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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女人的症/症的女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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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是「醜女」、自己不得男人喜歡、自己已經退出「女人」世界,對觀察者而言,這等於一個安全地帶。被嘲笑的不是我,是其他女人。厭女症乃他人之事,與己無關。

那麼,讀者呢?林真理子是大眾作家,擁有眾多讀者,尤其是女性讀者。讀者的心情會與誰同化呢?是與作家林真理子呢?還是與她書中的女主人公?回答對自己容貌有信心的,只有女性中的一成,幾乎所有女人都對容貌懷有不滿或不安。這不奇怪。因為估價的標準,掌握在男人手中,女人只有被折騰的份兒。在林真理子的作品中,對男人「有價值」的女人,在看似得到華麗的成功之後,走向毀滅之途。看到這種結尾,許多讀者會感到舒心解氣吧,同時在心中自言自語「我不是這種女人(我當不成這種女人)……」

林真理子描寫男女之間的算計、背叛、狡詐、欺騙,逼真而高妙。在她的作品中,女人是男人的慾望物件,男人是女人的利用道具,女人與女人是競爭對手。讀了她的書,想對女人不抱懷疑厭惡之心,很難。林真理子之所以寫得出來,是因為對她來說,厭女症乃「其他女人」的事。這種他者化的機制,她的讀者與她共有。有證言表明這一點。據說,讀者對《不愉快的果實》的感想,多為「女主人公跟我的女朋友們一模一樣」。

大眾作家的成功緣於「與庸眾俗情的串通」,便在於此。林真理子通過讓自己立於「例外」的位置,站在了產出厭女症的父權制一方,並協助對這種體制的強化和再生產。因此,她的作品,不但讓女人們,也讓男人們可以「放心」地讀。

女人間的競爭關係

說起林真理子,我就會想起以辛辣尖銳的評論而聞名的文藝評論家齋藤美奈子對她的評價。齋藤在《文壇偶像論》(2002)一書中說,林真理子的功績在於把女人的「嫉妒、妒恨」成功地作品化。「嫉妒、妒恨」被視為女人的屬性,很醜陋,因為那是割裂女人之間的紐帶、排擠對方、自己往上爬的慾望。「嫉妒、妒恨」,男人當然也有,可對於女人,那是圍繞女人的歸屬即「被男人選上」而展開的爭鬥,這是男女之間的決定性不同。

對於林真理子投向女人的充滿惡意的視線,如果要予以「免責」的話,那就是她的「例外」位置,即她已經退出了「女人的競爭」。女人絕不原諒競爭對手的自戀,而在林真理子身上,看不到她作為一個女人的自戀。即使競爭對手被擠掉,取而代之的也不會是自己。這使批判者處於安全地帶之中。

所謂「妒恨」,是最終不可能超越對方之人所懷有的,雖然並非無害,但也不構成威脅的一種心理狀態。通過將自己置於「例外」,林真理子得到了把「妒恨」安全地商品化的位置。讀者可以一邊嘲笑作家,一邊安心地委身於惡意之中。當然,林真理子的位置,並非她的真實狀態的反映,而應該是她周密地用心選擇的一種策略。

「扮演角色」的女人

林真理子與我之間,曾於1987年因「陳美齡爭論」有過對立。當時,好幾家媒體策劃「林vs上野」的對談,我對各家媒體的邀請都表示接受,但她沒有答應,策劃均告流產。約十五年後,我們之間堪稱歷史性的會面終於實現。她在雜誌《週刊朝日》有一個與各界人士對談的連載欄目,名曰「真理子的‘連這都可以問嗎’」(林·上野,2001),作為其中一期的對談物件,她點了我的名。我對這個聰明女人懷有好奇心和敬意,確信這次對談定會成功。

在對談中,她把她得到的一切,丈夫、孩子、地位、聲名、服飾、美貌等,全都表達為「戴在身上的飾品」。身著名牌、減肥成功、牙齒矯正後的她,我感覺是在「扮演角色」(cosplay)。可以坦然地「扮演」女人的「角色」,是因為她能夠感覺自己不是女人。正因為是「假女人」,方能安心地把「真女人」的內幕毫不留情甚至過度地暴露出來。

「女人」這種「表演服」,讓有的女人感覺不適、有異物感,這種女人會對林真理子產生共鳴吧。她們可以和她一起,嘲笑「真女人」因「真」而招來的不如意的結局,並享受這種有些陰暗的嘲笑所帶來的快感。林真理子有時會被稱為女性主義者,可能就是緣於她對「女人」範疇所抱有的距離感和批判意識。可是,對這份「不適感」,她的轉化方式,是將自己與其他女人差異化,向讀者提供廉價的快感,從而得以釋放,僅此而已。

女人與女人的友情·女人與男人的友情

林真理子作為女作家奠定了在文壇的地位之後,當上了幾個文學獎的評審委員。2005年,角田光代以《對岸的她》(2004)獲得直木獎之際,作為評審委員之一,林真理子發出了「不能不感到小說讀者發生了變化」的感想。

人這個東西,狡猾,心眼兒壞,可又很弱,還好色。我覺得這是一個大前提。像我這種人,大概就是擅長把那一面看出來吧,所以,我一直在寫以人的狡猾與弱為主題的小說。(略)但最近,我聽到周圍的人在低聲嘀咕,「可是……」(林,2005b)

是不是因為出現瞭如角田所描寫的女人之間友情的小說,讓林真理子感到「已經不是我的時代了」?

女人之間,友情會成立嗎?

對這個陳腐的問題,陳腐的回答是「不」。至少在角田登場以前。在由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支配的社會中,女人之間的友情,在「原理」上是不成立的。因為,所有的女人,都為尋求向男人的歸屬而互為潛在的競爭對手。

這裡順便提一句,似乎有人在想,既然有同性社會性慾望的「男人之間的紐帶」,那麼,與之對應的「女人之間的紐帶」,也應該存在。可是,在性別不對稱的社會中,女人的同性社會性共同體是不成立的。因為,同性社會性共同體,有一個分配社會資源,尤其是成員資格的功能。女人欠缺社會資源,若想獲得成員資格,(迄今為止)只能通過歸屬於男人的途徑。女人之間也有非正式的集團,可把那種集團稱為「同性社會性共同體」,只是一種錯誤的比喻用法。

角田的小說《對岸的她》,成功地描寫了兩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之間的友情,完全不帶厭女症。兩位主人公,一個是有孩子的做鐘點工的主婦小夜子,一個是經營自己公司的獨身女人葵,她們之間幾乎沒有任何共通點。可是,當小夜子被葵的公司僱為鐘點工以後,兩人之間滋生了奇妙的友情。從對高中時代的回憶中,我們得知,葵曾經是「兩名高中女生‘情死’未遂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懷著少女時代的那顆易傷的心,葵一直保持獨身,經營了一個自己的小公司。同樣有顆柔軟的心的小夜子,成了葵的唯一理解者。兩個女人之間的紐帶,對小夜子來說,比與無法交流的丈夫之間的關係還牢固。為了重建面臨危機的公司,小夜子給孤獨的葵送上一切可能的支援。

一個關於友情的故事。並非女同性戀,但女人愛女人,女人愛「女人之態」。林真理子為之發出感慨,是能夠理解的。

女人和女人之間,友情會成立嗎?yes!角田回答得很乾脆。

順便,還有一個問題:男女之間,(不含性的)友情,會成立嗎?對此,絲山秋子也給出了肯定的回答。絲山的芥川獎獲獎作品《在海上等你》(2006),寫的是一位職業女性與同期進公司的男同事之間堪稱「同志之愛」的友情。男同事已婚。在兩人之間,婚外戀、奪人之夫之類,沒有滋生的間隙。

女作家描寫的女人,在急速地發生著變化。不但如此,男作家如星野智幸,也在小說《彩虹與黑衣的故事》(2006)中,描寫了虹子與黑衣兩個少女的友情,十分清冽。喜歡足球的兩個少女,一邊踢著球一邊逃,這部「公路小說」,彷彿「穿裙子的少年」的故事。少年之間能成立的友情,少女之間也能成立,我們知道,那不是童話,是有現實感的。

川上未映子的《天國》(2009),描寫了在學校被欺負的兩個少年少女幾乎達致形而上境界的友情。主人公被設定為十四歲,那個「酒鬼薔薇聖鬥士」少年asupsmallid="filepos383515"/small/sup的年齡。十四歲,從兒童到成人的轉折點,最多魔障亦最神聖、超越性與殘酷性同在的危險時期。男主人公「我」,因為眼睛斜視而受欺負,同班同學小島向「我」暗示,「喜歡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是你」。兩人的關係,沒有發展成常見的少年少女戀愛故事,因為太超越。這種存在主義式的友情,讓「我」迷戀,亦為之束縛。「我」選擇了接受斜眼矯正手術,得以擺脫束縛。可是,作家暗示,這份友情的記憶,將長久地支撐他的一生。這種只能稱為「友情」的男女關係,遠比不確定的性愛堅固久遠。這,難道不是一種成就和抵達嗎?

指1997年發生在神戶的一起兒童連續被害事件,兩童死亡、三童重傷。兇手甚至將最後一個被害男童的頭部割下,置於小學校門口。最後發現,兇手是自稱「酒鬼薔薇聖鬥士」的十四歲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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