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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東電女職員」的症(之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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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重新去看桐野所說的「成為娼妓的種種理由」,便會發現,那全是「男人視角的解釋」的變種。對佐野的解釋提出異議的「女性讀者」,先指出「佐野是站在男人一方的看法,其實不是那樣的」,然後,她提出了「是a子在給男人標價」的解釋。

關於少女們表白的賣娼動機,宮臺進行了如下分析。賣娼的少女,在回答採訪時,會提供種種說明「動機」的詞彙。如果成年人簡單地相信她們表白的「想買名牌貨」「想要更多的零用錢」等拜金主義「動機」,進而為「被消費社會毒害了的少女們」憂慮,那不過是中了她們的策略。她們之所以表白拜金主義的動機,是因為這個動機為成人所共有,於是她們便向成人提供這個易於得到理解的「動機詞彙」。她們的目的,是因為那種表白會讓對方自以為懂得,從而可以不把自己的內心更多地暴露給陌生人。對於宮臺至此為止的解釋,我很贊同。可問題是,在那之後,面對宮臺的要求,用「性的認可」的詞彙來說明動機的少女們,為什麼就能說不是應對眼前這個男人的一種策略呢?

想以「性的認可」來解釋少女賣娼「動機」的,到底是誰呢?是向「尋求性的認可」的少女們「給予認可」的男人們。對女人的存在「給予認可」的,總是男人。從「性的認可」的解釋中最能得到安慰的,應該是對很多賣娼少女給予了「認可」的宮臺本人吧。

我一直無法忘記一位有過少女期賣娼經歷的女性的話。被養父性侵又被強迫賣娼的她,斷然地說:「從男人那裡拿錢,就是為了讓他明白,你可以任意擺弄我的身體的,只是在付了錢的這點兒時間之內。」這位女性通過拿錢的行為宣告,自己的身體除了自己以外絕不屬於任何他人。這個動機,與所謂的「性的認可」完全無緣。

買娼賣娼的營生

買娼賣娼的營生,如果沒有男人不擇物件這個前提條件,不可能成立。「不擇物件」的,不是女人,是男人。為此,男人一方必須具備的性慾機制,是抹去女人的個體差異,如戀物癖一般,僅對女性符號便能發情。正因為男人的性慾對「迷你裙」「裸體」甚至性器等片斷的肢體部位也能發生條件反射,性買賣才得以成立。

可是,這並不意味著,男人的性慾就像被稱為「獸慾」一般,是一種動物的本能。恰恰相反,這意味著男人的性慾是如此被條件規定了的文化產物。

買娼的男人,買的不是女人,而是女人這個符號。正因為男人是在對符號發情、對符號射精,所以,買娼才是自慰行為的一種。

那麼,賣娼的女人,賣的又是什麼呢?賣的是「成為物品的自己」(或者說「成為他人所屬品的自己」)。通過「成為物品」,女人將向「物品」射精的男人解體、還原為單純的性慾。由此,男人憎惡娼妓,娼妓輕蔑嫖客。

女人的存在價值

中村烏薩吉在《「我」之病》一書中,用了整整一章來談「東電女職員之病」。其中有一句:「不能刺激我的慾望的女人,沒有存在的價值。」(中村,2006:160)這句話把男人對女人的「性的認可」,表達得簡要精到,無懈可擊。

「不可愛的女人不是女人」「醜女不是女人」「平胸的女人不是女人」「絕經的女人不是女人」……這種句式,可以無限地寫下去,無論代入什麼詞,最終都能歸於一個簡要的命題:「不能刺激男人慾望的女人不是女人。」這也可以換為另一種單純之至的命題:「女人的存在價值,就是成為男人性慾望的物件。」由此看來,小倉千加子在《性的心理學》一書中對女人「思春期」所下的定義,堪稱名言。她說,所謂「思春期」,便是「意識到自己身體並非自身之物,而是被他人觀看、成為他人快樂道具的時期」(小倉,2001:3)。成為男人的慾望物件時,女人就「成為女人」,這與年齡無關。當不再是男人的慾望物件,女人就「不是女人」了。這個命題過於直白易懂,幾乎令我暈倒。

正如中村所言,這個命題還可以衍生出無數版本。「女人穿迷你裙來刺激我的慾望,真不像話」「醜女不能刺激我的慾望,實在沒趣」,等等。明明這一切都是男人的獨角戲(「獨善」一語,妙極supsmallid="filepos359197"/small/sup),卻將責任轉嫁到女人身上。正像性騷擾男人的辯解,「是她引誘我的」。

因為過度追求「性的認可」,中村成了「變裝皇后」。「變裝皇后」實為一種「戲仿策略」,通過過度表演「作為男人慾望物件的女人」,將舞臺背後的機制全部暴露出來。中村說,她因為痛切地渴望「被男人需求」,「不被男人需求,自己就沒有價值」,她最終做出的冒險之舉,是志願去當上門服務的娼妓supsmallid="filepos359832"/small/sup。不過,她的行為總讓人感覺是一種「演技」,這可能是因為其中有種「變裝皇后」的因素。在「作家」中村的身上,有種冷靜透徹的「導演」的視線,彷彿是那個「導演」在對她進行演技指導。

中村在《賣身女人》一文中說:「我賣身的動機,是想在成為男人性慾望物件的問題上確保自身的主體性。在賣身的女人中,會有與我同樣動機的人吧。」她推測:「東電女職員,或許就是那種型別的娼妓。」

「東電女職員,通過自主的個體賣娼,實現了對將‘性客體’角色強加於自己身上的人們的報復,她由此體味到一種勝利感。這就是讓她沉迷上癮的那種恍惚感的真相。」(中村,2006:167)

這是用了一章篇幅來談東電女職員的中村的解釋。這不是男人視角的解釋,是站在女人立場的解釋。

通過「自主地成為男人性慾望的物件」,女人想達成什麼呢?當然,就是將男人還原為「單純的性慾」「單純的性器」,正如男人對女人所為。將男人之所為反轉回擊過去,由此,女人「捨身」實現對男人的復仇。

買娼,使男人憎惡女人;賣娼,讓女人輕蔑男人。

女人的割裂·男人的悖論

酒井順子在《敗犬的遠吠》(2003)一書中告訴我們:女人有兩種價值,自己獲取的和他人給予的,只有一種是不充分的;在這兩種價值中,後一種似乎被認為高於前一種。東電女職員,就是處在被這兩種價值割裂的狀態之中。這種割裂,即使不是東電女職員,《男女僱傭機會均等法》之後的女人,都體驗過的吧。

可是,如果我們再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兩種價值,不都是「被男人認可的價值」的別名嗎?作為「父親的女兒」,a子想像男人一樣在公司裡出人頭地,希望被稱為「女強人」;同時,她又渴望像個女人,作為性慾物件被男人選上。無論她的哪一種慾望,男人都處於「給予認可者」的位置。

而「給予認可者」自身的悖論,則是對「尋求認可者」的深刻而無奈的依賴。男人們因為對這個悖論懂得徹底而憎恨女人。所謂「厭女症」,不就是男人的這種憎恨的代名詞嗎?

·作者注·

電話俱樂部(telephoneclub),略稱テレクラ(terekura),介紹男女相會的一種中介行業。具體方式為,男人在裝有電話的小房間裡等女人打來電話,雙方達成協議便赴約會。常被利用為性的買賣。

提出「無償勞動」(unpaidwork)論、主張「向家務勞動支付報酬」的瑪里亞羅薩·德拉·科斯塔(mariarosadalacosta),為喬凡娜·弗蘭卡·德拉·科斯塔的姐姐。

關於吉行淳之介的厭女症,參見《男流文學論》(上野等,1992)及本書第一章《喜歡女人的男人的厭女症》。

celebrity的略語。指具備社會聲望和財富的精英階層。

正如福柯所言,性是有階級色彩的。近代之前,在日本的農漁業村落的庶民階層,長期存在「夜爬」(夜這い)慣習,即婚前男人到女方家中過夜的習俗。在這裡,處女價值很低,男女婚前的自由交往被視為理所當然。

「獨善」原指自慰行為。

指應男客要求到男客家中或指定旅館上門賣娼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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