加拿大作家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寫出《使女的故事》(atwood,1985)是在1985年,這部科幻小說描寫了一個極端的生殖管理社會的噩夢。在那裡,有專用於生殖的使女,經妻子同意,丈夫與使女不帶快感地性交,讓其生子。那本書出版後不久,噩夢不再是夢。人工授精便可讓借來的肚子懷孕,不再需要野蠻的性交行為。當然,出租子宮為的是錢,不是出於什麼人類博愛。代孕母親的報酬,在美國約六萬美元,而在印度只要一萬兩千美元左右,十分廉價。在全球化的今天,國境之間的差價當然要被利用起來。在印度,有些地區整個村子的女性在中介商的斡旋下成為代孕母親。如今這個時代,生了孩子的母親,也無須揹負「終生責任」了。

在日本,從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女人們把被分離為「聖女」與「娼妓」的身體完整地回收到了自己手中。也就是說,「外行女人」與「內行女人」的隔牆變低了,母親、妻子、女兒們用自己的性身體擠入性的自由市場。男人們為「星期五的妻子」supsmallid="filepos88447"/small/sup「援交」supsmallid="filepos88536"/small/sup等現象而震驚,因為他們被迫面對的現實是,連自己的妻子女兒也不一定在分界線的「這一邊」(宮臺,2006)。本來,女中學生的身體是「禁止用於性目的的身體」supsmallid="filepos88830"/small/sup,可因為男人們對這種身體給出高價,讓中學生們自己「發現」了「外行女人」也是性存在的事實。從這裡開始,到用一個身體來分別扮演性的雙重標準的東京電力公司女職員a子,距離已經不遠了。

·作者注·

明治時期著名教育家。

明治時期思想家、政治家、自由民權運動理論家。

舊時女性做家務時把和服的寬袖束起來的帶子。

在京都祇園的藝伎世界裡從事田野調查的美國人類學學者賴薩·戴爾比(dalby,1983),由於沒有看到結構性歧視的存在,成了藝伎們職業「自尊」的代言人,犯了一個人類學學者的初級錯誤。

不但是相親,即使是經由戀愛的婚姻,人們也傾向於選擇能將資源最大化的同階層內通婚,這種擇偶傾向得到各種資料的支援。

這份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傳單,分發於1970年8月22日的「反對侵略=歧視的亞洲女性會議」大會會場。原文再錄於引文後括號內所記文獻中。

2007年1月27日,安倍內閣的柳澤伯夫厚生勞動大臣(當時)在提及少子化問題時說女性是「生殖機器」,後來道歉了。

意為「偷情的妻子」,源自20世紀80年代風靡一時的電視連續劇《金曜日の妻たちへ》。

「援助交際」的略語。買娼的委婉用語。初期以向白領女職員和女大學生「援助」服裝和學費為名,後來演變為專指以初高中少女為物件的嫖娼。

依據大塚英志《少女民俗學》(1989,1997)一書,我把「少女」定義為「其身體雖已達至性成熟年齡但卻被禁止用於性目的,這種身體的所有者即為少女」。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