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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春宮畫的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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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權力·財力

「女人尋求關係,男人追求佔有」,小倉千加子一語道破。

後來,齋藤環出版新著,書名為《關係的女人、佔有的男人》(2009)。桐野夏生受齋藤的影響,在小說《殺心》(2009)裡引用了這句話。我不知道這句話出自何處,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小倉說得更早。也許小倉和齋藤各自獨立地想到了這種表達。在以「愛」為名的男女關係中,其根底裡存在著性別的不對稱,沒有比這句話將這種不對稱表達得更簡潔準確的了。

男人對妻子施暴或為逼復婚而殺妻,如果視為出於男人對女人的終極支配的慾望,很容易理解。最容易殺害女人的,不是陌生人,而是丈夫或戀人。美國甚至有「所謂配偶就是殺死自己的機率最高的他人」這種讓人笑不出來的玩笑。起因於家庭暴力的殺人事件,可能性最大的,是妻子、戀人提出分手時男人為求複合而殺人,所以甚至有「複合殺人」一詞。要求複合而被拒絕,男人會勃然大怒,為了不讓別人得到這個女人,便殺掉她,因為殺人是佔有的終極形式。

女人的嫉妒指向奪去男人的別的女人,而男人的嫉妒則指向背叛了自己的女人。因為女人的背叛是對男人所有權的侵犯,建立在佔有一個女人的基礎上而得以維繫的男人的自我,會因此面臨崩潰的危機。對於女人,嫉妒是以其他女人為對手圍繞男人展開的競爭;而對於男人,嫉妒則是維護自尊和自我確認的爭鬥supsmallid="filepos179399"/small/sup。

可是,用暴力佔有女人,是下下策。

男人擁有的資源,按原始性程度來排序,為暴力、權力和財力。權力和財力也就是地位和經濟能力。在擁有「後宮」的動物世界裡,雄性以身體暴力保護雌性不受外敵侵犯。不能弄錯的是,這種暴力指向的「外敵」,主要是同種動物的其他雄性。一群動物的頭目,憑體力趕跑企圖竊取後宮的其他雄性,又用暴力威脅偷偷接近其他雄性的雌性,憑藉體力爬到頂端。雌性動物就這樣進入雄性的權力支配之下。

可是,靠暴力獲取並維持的權力,隨著雄性動物的身體能力的下降,終有一天會被奪走。人類社會亦不例外。不過,人類社會的權力機制比動物世界更高等洗練,不僅憑身體能力,還靠智力和精神的能力來維持。即便如此,權力依然是附隨於地位的,而不是個人屬性。離開了那個位置的人,變為「原首相」「原總經理」,只是一個普通人。不僅如此,如果與原先地位落差很大,或許反會淪為被哀憐的物件。

與此相比,經濟能力為更上位的資源。因為經濟能力不但比暴力和權力更為安定,還具有更廣泛的通用性。只要有錢,暴力和權力都能買到。身體衰弱的老人,可以用錢僱保鏢;無能之輩,可以用錢獲得地位,至少在從前,錢權交易更公然無忌。

所以,女人屈從男人的暴力,服從男人的地位,「跟著(男人的)錢來」(原活力門公司社長堀江貴文的話)。

通過快樂的支配

那麼,沒有體力,沒有地位,也沒有金錢的男人,該怎麼辦呢?

我在第四章談過了秋葉原無差別殺人事件的加害者k君的問題,他的煩惱是不得女人的喜歡。反過來說,學歷、職業、金錢皆無的男人,若想「一舉逆轉」局面,其手段途徑,就是「得到女人喜歡」。漫畫家倉田真由美和一個極端「渣男」(沒學歷、沒錢、離過三次婚)奉子成婚,她寫道:「此人的自我頑固無比,根基是他一直很得女人的喜歡。學歷收入之類,在‘有人氣’這個絕大的自信心面前,根本算不了什麼。」supsmallid="filepos182119"/small/sup倉田的證言,從反面印證了k君的「只要有女人喜歡,人生便會完全不同」的確信。

有論者將「有人氣」稱為「魅力資源」。可「魅力資源」到底是什麼呢?k君認為是外貌。對他的誤解,我在第四章裡已經論述過了。

暴力、權力和財力,都是決定一個男人在男性同性集團中的位置的資源。外貌的價值,表面看來取決於身體的自然條件,其實也是社會性的。正如勒內·吉拉爾(renégirard)在「慾望的三角形」(girard,1965)論中所言,人們只欲他人所欲之物。外貌,也是他人承認之後才有價值。

男人集團圍繞社會性資源而展開霸權爭鬥,女人則是按男人集團中的序列分配給男人的財產和報酬。將男人社會的價值觀內化為自己的價值觀的女人,會主動去適應男人的序列,期待通過男人得到財富的分配。女人「發情」的物件,是男人在男人集團中的位置,而不是個體的男人本身。「發情」的指令碼,極具文化性和社會性(上野,1998b)。

身體容貌俱佳的男人、地位高的男人、錢包厚的男人,的確會「有人氣」吧。可如果告訴他們,有人氣的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外表、地位、錢包,多數男人會怎麼反應呢?

以喜歡女人而聞名的作家渡邊淳一,對這個問題毫不畏縮。我在一篇隨筆裡看到他回答說:「那也不錯啊,錢包厚度也是男人魅力的一種嘛。」這種「鈍感力」也是他的魅力的一種嗎?

不過,在暴力、權力和財力之外,還有一種方式可以將這些男人的霸權爭鬥化為烏有,一舉逆轉勝負。對於雄性,凌駕於所有社會性資源的價值之上的、體力地位金錢都買不到的、最強有力的資源,就是通過給予快樂而達到的女性支配。

「就因為我那傢伙好用,這女人離不開我。」這種話,肯定有好多男人想當著女人的面對其他男人誇耀。也肯定有好多男人想看看,有錢有地位的人聽到這種話時張皇失措的狼狽樣。

無論在社會上處於多麼弱勢的位置,只要能在性方面支配女人,便可以扭轉其他一切負面因素——男人的這種信念十分頑固。在色情製品中,這一點表現得非常充分。

男根中心主義

男人願意相信,男性性器既是男人的快樂之源,也是女人不可缺少的快樂之源。把對男性性器的強迫觀念上升到心理學理論高度的,應該是弗洛伊德吧。在弗洛伊德的理論裡,男性性器的有無甚至決定了人格。

其後,將弗氏理論中的解剖學意義上的男性性器支配轉換為拉丁語phalus,視為在語言中的象徵支配而使之更加普遍化的,則是拉康。phalocentrism、phalocracy等拉康派心理學用語,在日語中只能勉強譯為「男根支配」。當這些用語在日本登場的時候,在一場學會討論中,一位年長的學者對批判「男根至上主義」(phalocracy)的女性主義者很認真地說:「至少我沒用男根支配過妻子。」這個小插曲,要說是誤解,實在讓人啼笑皆非。

乾脆,這樣回答怎麼樣?「我,不是憑地位和能力,也不是靠金錢,而是用我的性器支配著妻子,妻子也就因為我那傢伙好才離不開我。」要是他這麼回答,男性聽眾會失笑吧,同時,也會傳來男人們羨慕不已的嘆息聲吧。

既非暴力支配,亦非權力支配和財力支配,而是「性力」支配,並且讓被支配方自發服從,也就是說,不是通過恐怖,而是通過快樂進行支配。這才應稱為終極的支配吧。我們知道,權力論的要義,是自發的服從才能降低支配成本,從而使支配穩固安定。

色情製品的常規模式,便體現出這種「通過快樂的支配」。對於男人來說,消費色情製品是一種儀式,這種儀式的核心,是讓他們在被剝奪了一切社會屬性之後還能恢復男性性。在這裡,男根,佔有快樂之源的不可動搖的位置。

春宮畫研究之始

我開始研究春宮畫是在三十年前。那時,米歇爾·福柯的《性經驗史》(foucault,1976)的英語版剛剛出版,日語版的翻譯出版(1986)還需要一段時間。於是我便如飢似渴地啃讀英語版,讀後感覺茅塞頓開。

原來如此!性(sexuality),既不是「自然」也不是「本能」,而是文化和歷史的產物……對,就是這樣的!我從福柯的書中得到勇氣和啟發,開始了對日本的性的研究。

福柯把「性愛術」(arserotica)與「性科學」(scientiasexualis)區分開來,近代之後的「性」,意味著關於性的科學知識,是一種定義正常與異常、分辨標準與偏離的知識體系。將性提升到科學高度的是弗洛伊德,同時,他也是將同性戀病理化、將男根之有無的解剖學偶然變為「宿命」的罪魁禍首。也因為如此,女性主義者不得不與這種「解剖學宿命」(anatomyisdestiny)展開鬥爭。

隨著知識體制的變化,近代以前的「色情」(eros)被近代之後的「性」所取代,所以,「性」不能上溯到近代以前。這是福柯的「性的歷史」論的核心之一。因此,我們可以說「性的近代」,但卻不存在「近代的性」,因為「近代的性」這種說法會隨即引出「中世的性」「古代的性」等根本不存在的觀念。在沒有「性的(近代科學)知識」之地,既無正常亦無異常,不存在異性戀,也不存在同性戀。事實上,在古代希臘被稱為「愛慾行為」(aphrodisia)的性愛範疇中,少年愛並不被視為偏離越軌。福柯就這樣追溯了今昔迥異的「歷史譜系學」(上野,1996)。

我們由此明白,近代以來的關於性的日常「常識」,比如,夫妻之間的性愛在性愛範疇中被尊為最上位,異性間的性器性交才是正常,其他方式皆為異常等觀念的歷史,並非那麼久遠。不難想象,尤其在近代化遲來的日本,關於性愛的常識觀念的變化,應該是非常顯著而快速的。日本的「性的近代」不會上溯到明治時代以前,那麼,被「性的近代」汙染之前的日本的「色情」,是怎樣的呢?

基於這種想法,我開始了春宮畫研究。因為我發現,關於性愛的歷史資料通常難以存留,但日本卻儲存了大量的春宮畫和春本,影像文字史料很豐富。

與許多國家的色情畫相比,日本的春宮畫有兩個顯著特徵。一個是男女性器尺寸的極端誇張和精密寫實主義。還有一個是與性器相比,身體其他部分雖然簡略並格式化,但男女面部的愉悅表情卻被描繪得很清晰。特別是與其他亞洲國家的人物體位複雜卻面無表情的色情畫相比,這個特徵尤其引人注目。

春宮畫的表情特徵,是男女「和睦同樂」,尤其表現了女性的愉悅快樂。當然,我們不能單純地認為表象就是現實的模仿或反映。我們知道,江戶時期的春宮畫是「屬於男人、來自男人、為了男人」的性消費品,那麼,「和睦同樂」作為春宮畫中的一種固定模式,應該視之為「這麼幹,女人會喜歡」的男人幻想的投影。

在江戶中期的浮世繪版畫家鈴木春信(1725—1770)的春宮畫裡,男女皆無表情,其中有種圖式,是師傅對剛來見習的女孩子「破處」,但畫面上貌似處女的女孩子沒有顯出反感的表情。堪稱浮世繪春宮畫最高峰的鳥居清長(1752—1815)的《袖之卷》,展示了男女「和睦同樂」的種種場景。男人女人肢體豐滿,互動纏繞,雙方都眯著眼睛,顯出十分愉悅的表情。江戶春宮畫中的人物,不單是娼妓與嫖客,還有年輕姑娘與意中人、人妻與姦夫、寡婦與情人、上了年紀的夫婦等,形形色色的男女組合,不擇地點時間,隨心所欲,擺出種種放蕩的體姿,擁抱交合,幸福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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