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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女校文化與症(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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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視野中的死角

「上野君,我跟你說,不管活到多大年紀,這個世界還是隻有男人和女人。男人女人是一條藤上的瓜,分不開的,還是一起過最好。」男人們的這種嗡嗡聲,老是響在我耳邊,揮也揮不去。

「一起過最好,只是對你們男人而言吧。」我本想當場回敬過去,但總沒能說出來,曖昧的微笑漸漸僵硬,始終貼在臉上。我原想告訴他們:「女人早就開始建構無須男人的女人世界了,只不過在你的視界中成了死角,你沒看見而已。」但又嫌說起來麻煩,便沉默了。

當酒井順子登場的時候,我曾發出感慨:不去在意男人視線的女性寫手終於出現了。這種「不去在意男人視線的世界」,指的是在男人主宰的媒體裡的女人世界。這種女人世界,可以稱為女人的治外法權區域、自治區,也可以叫作女人的指定集中居留地、隔離島、租界等,叫法悉隨尊便。

也可以說,酒井體現的是一種「女校文化」。當今世界是「男女同校文化」,不,更準確地說,是「男校文化」和附屬於男校的「異性戀文化」的世界。對於男人,女校文化是永遠的謎,是從未踏入的處女地。

男人視界之外的處女地、未知的新大陸……與從前的「新大陸」一樣,「未知」的只是歐洲人,對於當地人,既不是什麼「謎」,也沒有什麼可「發現」。女校亦然。對女人來說,這是一個熟悉的世界。

男人知道的,只是男人世界和與男人在一起時的女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沒有男人、只有女人時的女人的舉止,男人們是不知道的。在女人聚集之處,只要有一個男人登場,女人的舉止頓時不同,所以,男人終究無從知曉只有女人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可是,女人是知道的。女人在有男人時如何舉止、在只有女人時又如何舉止,其間的落差,女人知道。如果一個女人無意識地跨越了這種落差,對她「天真無邪」的媚態,其他女人不能原諒;而在懂得這種落差的「默契共識」(tacitknowledge)的同道之間,對於能夠有意識地操縱這種落差的人,或是讚賞,或是奚落。

將女人世界的「默契共識」洩密給異性,幾乎等於背叛、犯規。

自登場伊始,酒井順子便一直在寫「屬於女人、來自女人、為了女人」的文章。她畢業於以培養良家女子而聞名的立教女學院。這位早熟的寫手,在大學期間便已用「瑪格麗特酒井」的筆名在雜誌olive發表隨筆supsmallid="filepos283799"/small/sup。作為寫手,從最初開始,她頭腦中就只有女性讀者,也獲得了女性讀者的支援。

現在,酒井在男人主宰的媒體《週刊現代》上寫連載專欄,可在那裡,她依然完全以女校文化的面孔出現。在我看來,她過於不設防,但那也許是有意為之。她的(看似)毫不在乎男性讀者的寫法,使她的專欄在男性媒體中具有附加的商品價值。我無法預測,女校文化在男性媒體中的「鮮度」所帶來的附加價值,到底能夠保持多久。或許,在失去「鮮度」之前,她會改用迎合男人視線的文體。迎合男性口味視線的女寫手不計其數,我很有興趣地觀望,在酒井變為其中一員之前,現在這種在男性媒體中走鋼絲的危險平衡狀態,她能持續多久。不過,對酒井來說,即使被男性媒體冷落,也是不痛不癢的吧,她只要撤回到女校文化中便可。在今天的媒體世界裡,女校文化已經具有足夠成熟的市場規模。

女校文化在男性媒體中堂而皇之地登場,當然是因為作為媒體受眾的女性群體的存在感的提升。更露骨地說,是因為女性作為媒體消費者的購買力的提高。今天,大多數媒體若不考慮女性讀者就無法存續。同時,這也是以前被視為「純男性媒體」向「男女同校」方向發展的結果。

酒井順子最初引起我注目的,是她的作品《少子》(2000)。

她說,女人不生孩子是因為分娩很痛。看到三十多歲女人的真心話,我不由得心想:哎喲,說這種話是犯規的呀。她這麼說,其實是一種自我韜晦吧。說「因為怕痛所以討厭生孩子」,是為了讓人搖頭「女人的理由就這麼無聊」。真正的真心話,應該是「不需要也不想要孩子」,而這才是真正的「禁忌」。因為,不想要孩子的女人,一直被視為沒有做女人的資格。在報紙的隨筆和投稿欄裡的話語是,「無論怎樣的陣痛,一看到孩子的臉龐,頓時煙消雲散」。討厭孩子的女人,是喪失了母性的缺陷品,一旦做了母親,想法自然會變。

關於生孩子的事,我從年輕母親那裡聽到坦率的真心話,大約是從「陳美齡爭論」supsmallid="filepos286418"/small/sup的時候開始。「沒法喜歡上自己的孩子。」「嬰兒好臭,討厭。」「大便就是臭,自己孩子的大便照樣臭。」出現這種話語,不是因為母親們突然發生了變異,而是她們終於把以前埋在心中不能說出口的話吐露出來了。只有當母親們即使說出「討厭孩子」之類的話也不會成為作為一個女人的致命傷時,她們才能放心地將討厭孩子的自己表達出來,並接受那個自己。

後來,酒井的《敗犬的遠吠》(2003)成了暢銷書。「沒丈夫、沒孩子、年過三十,又怎麼了?」酒井的這種姿態,從《少子》時候開始,絲毫未變。不過,也許是她從前一本書學乖了,不再自我肯定,而是自稱「敗犬」,擺出自我憐憫的姿態。那本書成為暢銷書後,沒有料到的一個結果,是出現了預期之外的讀者。對她的「敗犬論」,如果讀者依然限於迄今為止的女校文化圈中,大家心領神會便了事。但當「敗犬論」被帶進aera這種「男女同校」的媒體後,卻引發了充滿誤解的「敗犬爭論」。「敗犬」一點兒也沒敗,那是明明白白的。酒井自己根本不在乎什麼勝敗,拘泥於勝敗的,是「男女同校」的媒體。

女校價值的再發現

送女兒進女校的家長,大多是希望把女兒培養得「有女人味」吧。可經驗證明,這是天大的誤會。與女校學生相比,男女同校女生的異性戀性別身份的認同確立更早。比如,讓男生當學生會會長、自己甘居副會長等。而女校學生反倒有很多機會自由地發揮統率才幹。在沒有男生來領頭的女人世界裡,力氣活兒也好,統率角色也好,都得女人自己幹。我在女子短期大學教了十年書,看到在和其他大學的學生共同野餐郊遊時,男女同校的女生們嬌滴滴地把砍柴取水的力氣活兒推給男生們做,事後被女校學生嘲笑。不過,女校學生並非不知如何在異性戀制度之下利用自己的性別資源,她們只不過是看到其他女生在自己眼前表演得太露骨而敗了興而已。她們明白男女同校文化與女校文化的「規則」差異,把對兩者間落差的操縱調節視為一種生存技能。作為女子短期大學的教員,因為與學生性別相同,當時年齡也接近,學生們在我面前不用設防,所以我有充分的機會對她們進行近距離觀察,看她們如何生存於兩種文化的落差之間。

在戰後ghqsupsmallid="filepos289247"/small/sup的教育改革之後,日本各地還長期保留了公立的男女分校,但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後,在政府的「男女共同參畫」政策的推動之下,許多學校受時代潮流影響,開始了男女同校的改革。在這個潮流中,f縣的名門公立女子高中,也決定改為男女同校。這個千載難逢百年不遇的變革,不拿來做社會學的研究課題實在可惜。我煽動班裡一位來自這所學校的畢業生,結果,她交來一份讓我眼前一亮的畢業論文。我推薦她向雜誌投稿,論文被登載出來了,就是白井裕子的《男生的出現給女生外觀帶來的變化》(2006)一文。白井本人大學畢業後做了新聞記者。

白井是這所女子高中的最後一屆畢業生,她妹妹則是該校改為男女同校後的在校生。她的研究的精彩之處,是沒有去做諸如「對男女同校你怎麼看」之類的問卷統計,即避開了對當事人「主觀」意識的調查,而是徹底地以第三者也能客觀判斷的「外觀」變化的指標來展開分析。

在她念高中的時候,女生們的慣例是,上學時穿校服的裙子,到學校後換為運動服的褲子。這不是學校的強制,是學生們自己的選擇。裙子,是最易懂也最頑固的女性符號。男人沒有穿裙子的選擇,但女人既可以穿裙子也可以穿褲子,這意味著,女人穿裙子就是在選擇「扮女裝」。白井以經驗資料證明,在男女同校改革的前後,這一慣例發生了急劇變化。男女同校後的女生們,無論上學途中還是在校期間,一直都「扮女裝」。美國學者朱迪斯̃巴特勒(judithbulter)說,「女人味」是一種「展演」(performative),那麼可以說,女人是通過持續地「扮女裝」而「成為女人」的。也就是說,男女同校的女生們,是在用女裝符號來實踐將自己與男生們區別開來的差異化。

白井的研究,雖然單純,但著眼點很好,出示不容置疑的實證資料,極具說服力。她還從其他資料發現,在男女生共處的場面,女生傾向於退居輔助位置。節制、客氣、為他人著想……所謂的「女性美德」!

從已有經驗可知,一般來說,名門女校「共學化」之後,入學者的成績數值呈下降傾向。因為成績好的女生流向名門的男女同校,來填補這個空缺的男生,把男女同校後的原名門女校當作較名門男校次一等的選擇。所以,對名門女校來說,共學化不是一個值得歡迎的選擇。而且,女校文化的環境本來能夠自然地培養女生的積極性和領袖才幹,這一長處也因共學化而喪失。名門女校在面臨共學化的選擇時顯出猶豫之色,是有道理的。

可是,女校並非社會的真空地帶。女生們知道,只要邁出學校一步,四周全被「男女同校文化」包圍。所以,她們放學時要把運動服換為校服的裙子。不僅如此,對女校內部,我們也不能幻想為一個充滿少女們無憂無慮的歡聲笑語的純淨花園。在那裡面,展開著圍繞「女人味」的霸權爭鬥。女人世界裡的霸權爭鬥,不同於男性同性社會,更加扭曲。

女校文化的雙重標準

當中村烏薩吉(中村うさぎ)登場的時候,我的感慨和看到酒井順子登場時一樣,她們都是完全以女校文化的面孔出現在男人主宰的媒體中。

中村原為輕小說作家,是一位在激烈的市場競爭原理支配的世界裡存活下來的寫手。這樣的她,以「購物女王」的姿態在媒體登場。

購物依賴症、迷戀男招待、豐胸、整容……她的行為,表現出一種過度的「女人味」。這種女人味,男人們也很容易懂,可以說是面向異性的宣揚。她通過對這種女人味的極端追求來把自己商品化。她向媒體曬出整容前後的照片,表現出一種自虐性的顯示欲。中村將女人的「痛」商品化,在這一點上,與林真理子將女人的「嫉妒」商品化,有相似之處(參見第十四章)。可是,她們兩人又是不同的:林真理子是「想討人喜歡、想被愛、想結婚」,其訴求面向異性,十分易懂;但中村不一樣,她只在意女人的視線。由我看來,在這個意義上,她體現的是與酒井不同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女校文化。

她們三人的不同或許與年齡有關。林真理子生於1954年,中村生於1958年,而酒井則是生於1966年。可以說,男校文化和男人社會對女人的支配力度,隨年代下降而逐漸減弱。

中村也是女校出身。女校文化有雙重標準。「被男人接受」的價值和「被女人接受」的價值是不一樣的。在男人世界裡,價值標準是一元的,「讓男人傾倒」的男人,女人也會為之傾倒。金錢和權力,是衡量男人價值最明快易懂的尺度。男人喜歡錢與權,女人喜歡有錢有權的男人,那個堀江貴文豪言「女人跟著錢來」,誠哉斯言。(自己被女人喜歡,不是因為本人而是因為錢,監獄中的堀江,現在會帶著悔意再度確認這個事實嗎?)

在女校文化的雙重標準之下,男人眼中的好女人不同於女人眼中的好女人,便是理所當然的。男人賦予女人的價值,女人自己無法控制,所以男人眼中的好女人,成為女人間羨慕怨嘆的物件。而女人眼中的好女人,則不但與男人的視線有偏差,甚至隱含著「不受男人喜歡」、讓女人安心的惡意評價。

我感覺到這一點,是在看到女笑星山田邦子登場的時候。迄今為止的「常識」是,「女人不能幹笑星這一行,因為女人不能自己嘲笑自己」,或者「女人如果把自己當笑料,只是讓人看著‘痛’」。可是,山田登場了,她不屬於其中的任何一種型別。我後來知道,山田出身於女校,在校期間便一直熱衷於在同學中逗笑,她的這份履歷讓我理解了她能成為笑星的理由。山田長相滑稽,身材偏胖,絕非討男人喜歡的型別,於是,她便乾乾脆脆地把自己隔離在女人的世界裡,和自己的粉絲們一同建立起一個逗笑與被笑的世界。

可是,女人賦予女人的價值,與男人賦予女人的價值相比,位居次等。酒井把沒結婚的女人稱為「敗犬」,背後便有這種意識。即女人有兩種價值,一種是靠自己爭來的,另一種是被他人(=男人)所賦予的,後者的價值高於前者,所以,沒結婚的女人被稱為「敗犬」。因為,結婚是女人被男人選上的登記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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