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男人來說,女人最重要的功能是保護他的自尊心。無論哪個女人,都有討男人喜歡的秘訣。那就是,絕不傷害男人的驕傲,一定要不知厭倦地傾聽已經聽過無數遍的男人的自誇,把自己的臉傾斜45度仰望他supsmallid="filepos110752"/small/sup,像唱催眠曲一般在他耳邊不斷地喃喃低語「你真行,你好了不起」。如若不信,敬請諸位自己去試一試。要是這個男人在第三者眼中無論如何也很難說有什麼了不起,那就再加一句「知道你的好處的,只有我一個」。然後還加上「你是我唯一的男人」,就絕對完美無缺了。
我傳授的這個秘訣,有來自20世紀80年代的證言,用傳統的詞語將這個意思表達出來。三浦的書的合著作者、自由撰稿人佐藤留美,在那本書中介紹了男演員田原俊彥的發言。田原在80年代被女性雜誌an·an選為「最想被他擁抱的男人」的第一位。
「我希望有女朋友。話不多、可愛、安靜、地道日本式、恭謹有禮的女孩子。我覺得我的趣味不算差吧。」(三浦,2009:168)
佐藤在引用這話後立即加了一句評語:「在今天,對女人說這種話會有什麼結果,得有相當的覺悟。」(三浦,2009:168)
我們不願相信,如此「趣味差」的時代一直持續到了最近。可是,從上面的21世紀初的年輕男人的證言可知,直到今天,這種男人還很多。女人一直沒有訂正男人的誤解,是因為讓誤解繼續流通下去對她們自己更有利吧。
「女高男低婚」的結局
與演藝界明星藤原紀香結婚的陣內智則(以下簡稱j君),應該說是與k君正好相反的事例。j君與藤原於2007年舉辦了花費五億日元的豪華婚禮,卻在兩年後便離婚了。據報道,離婚原因是j君的婚外情和家庭暴力。他們的婚姻,無論名氣還是收入,女方都遠在男方之上。這種婚姻,要圓滿維持的辦法只有一個,「妻子給丈夫面子」。可是,這個心理幼稚、尚未成熟的丈夫,很可能是通過把「有能量的妻子」任意踩在腳下(精神上和肉體上),支撐他的自尊心。人人都認可的、這麼漂亮這麼能幹的女人,隨我打罵侮辱,還不會離開我——丈夫用這種方式來維持自己的驕傲。對方越有能量,侮辱必須越徹底。結果,妻子最終還是逃走了。慶幸的是,妻子還有逃走的選擇。
在《勝間和代的獨立生活方式實踐指南》(2008)一書中,作者出示了一個女人要維持「獨立生活方式」supsmallid="filepos113517"/small/sup的三項條件。條件之一,年收入六百萬日元以上;之二,有值得誇耀的伴侶;之三,魅力隨年齡而增。「值得誇耀的伴侶」的一個條件是「年收入一千萬日元以上」。她舉出的這三項條件中,第一項的門檻已經夠高,而滿足第二項的男人到底又有多少呢?這種條件的「尋婚」,比駱駝過針眼還難吧。據勝間本人說,她並不是喜歡有錢的男人,而是經驗告訴她:「面對年收入六百萬日元的女人,沒有一千萬,男人的面子就沒法維持。」可見,她從現實中學到,男女關係的平衡,無論如何終究要讓男人居上位,要「女人給男人面子」,才能夠勉強得以維持。那麼危險又脆弱的東西,據說就是男人的「自我確認」。
《男人保護法》的反時代性
三浦說,「無人氣」是關乎現代男人生死的問題,作為對策,他提出了《男人保護法》。他斷定「這是一個男人受難的時代」,說「無論在小學、中學、大學,還是在就職活動中,女人都比男人佔優勢。在現實社會里男人勉強保持了優勢,但不到十年,就會完全被女人支配」。(三浦,2009:213)
自稱為社會學學者、總是出示資料重視事實的三浦,在這一點上卻坦然地陳述著與事實完全相反的話。事實上,幾乎屬於義務教育的小學至高中階段暫且不論,大學升學率的男女差距至今猶存(家長對女兒的高等教育投資不如對兒子熱心),就職時的性別歧視則是公然橫行,這從拿到企業簽約的男女比例的資料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日本的hdi指數(humandevelopmentindex,人類發展指數)位居世界第十位,但衡量女性社會地位的gem指數(genderempowermentmeasure,性別發展指數)卻落到第五十七位(2009年資料)。從國際上看女性地位與社會發達程度不成比例的日本,再過十年就會變成一個女性強勢的社會——做出如此預測的人士,除了三浦以外,再沒有第二個了吧。
他還洩露了他的真心話。「本來,要我說的話,當今好女人實在太少了。想被她喜歡、想與她結婚的那種好女人,沒有比現在更稀缺的時代了。在男人看來,‘沒有好女人,有也肯定是已婚的’。」(三浦,2009:217)
他所說的「好女人」,翻譯出來很容易,即「對男人來說很便利舒適的女人」。對這種女人的喜歡,也許對20世紀80年代的田原來說是「趣味不算差」,但她們在今天已經瀕臨滅絕了。三浦還用別的詞語來表達,如「讓男人奮發的女人」「讓人感覺到母性的女人」。這些說法翻譯出來也很簡單,即「無論如何要給我面子、讓我成為男人的女人」「不管怎麼打怎麼罵都會無條件地接受我的女人」。
以前,我對三浦作為時代潮流觀察者的敏銳一直寄予信賴,但在這一點上他露出了馬腳。只要涉及性別問題,他也不過是和田原同等水準的「老派男人」。
不出所料,三浦也反對「戀愛與性的自由市場化」。「從前的相親制度,就像一個被種種規則慣例所束縛的市場,雖然自由比較少,但好處是每個人都能得到一點兒恩惠,即每個人都能結婚。」(三浦,2009:60)
當然不用說,這個「好處」的最大受惠者是男人。
他的《男人保護法》要求:「僱用時男人優先。尤其是正式職位,要壓倒性地優先僱用男人。」(三浦,2009:221)其實,即使沒有這種法律,現實社會也早就如此了。三浦說,他必須故意提出這種要求,因為「男人現在是弱者」,「部分弱者男人需要作為‘社會弱者’被加以保護」。(三浦,2009:221)
他警告在先:「請別生氣,說我是反時代。」可是,這不是「反時代」又是什麼呢?事實上,三浦的書,會讓贊同「社會弱者」論、對女性抱有憎惡感的男讀者感到很解恨、很痛快吧。三浦的言論,無論本人是否有意為之,無疑會煽動自認是「弱者」的男人們的厭女症。他使用的「社會弱者」一詞(我認為只是誤用),具有將厭女症正當化的效果。
「成為男人」的條件
k君在網上還寫道:「如果我也是‘只要有動漫或色情電子遊戲就能滿足’的人就好了,不幸的是,我對現實有興趣。」
如果對現實、對現實的女人有興趣,除了努力建立人際關係,別無他途。只要有學歷、地位、收入或外貌,一言不發也會有女人自動找上來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那麼,與人溝通交流的技能,當然就是必需的。三浦自己也承認:「現代社會已經進入一個交流能力成為人氣條件的時代了。」現在,視「交流能力」為一種新型「權力」加以揭露批判的姿態,儼然成為一種時代潮流,對此我感到很不可思議。或許是由於「技能」「能力」等用詞引來的誤解。溝通交流的能力,固然的確是在學習和經驗中培養起來的,但並不像其他資源那樣,不能測量也不能儲存。而且,人與人的關係因物件而異,不存在一種對所有人都通用的交流技能。
「溝通交流」是人際關係的別名。不能建立人際關係,是不會有女朋友的。「在從前的學校和職場,只要在男人之間能夠沒有障礙地交流就足夠了。」(三浦,2009:143)三浦對男人之間的同性社會性慾望的交流方式表示肯定。男人們只要遵從男人集團裡的等級秩序(公雞啄食順序),自然會被分到一個女人。男人的奮鬥,全為在男人集團中爭到一個優越的位置。
可是,伴隨地位序列的人際關係是一種定型的模式。三浦自己也指出,現在的時代需要交流技能,是因為非定型的人際關係(即使在家庭裡和在男女之間!)的增加。
最不能定型化的人際關係,應該是朋友關係。朋友之間,沒有利害得失,角色分擔不固定,不能期待從中獲取直接利益。正因為如此,沒有比朋友關係更難以維持的了。正如深澤真紀在《不消磨自己的人際關係的維持方法》(2009)一書中所言,朋友關係是「人際關係的高階篇」。維繫朋友關係需要高度的技能,或許比戀愛、結婚還難。因為在戀人關係和夫妻關係中,雙方只需扮演一種固定的角色。
不過,夫妻戀人都在逐漸失去固定的模式。在沒有固定模式的兩性關係中,對方會變成多麼異形的他者,這在文學作品中已經有很多現場報告了。真正的交流溝通,並不是簡單膚淺地表達同感,而是需要交付自己,甚至不惜生死地互動。如果有人不願意,只好請他退場。
k君「想有女朋友」的呼聲,如果真的是「想與他人交流」的願望,那麼,他的行動應該是與去秋葉原街刺殺行人決然不同的。至少,從其行動來判斷,k君和j君的共同希求,只能說是為讓自己「成為男人」而「擁有女人」的、完全自我中心的慾望而已。
·作者注·
「性弱者」論因為與真正的「弱勢群體」(殘障人群)連線起來而變得錯綜複雜。殘障男性,由於其身體狀態、社會地位、經濟能力等因素而在「性的自由市場」上被視為「性弱者」。在關於殘障人士問題的討論中,人們意識到殘障人士也應享有性慾得到滿足的權利,所以開始討論殘障人士的買淫行為是否應該得到承認、自慰及其他性行為是否應該得到援助等問題。不過,在這些討論中,女性殘障者的「性弱者」問題也被有意無意地忽視了。
小谷野敦說,「上野千鶴子等人說與人交流的技能可以超越外貌學歷等‘無人氣’要素」(小谷野敦,2005:64),他對此提出懷疑。
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發生在東京著名電器商店街秋葉原的行人專用區,殺人者加藤智大(本書中稱「k君」),25歲,在一個星期天中午,先駕駛貨車無視紅燈碾傷行人,然後下車持刀行刺,造成七人死亡、十人輕重傷。由於兇手職業不定收入低微,反覆在網上留言吐露孤獨心境,行兇前在網上預告殺人計劃但無人關注,因此,部分社會輿論對他表示同情。
這是社會運動論裡的「資源動員論」的用語。這個理論提出,在動員人們參與一個運動時,發起人往往會提供易於得到社會廣泛認同的話語資源,將其作為「動機詞彙」。
鈴木說:「男人似乎天性中就有‘淡淡的厭女症’。」[鈴木(由),2008:152]男人的厭女症不是「淡淡的」,塞吉維克說,厭女症才是「男人性」的核心。
女人在被男人選上之後才能得到作為女人的存在證明。在這一點上,男女性別是不對稱的。
另外,「連讓老婆聽話都做不到」的男人、妻管嚴的男人,會成為被同性侮辱的物件。妻子的通姦之所以成為男人的恥辱,不是因為被妻子背叛了,而是因為連妻子也控制不了的羞恥被暴露給其他男人了。向女人復仇,是為了挽回作為男人的名譽,不是對妻子的嫉妒。
日本人對過了適婚年齡而未婚的女性的戲稱,源自日本女作家酒井順子的暢銷書《敗犬的遠吠》。
女人用媚態來操縱男人,在日語中被表現為「讀鼻毛」。當女人嬌媚地依偎在男人身上,以45度仰望時,男人的鼻孔正好位於女人視野的正中。由此可知「讀鼻毛」一詞的生動形象。
指在精神上和經濟上都不依賴他人的獨立自主的生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