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江戶後期,畫面開始發生變化。溪齋英泉(1790—1848)等人所作的極為鮮豔的彩色錦繪問世以後,強姦、緊縛之類開始登場,畫中女人面部扭曲,顯出強忍痛苦的表情。再後來,從幕府末期到明治時期,被稱為「責繪師」的伊藤晴雨(1882—1961)登場,出現嗜虐趣味的緊縛場景。如果我們眺望從江戶時期開始的浮世繪春宮畫的歷史,可以看到,越到近代,錯亂的「重口味」的色情趣味越多。似乎從中可以發現一個對女性的支配從「快樂的支配」到「恐怖的支配」的變化過程,也可以解釋為是一個文化洗練程度下降的過程。這種變化讓人承認:與近世的「色情」相比,近代的「性」,的確是野蠻的。
不過,對這種變化,我們不能簡單地解釋為:江戶時期的女性在性方面是解放的,隨著時代發展,男性支配加強了。
前面我已經說過,春宮畫中的「和睦同樂」是一種固定模式。色情製品的基本設定是:女人任何時候都處於性交的準備狀態,無須花費時間口舌,隨召隨應;同時,女方還是誘惑者,男人無須對結果負責。即女人尋求快樂,在對男人的服從中,她得到了回報。沒有比這種設定對男人更便利的了。
就像「和睦同樂」是一種模式一樣,女人臉上的快樂表情,無疑也是浮世繪春宮畫的一種約定。我們不能簡單地相信表象即為事實。這種表象的正確解釋應該是:男人想相信,女人從性行為中得到了快樂。
不過,春宮畫中還有一個表現女人快感的圖示,在世界上也很少見。這被稱為巴賓斯基反射,是女人達到性高潮時手指足趾發生彎曲的身體反應。春宮畫中的精密寫實之處,甚至讓人懷疑是對模特兒的寫生,這個巴賓斯基反射便是其一。春宮畫中無疑有一種冷靜地拉開距離觀察女人身體反應的視線,這是僅僅沉溺於自身快樂之中的人不可能有的。就連對以嫖客為物件的娼妓,也畫出了這種巴賓斯基反射。
如果男人性支配的終點就是女人的快樂,那不是本末顛倒了嗎?
有男人感嘆:「我們流汗費勁,最終不過是給女人奉獻快樂而已。」
可是,「奉獻」一詞,含有反向支配之意,即將女人的快樂完全置於男根的控制之下,讓女人主動服從,失去自控能力。
將這種支配的奧秘表現得最充分的,是被譽為昭和時期色情文學最高傑作的《榻榻米房間秘稿》(1972)。這篇被視為出自永井荷風之手的短篇小說,充分地繼承了江戶時代戲作小說的傳統,描寫了一種「男人的視線」。這是一種在將娼妓引入無法自持的極樂世界的同時,又在極為冷靜地觀察著這一切的視線。這部作品很充分地表現了男女間的不對稱關係,即「注視的男人」與「被注視的女人」、「支配快樂的男人」與「被快樂支配的女人」。就憑這一點,這篇作品也堪稱色情小說的經典。自己出錢來買性的「內行」的娼妓,卻讓女人身不由己地品嚐用錢買不到的快樂——這若不是男人,不,應該說若不是男根的最終勝利,又是什麼呢?為避免誤會,需要強調,這種「男根之勝利」,完全不是什麼現實的反映。這種表象有力地表達的,是希望以為這是「男根之勝利」的男人的性幻想,不,男人的妄想。
在江戶的花柳界,有一整套圍繞「達人」與「土氣」的美學。男人的戀愛物件是娼妓,而不是「外行」的普通女人。男人對與普通女人的戀愛毫無興趣,她們的功能是結婚和生育,不被視為性愛與快樂的物件。娼妓的「真心」,只是謊言的別名,相信並沉迷進去的人就是「土氣」。可又正是在尚處「土氣」的階段,才能從戀愛與性中得到真正的快樂。一旦男人修煉成「達人」,一切都成為約定與虛構的遊戲。精通此道之人被稱為「達人」,不懂其中奧妙的被稱為「土氣」,可「達人」反倒失去了快樂。寬政年間(1789—1801),筆名南陀伽紫蘭的窪俊滿著有《古今插圖吉原大全》一書,書中有言:「若感快樂,尚屬青澀;如成達人,瞭然無趣。」作者是個通曉之人。將這個世界提升至「色道」的,是寫出《色道大鏡》(1678,1976)的藤本箕山;將之表現在戲作文學中的,則是山東京傳。
語言可以說謊,但身體不說謊。藤本箕山將娼妓在性交過程中肌膚漸漸紅潤的姿態作為「極上」來描寫。以性為職業的娼妓,是不想在和客人的性交中每次都達到高潮的。能將客人的快樂置於自己的控制之下,才是專業行家。娼妓的生意,一次回合只有鴇母點一炷香的時辰(約二十分鐘),時間如此短促,沒有精力每次都高潮。要是每次都高潮了,身體支援不住。
「達人」把這種女人買下來,有時並沒有性行為而只是挨著一塊兒睡,有時會傾聽女人講述身世。不過,這也是一種花柳界的約定。「達人」以一個晚上便問出女人的身世為誇耀的資本,娼妓則為滿足「達人」的需要,早已準備好各種版本的「悲慘故事」。
那麼,快樂呢?在「達人」與他用錢買來的女人之間,圍繞用錢買不到的快樂,兩人展開著爭奪控制權的遊戲。讓未經世故的小姑娘發狂,並非「達人」的目標。他的對手,是力圖自我控制、有時甚至拒絕快樂的「內行」女人。「達人」要讓女人忘我地溺入快樂的深淵,將這一過程冷靜地控制在自己手中。女人若將性行為置於金錢關係之外,嫖客便轉為「情人」身份,這麼一來,「達人」就落為「土氣」了。真正的「達人」,要抗拒走向此途,應該自始至終堅持做一個嫖客。看到女人不能自持之後,把錢如數付清,轉身離去,留下一句:「你我之間不過是一場約定的遊戲。」被自己的身體背叛、不由自主地失控的娼妓,只能咬緊嘴唇,忍受這一切。在這種遊戲中,被快樂支配的一方,就是輸家。
前面提到的《古今插圖吉原大全》一書中說「無需金銀便可隨意操縱娼妓,方可稱好色之男」,緊接這一段又說,「此等皆為下品,不足為道」。嫖客成了娼妓的情夫,遊戲就結束了,所以,「適度而止,方稱‘達人’」。
男根崇拜
這種快樂的源泉,便是男根。江戶春宮畫中對男根的戀物癖異常強烈,而且不僅限於異性戀的場景。江戶初期,有時可見與男童的同性戀(應該說是少年愛)的畫面,在這裡男根也佔據中心位置。春宮畫遵循著色情製品的固定規則,被犯的物件喜歡被犯,這是春宮畫的必需條件。
順帶提一句,就我所見,在色情文本中,即使有描寫女性的快樂的,也沒見過描寫少年的身體快感的。對於接受性器插入的少年,描寫的是他們的精神性以及雙方情義之深。少年似乎是將自己的身體如祭品一般獻給值得尊敬的年長同性。
正如福柯針對古希臘的少年愛所言,無論異性戀還是同性戀,伴隨性器插入的性交行為,在根本上都是不對稱的。在「插入者」與「被插入者」的不對稱關係之下,「插入者」是男根的擁有者,而「被插入者」則是被象徵性地閹割,即被女性化了的一方。快樂只為「插入者」獨享,「被插入者」並無快樂可言。人們應該是知道這一點的,所以,在古希臘,最被理想化的性愛,是自由民少年向年長者的主動委身。在那裡,成為男人之前的、正值稍縱即逝的花季之中的少年,被視為世上最美的存在。那樣的少年,懷著愛與尊敬,主動犧牲,奉獻自己的身體——還有比這更讓男人自我滿足的嗎?
與自由民少年的「上等」之愛相比,「下等」的則是與奴隸少年的愛,價值最低的是與女人的異性戀。前者的「下等」,是因為那是使用權力的強制,是不由分說地讓對方服從的單純支配;後者的價值低下,則是由於古希臘的女性觀。愚蠢卑賤的女人,連市民資格也沒有,是與男人根本不同的生物,與女人的性交,不過是讓對方像家禽一樣服從的行為。在拉丁語中,familia是統稱妻子、奴隸和家禽的集合名詞。由此也可見,古典時代的性愛中刻印著男性同性社會性集團的難以消除的厭女症。
男根被置於快樂的中心地位,這在描繪女同性戀的春宮畫中也可以看到。我已經說過多次,但還是要再次重複:男根乃快樂之中心是男人的幻想。春宮畫中有描繪女人的自慰和女人之間性行為的場景。有這樣一種圖式,一個年輕姑娘或女傭,一邊偷看主人或其他男女的性交,一邊玩弄自己的性器。這裡描繪的,是被異性戀觸發的女人的慾望。由此暗示:自慰為得不到「正常」性交滿足時的替代行為,性慾的終點應該是有物件的性交。女人的自慰場景能給消費色情製品的男人帶來性刺激的原因,是畫面上男根的缺失,男人可以象徵性地把自己的男根代入那個缺失的位置。
同樣地,在描繪女同性戀的春宮畫中,所要表達的,是「男根之缺失」。為了尋求缺失的男根,女人們甚至用模型來替代,她們那種令人同情掉淚的痴態,很能刺激男人的慾望。
在這裡,我們看到的是男人的「希望如此」的妄想:男根為將女人引入極樂世界的裝置,女人必須從男根得到快樂,女人的快樂不應該從男根之外去獲取。如果這種男根中心主義是色情製品的常規模式,那麼,春宮畫的表象,就是象徵性(非實物意義)的男根支配的定型化。畫中所表達的,不是作為一個身體部位的男性性器,而是佔據男人性幻想核心的作為符號的男根。
這與其說是對現實的解剖學意義上的男性性器的執著,不如說是幾乎達到戀物癖程度的、物件徵性男根的崇拜。只有從這個角度,我們才能理解許多不解之「謎」。比如,男人對勃起障礙(ed)的恐懼、「偉哥」得到進口批准的前所未有的快速(比女性用口服避孕藥的解禁迅速得多),等等。男根崇拜,女人根本就沒與男人共有,尚未從此咒縛中解脫出來的,是男人一方。
無需男人的快樂
最後,我給大家準備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結局。
春宮畫的作者,無疑知道什麼是女人的快樂。表明這個事實的,是描繪「章魚纏繞漁女」這一著名場景的春宮畫。畫面表象極具衝擊力。一個全裸躺地的女人,大腿之間是章魚的精怪,面部浮現出恍惚的表情。這種場景不僅見於葛飾北齋(1760—1849)的畫中,同時代的其他浮世繪畫家也以各自不同的風格趣味製作了相同型別的作品,由此可知這種組合是一種流行式樣,可視為春宮畫幻想中的一種固定模式。
如果我們問:春宮畫的消費者是誰?春宮畫是為了給誰帶來性的興奮?那麼,不能不承認,在春宮畫這種「屬於男人、來自男人、為了男人」的性消費品中,還存在著以女性為消費物件的那一部分。
在女性主義運動興起的時候,為了掙脫男根支配,有一場「陰道高潮還是陰蒂高潮」的爭論。結論早已塵埃落定。弗洛伊德說,不能達到陰道高潮的女人是成長失敗的、未成熟的女人。他是在命令女人必須從陰道得到快感,這就意味著,女人只有被男根插入方能有高潮。可是,爭取女權的女人們反對弗洛伊德,宣佈女人的快樂無需男根。即使更謹慎一些,也可以說,對於女人,陰蒂高潮與陰道高潮同樣重要,陰道高潮並非唯一目標。
當男人們看到「章魚纏繞海女」的畫面時,他們會被一種無力感擊倒嗎?或者,就像在偷窺,一面窺視女人的自慰,一面不知不覺地沉溺於手淫之中嗎?在這裡,「女人的快樂」也成為性的象徵性鬥爭的賭注。當然,只是對男人而言。
在色情製品中,「視線」的所有者是男人,被其視線所佔有的是女人的快樂。這種不對稱關係,直到最後也沒被動搖。
為什麼我對「男人在為女人的快樂而奉獻」的說法感到不快?因為這種詭辯以主客顛倒的偽裝掩蓋了男人通過快樂來支配女性的實質所在。
我不是不懂男人想說「這女人就因為我的傢伙好……」的心情,也可以承認那是凌駕於一切權力支配之上的終極的女性支配。
不過,也許不是沒有女人會抱有「這種支配,我情願……」的念頭。因為相比男根中心主義的春宮畫的厭女症,近代之後的厭女症,遠更野蠻,遠更不洗練。
·作者注·
女人中也有人將嫉妒視為自尊與自我確認的爭鬥。這時,她的攻擊和男人一樣,應該是指向傷害了自己自尊心的直接物件。
「是個包袱,不過也背了——與離婚三次的渣男的懷孕再婚」,aera2009年7月27日,第7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