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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無人氣男」的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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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弱者」論的陷阱

年輕男性評論家的「性弱者」論,是何時開始登場的呢?

在「戀愛與性的市場」裡出現了「規則放鬆」的現象(森永卓郎),隨著這種「自由市場化」程度的加深,由擁有的「戀愛資源」的多寡,產生了「性強者」與「性弱者」的分化,女性的青睞日益集中於一部分「人氣男」,「無人氣男」則越來越無人問津。持這種主張的一個評論家宮臺真司說:「尋找性物件的整個體系的‘自由市場化’程度越深,成為性弱者的男人就會越多。」(宮臺,1998:265)

一讀便知,宮臺這篇文章的主語是男性,而這被視為理所當然。關於女性中的「性弱者」,他們完全沒有提及。女性中也有男人根本不屑一顧的「性弱者」。我在本書後面的第十三章將談到男人對待醜女人的態度,他們放言「醜女不是女人」「不能刺激我的性慾的女人沒有當女人的資格」。按照這個標準,女性「性弱者」連作為選手出場的機會都沒有。而另一面的現實是,無論美醜老少,每個女人都有可能遭遇強姦。這個事實表明,男人不是對女人的屬性而是對女人的符號發生反應而已。有身體障礙的女性,被剝奪了做女人的資格,卻成為性騷擾的受害者;有智力障礙的女性,根本不被視為戀愛結婚的物件,卻被強姦而懷孕。但是,沒有任何一個論者把她們也置於「性弱者」的範疇之中。在「性市場」登場的「選手」中,存在著顯著的社會性別的不對稱。

近年來的「性弱者」論,通過使用「弱者」一詞,將這個問題與「社會弱者」「邊緣群體」等一系列的問題連線起來了supsmallid="filepos94040"/small/sup。他們的邏輯是,「弱者」的存在是社會現象,是社會讓「弱者」成為「弱者」的(此處即為女人的選擇),所以社會負有救濟「弱者」的責任。多麼奇妙的邏輯!同時,這個邏輯完全不反過來用於女性,即女性「性弱者」是男人選擇的結果,所以男人有救濟的責任。在這一點上,也存在著明顯的性別不對稱。不過,所謂「男人對女人的性救濟」,只是把女人當作慾望物件而已,很多女性「性弱者」才不稀罕那種「救濟」呢。

將「性弱者」的邏輯以極其單純的形式提示出來的,是以《想扇「丸山真男」的耳光——三十一歲、無業、願望是戰爭》一文震驚了男人論壇的赤木智弘(2007)。當然,看到如此粗陋雜亂的言論便「震驚」,只不過證明了這些男人的「丸山真男情結」和麵對「戰爭」這種挑釁性詞語的脆弱程度。對赤木來說,不過是丟下魚餌看著魚兒上鉤,正中他的下懷。赤木的文章,暴露出極為幼稚的人種歧視、性別歧視和年齡序列觀。

我,作為一個「三十一歲的日本男人」,理應位於在日韓國人、女人、因經濟好轉而輕易就職的比我年輕的人們之上,理應得到比這些人更受尊敬的地位。即使沒有正式職業,即使是無力的貧困勞動者階層,如果社會轉向右傾,那我也能恢復作為人的尊嚴。(赤木,2007:219)

赤木還說,職業女性有義務扶養自己這種「性弱者」(赤木,2007)。那麼,我想問問他:既然想被女人扶養,那女人迄今為止在家庭中承受的一切,包括家務勞動、撫育兒女、護理老人、性的奉獻、家庭暴力,他都做好了接受的準備嗎?可他對此沒有提及。「主夫」很少,不僅因為具備供養主夫的經濟能力的女人很少,還因為願當主夫的男人很少。這不過是因為,男人們早已知道,不僅主婦,主夫也是處於不利位置的。其實,對家庭收入毫無貢獻卻並不承擔家務的丈夫從來就有,只是沒人把他們稱作「主夫」而已。從來沒人主張過,有賺錢能力的男人必須承擔供養經濟弱者女性的義務;不僅如此,弱者女性為了「被供養」,付出了一切努力和犧牲以求被有經濟能力的男人選上,這個事實也沒人指出過。赤木出示的不等式為:強男(工作+)>強女(工作+、家務-)>弱女(工作-、家務+)>弱男(工作-)。在這個奇妙的不等式中,「弱男」居於最下位。可是,「最弱女」(工作-、家務-),即非婚無業的女人、在不利條件下工作並撫養孩子的單身母親,被有意識地從這個序列中排除掉了。同時,收入與男人匹敵的「強女」,不但是絕對少數,婚後還要在壓力沉重的工作之外承擔家務(工作+、家務+),這一點也被他忘記了。而且,他還沒有意識到,如果「弱女」和「弱男」都有「(工作-)」這個共通項,那麼,沒有家務負擔的「弱男」,或許還處於優勢。赤木的論述紕漏百出,可見他對女性的現狀既無理解也不關心。

「性弱者」論,就這樣成了對「性的自由市場」的怨恨之聲。在關於這個問題的討論中,只要稍稍以「性的自由市場」為議論的前提,就全被當作強者理論而遭拒斥。我本人也僅僅因為在與宮臺真司的對談中(上野·宮臺,1999)勸告「性弱者」磨鍊與人交流的技能,就成了被批判的物件supsmallid="filepos97976"/small/sup。本來,性與戀愛,都是接近他者身體的技能,可以算是廣義上的人際溝通交流技能中的一種。既然這是一種社會性技能,那就應該能在社會生活中學會。而嫖娼,無疑就是通過金錢媒介把這個逐漸接近的過程一舉縮短(無須交流也能有性交涉)的一種強姦行為。

性的自由市場

正如山田昌弘(1996)所言,在「性的自由市場」裡,「魅力資源」的分配是不平等的。不過,魅力資源並不僅僅是學歷、職業、地位、收入等「社會經濟資源」。高學歷高收入的男性中,「無人氣男」也很多。那麼,身高、外貌、運動能力等「身體資源」就是決定因素嗎?沒有這種資源的男性中也有「人氣男」,可見未必如此。其實,魅力資源不是由「交換價值」決定的,而是由只對消費者當事人有用的「使用價值」來測量的。性與戀愛,終究還是人與人的關係。「性的市場」的「規則放鬆」,意味著要求男人也應該具備與人溝通交流的技能。

抱怨「性的自由市場」的人有個傾向,即對「規則放鬆」以前的「結婚市場」抱有懷舊之情。在「從前的好時代」,無須年輕人自己行動,自然會有熱心的親戚幫忙介紹物件,不用費力,結果是一個幾乎所有男女都能找到結婚物件的「全民皆婚社會」。不過,如果我們以為,在一夫一妻制之下「全民皆婚」是理所當然的,那就錯了。在階層差距大的身份制社會中,處於上層的男人獨佔許多女人,下層男人得不到充分的女性資源。眾所周知,過去的江戶是一個充滿單身漢的城市,妓院就是為他們而發展起來的。近代之後,重婚狀況也沒有消失,即使正妻只有一個,但「有本事」的男人會包養好幾個小妾或情人。進入戰後經濟高度成長期以後,日本才達到幾乎百分之百的男人都能分配到一個女人。落合惠美子(1994,2004)稱之為「再生產的平等主義」(即女人與兒童的平均分配)。「全民皆婚社會」,於20世紀60年代中期幾乎實現了百分之百,之後便轉為下降趨勢,那個時代並未持久。反過來說,只有在這個時期,(男人之間的)「性的平等」才是成立的。

「全民皆婚社會」,對女人又意味著什麼呢?那是女人被強迫結婚的社會,是女人不能選擇不結婚的時代。在那個時代,結婚被叫作女人的「永久就職」。

與此相對,在結婚只是女人的選擇項之一的社會里,一般而言,女人的結婚率會降低,離婚率會上升。這意味著,女人有了「永久就職」以外的選擇。在「全民皆婚社會」已經終結的今天,內田樹、小谷野敦這樣的男性評論家表達對「人人都能結婚(都不得不結婚)的時代」的鄉愁,山田昌弘、白河桃子等人提出《尋婚活動時代》(山田、白河,2008),應該說是一種時代錯誤吧。

秋葉原事件與「無人氣男」

「無人氣男」成為「男人問題」的關注焦點,是在2008年k君(加藤智大)的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supsmallid="filepos101628"/small/sup發生之後不久。用k君當時的話說,他行兇的原因,不是考學校失敗,不是家庭糾葛,也不是被解僱失業,這一切都不是原因,原因只是「無人氣」,沒有女人喜歡他。沒有女人喜歡,就可以成為無差別地殺傷毫無關係的他人的充分理由,當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據k君說,他對自己的外貌自卑。他認為,就是因為外貌,所以不受女人喜歡。我們不必驚呼「這怎麼可能」,無論這是否為事實,我們只需確認以下兩點即可。第一,k君本人的思維方式,是認定外貌的不理想與「無人氣」之間有因果關係;第二,這種因果關係為他提供了「動機詞彙」supsmallid="filepos102476"/small/sup。將「無人氣」歸因於外貌,在某種意義上是保護自尊心的一種安全方法。因為外貌與(通常認為)可以通過努力去改變的學歷、職業不同,與後天努力無關,只能怨恨爹媽。也許,對於k君來說,他沒有學歷、職業、收入等其他一切能夠吸引女人的條件(承認這一點很難過),在他看來,只有容貌可能成為他翻身的最後資本(在用男招待接待女客的酒吧裡有無數這種成功故事),可他連這個資本也沒有,因而感到最後一個據點的崩潰。即便如此,從k君將他的「無人氣」歸因於外貌的思維方式,我們可以看出,他是多麼欠缺與女性的實際交往。在他的頭腦中,女性就是被男人外貌吸引的那麼簡單的動物。也許他只是用自己對異性的反應來反向揣測,這隻能顯示他自身的異性觀的貧瘠。

總之,我們很容易看到一個簡單的事實:一般來說,被稱為「性弱者」的男人,由於沒有與女性的現實接觸,他們關於女人的固定觀念與現實完全脫節,幾乎達到妄想的程度。如果我們姑且承認他們的「女性觀」,那麼,可以同意三浦展在論述k君問題的《無人氣!》(2009)一書中的這段話:

「對於現代日本的年輕人(引用者注:三浦所謂的年輕人只有男人),‘人氣’‘容貌’才是人生最大的問題,在階層差距日益增大的社會里,這是一個根本問題。」(三浦,2009:22)

k君在去秋葉原街行兇之前,在網上留下這樣的話:

要是外貌好,我就會有女朋友;有了女朋友,性格也不會這麼怪僻。

我就可以普普通通地幹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有車有房,過著普普通通的生活。

外貌,是一切後果的根本原因。(五月八日上午五點三分)

(轉引自野,2008:190-1)

不用說,這裡所說的「普普通通的生活」,與前面赤木所述的一樣,都是以就職和結婚為前提的、非常保守的男人的生活模式。

鈴木由加里(2008)也指出,「戀愛弱者」論的話語方式,建立在「因外貌不好而不受女人喜歡」的基礎之上。她引用了東京大學準教授本鄉和人的下面一段話:

已經受夠了。我一直在忍,不想再忍了。蠢女人們,我最討厭你們!!我從小就不受女孩子喜歡,一點兒也沒人氣。為什麼?就為臉沒長好。因為我很胖,我個子不高。(略)氣焰囂張的女性主義大媽們說:「磨鍊你們與人交流的技能,要是不夠,沒有女人會理睬你們這些宅男。」錯了,絕對錯了。根本不是因為我是個「宅男」而沒人氣,而是因為外貌,在與女人交流之前就完全被拒之門外了。我憑什麼要委屈自己向你們這些人獻媚討好?[本郷,2006:16;轉引自鈴木(由),2008:142-3]supsmallid="filepos106063"/small/sup

「因為外貌在交流之前就被拒之門外」的經歷,對於醜女來說,在介紹男女相識的集會上,是很熟悉親切的吧。想想女人們迄今為止「委屈自己獻媚討好」地尋找結婚物件的漫長曆史,只能說,才剛剛開始體味這點兒經驗就狼狽退縮的男人們,還沒有習慣當弱者。何況,他們還有從戀愛市場上「退出」的特權。長久以來,女性一直被宣告「不被男人選上你就什麼也不是」,現在,男人們自己開始宣佈「不被女人選上你就什麼也不是」,那麼,從女性的立場來看,這種現象可以理解為社會性別關係的不對稱終於得到矯正而出現的結果嗎?

k君說:「有了女朋友,就不會辭職、賣車,不會為了躲債而深夜潛逃,也不會患上手機依賴症。這是有希望有前途的傢伙們根本不會懂的。」

「有女朋友」,成了從所有負面狀態中將自己拯救出來的最後逆轉手段。k君的這種思維,是完全顛倒的。實際的因果關係應該是:「辭職、賣車、夜逃、依賴手機」的傢伙,不會有女朋友。

對男人來說,「有女朋友」意味著什麼呢?為什麼他們會說,即使沒有學歷、工作、收入,「只要有了女朋友就行」呢?也就是說,為什麼「有人氣」對於男人會成為超越其他所有社會條件、帶來最後逆轉的資本呢?那是因為:「只要有了女朋友」,我就能成為一個男人。

「有女朋友」意味著被女人選上嗎?根據在第二章介紹的塞吉維克的「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的概念,男人不是被女人選上而成為男人的supsmallid="filepos108078"/small/sup,男人是在男人集團中被承認為正式成員後才成為男人的,女人只是加入其中的資格條件或成為成員之後的獎勵。「有女朋友」指的是將一個女人據為己有的「擁有」狀態。即使其他所有要素都欠缺,只要有了這最後一個要素,即擁有一個歸己所有的女人,便能滿足男人之為男人的最低條件。反言之,即使學歷、職業、收入等其他一切社會條件都很優越,但卻「連一個女人也弄不到手」supsmallid="filepos108668"/small/sup,這種男人的價值就會降低。男人集團絕不會承認這樣的男人為一個成年男人,絕不會給予他這個集團的正式成員資格。這就是雄「敗犬」supsmallid="filepos108928"/small/sup比雌「敗犬」更難承認「敗」、處男比處女更難以啟齒的原因。

這樣的「無人氣男」,在現實中對女人是怎樣的態度呢?讓我們來看看前面提到過的三浦的書中引用的幾個事例。

「我的頭腦其實是很守舊的。(略)我不喜歡去討女人的歡心。(略)我覺得迎合女人很土氣,很沒風度。」(27歲,公司正式職員)(三浦,2009:68-9)

「我認為‘只要冷淡地對女人,她們就會自己找上來’,或者說希望如此。」(同上)(三浦,2009:69)

「我從來沒有自己去找過機會跟女人說話。」(27歲,無業)(三浦,2009:71)

「跟女人單獨說話我會很緊張,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反正我都會被討厭。與其被女人傷害,自己手淫就夠了。」(25歲,公司正式職員)(三浦,2009∶73)

這種男人,會有人氣才怪呢。

同時,他們要求的女人又是怎樣的呢?三浦的書中洩露了他們的真實想法:只要給男人面子,怎樣的女人都行(容貌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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