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關係的色情化
米歇爾·福柯在《性經驗史》(第一卷)一書中,列舉了四項近代之後的「性慾望的裝置」(foucault,1976;上野,2002):
一、兒童的性的教育化
(pedagogizationofchildren’ssex);
二、女性身體的歇斯底里化
(hysterizationofwomen’sbodies);
三、性慾倒錯的精神病理化
(psychiatrizationofperversepleasure);
四、生殖行為的社會管理化
(socializationofprocreativebehavior)。
讓我們按順序來看。「兒童的性的教育化」,指兒童的性成為管理物件,尤其指對手淫行為的禁止成為兒童教育規訓的一項內容。「女性身體的歇斯底里化」,指女性的身體被視為性身體,對性慾的壓抑被視為導致「神經病女人」的原因。「性慾倒錯的精神病理化」,指除異性間性器接觸以外的多種性愛方式被視為錯亂反常的快樂,精神病理學將之視為異常。性慾倒錯,包括同性戀在內,同性戀在中世紀被視為道德上的越軌行為,但進入近代以後,被視為精神醫學上的病理現象,成為治療矯正的物件supsmallid="filepos386640"/small/sup。「生殖行為的社會管理化」,指夫妻關係以異性戀配偶為正統,作為生殖單位被置於社會的管理控制之下。經由這四項對「性」的管理,達到社會對個人「生命」的管理,「生命權力」(bio-power)由此形成。上述歷史變化,導致四類人群成為控制管理的物件:「手淫的兒童」「歇斯底里的女人」「反常性慾者」「馬爾薩斯主義supsmallid="filepos387152"/small/sup的夫妻」。
正統的異性戀夫妻之間的性愛,由此被置於特權地位。夫妻性愛的特權化,帶來了兩種變化。一種變化是,原本存在於婚姻內外的性,被限定在夫妻之間;另一種變化是,在夫妻關係中,性愛原本並非必不可少的紐帶,但現在卻被置於核心位置,即「性家庭」(sexualfamily)(fineman,1995)的誕生。
順便提一句,在近代之前,對婚姻的諸種定義中,無論哪一種,夫妻間的性關係皆非必要條件。沒有性行為,夫妻關係依然持續;沒有生孩子,正妻的地位不會被動搖。如果正妻無子,既可認領養子,也可讓偏房小妾代生。相反,當婚姻關係成立以後,妻子在此期間生的孩子,不管父親是誰,均自動地登記為丈夫的孩子。有的地方甚至存在「冥婚」習俗,即與死者的婚姻(ghostmarriage),在這種婚姻中,當然是借其他男人的種子,生下的孩子,成為死者家族的成員。總之,婚姻僅為決定孩子歸屬的親族關係的規則,除此之外並不含有更多意義。所謂丈夫,僅指「妻子所生孩子的父親」,即孩子的「社會性父親」(pater)。「生物學父親」(genitor)是誰,則不加過問,這就是親族關係的制度supsmallid="filepos388653"/small/sup。
夫妻之間存在「性交義務」,是在近代婚姻法之後。不,這個說法不準確。實際上,「性交義務」,並沒有作為婚姻的必要條件寫進法律條文之中(所以實在沒必要對現在的「無性夫妻」大驚小怪),不過,夫妻離婚時,「對方不接受性交的要求」,被視為正當的離婚理由。我們只是從這種司法判斷的例項,反向推定「性交義務」的存在。當然,僅止於「性交義務」,並非「給予性滿足的義務」……
這種現象可以稱為「夫妻關係的性化」(sexualization),我個人更傾向於使用「夫妻關係的色情化」(eroticization)這一用語。因為我感到,夫妻間的性不但被特權化了,還有一個重大變化,是夫妻之間的性被「色情化」(eroticize)了。談論「快樂」的話語,由此登場。
權力對性的控制,通過對快樂的管理來達成,即「權力的色情化」,這才是核心所在。福柯將之稱為「權力的感官化」(sensualizationofpower),此處的「感官」(sense),別無他意,直指「色情感官」(eroticsense)。
福柯說:
快樂與權力,既非互不相容,亦非相互排斥。兩者相互追逐、重疊、強化。通過煽情與發情的複雜機制和裝置,兩者連為一體。(foucalult,1976:48)supsmallid="filepos390359"/small/sup
在彼得·蓋伊的《感官教育》(gay,1984)一書中,有對中產階級年輕妻子的秘密日記的分析。新婚的妻子,在丈夫的引導之下,漸漸懂得性的感官快樂。這種情節,彷彿色情文學的常規套路,事實上,此類私人日記,確被當作色情文學來閱讀和消費。反過來說,色情文學的一種創作手法,就是窺視女性的隱秘日記。
對於新婚妻子的此種經驗,蓋伊稱為「資產階級的經驗」(bourgeoisexperiences),這是很正確的。作為「資產階級的經驗」的性的感官快樂,是有歷史性和階層性的。福柯一言道破,性(sexuality)本身為階級的產物,因為,性是一個階級為了將自己區別於其他階級(此處為資產階級區別於貴族和勞動者階級)而產生的。同時,「感官教育」(educationofthesenses)一詞,亦極富啟示。的確,所謂「感官」,正是被教育、被學習、被陶冶、被控制之物。性的感官亦非例外。認為感官是「自然」「本能」因而沒有歷史變化的觀念,只是近代的關於性的神話而已。此處的「神話」一詞,意為「沒有根據的信念之總和」。將性「自然化」(naturalization),也是「性的近代」的主要特徵supsmallid="filepos391851"/small/sup。那是以「自然」取代「神」、將「自然」置於「神」的位置的近代社會的必然歸結。
個人隱私的成立
在福柯的四個「壓抑假說」的背後,存在著一個「性的隱私化」(privatization)機制,即把性逐出公共領域,將之隱匿起來,圈入私人領域即家庭之中,此後,家庭顯著地成為充滿性意味的空間。不過,這裡必須趕緊附加一句,「性的隱私化」並不意味著性的壓抑,而是使之特權化,並與個人人格相結合。正如福柯指出,「壓抑假說」並非字面意義的「壓抑」,背後伴隨著一個「說出你的性!」的強迫告白制度。禁止與命令,互為一組配套機制,使性更具特權,性行為成為人格的指標。
自從性被隱私化以後,「關於隱私」,就成為「關於性」的代名詞。家庭,成為「性家庭」;夫妻,成為「性的紐帶」的代名詞;婚姻,成為性行為的社會許可證;「初夜」,宣告性關係的開始;「無性」,被視為夫妻關係的「病理」……我們今天熟知的關於婚姻與夫妻的「常識」,由此形成。
「隱私」的詞源,來自拉丁語的「被剝奪的」一詞。被剝奪了公共權利的領域,轉為拒絕公權力介入的領域,即私人領域。可同時,這個私人領域又成為公權無法抵達的黑箱、公法無力進入的不法地帶(kerber,1998;上野2006a)supsmallid="filepos393587"/small/sup。由此,父權支配、妻兒服從的「家庭的黑洞」,得以形成。關於這個問題,在近代家庭史領域有詳細研究。於是,所謂「隱私」,對於強者,意味著不受公共權力牽制、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間;而對弱者,則成為得不到第三者的介入和保護、充滿恐懼、必須服從的場所。
「隱私」所保護的,是誰?是強者。性騷擾和家庭暴力的受害者、性的弱勢人群,如此回答。
性滿足的權利與義務?
夫妻間的契約關係所能決定的,僅止於性行為的權利與義務,至於「性滿足」的權利與義務,則不被提及。事實上,在西歐中世紀的夫妻關係指南書中,雖然寫有夫妻之間的性交義務,但那是懷孕生育的手段,伴隨性行為的快樂,則應當儘可能減少到最低程度。正因為如此,可能懷孕的異性間性器接觸的性行為得到獎勵,而避孕或不能懷孕的肛門性交被視為背叛上帝的行為,口交、前戲也被壓抑禁止。
可是,在近代的性觀念中,卻包含有「夫妻關係的色情化」,即「性滿足的權利與義務」。在蓋伊所引用的文本中,年輕的妻子,帶著困惑與羞澀,寫出了夫妻間性生活的甜蜜與陶醉。在丈夫的引導下體味到性之快樂的妻子,「白晝如淑女,夜間似娼妓」,成為資產階級性道德的一個範本。
在近代日本的通俗性科學《造化機論》一書中,充滿了以夫妻間性交為最上等的性愛的話語。此類書籍多為國外出版物的介紹和編譯,可以判斷,這種話語來自英語圈清教徒的性道德。在一本名為《新編極樂世界獨自指南》的書中,稱夫妻間性愛為「快樂之極」,說「人生之樂,唯在夫妻間情深繾綣」。(上野,1990:534)
可是,在江戶時代的日本,戀愛物件為娼妓,成為妻子或母親的女人被稱為「外行女人」。如果我們想起這個事實,便可以想象,將丈夫或妻子視為性快樂的最佳物件,這種觀念對當時的人們來說是何等新奇。
在「夫妻關係色情化」的觀念之下,妻子對丈夫擁有「快樂的權利與義務」supsmallid="filepos396229"/small/sup,可那必須只對丈夫行使。丈夫不但將快樂教給妻子,還通過「調教」處女妻子,將快樂的模式刻印在她身上,使妻子再不可能從其他男人那裡得到快樂。不僅妻子,包括別的女人,很多男人希望並願意相信自己是最初且唯一的男人,當然,事實並非如他們所願。
在此,本書第七章《春宮畫的厭女症》所論述的「通過快樂的支配」,本應成立。
假如夫妻間的性交真是最上等的快樂,那麼,丈夫就不應該去尋妓了吧。在明治時期的性生活指南書籍中,作者們反覆陳說,與娼妓的性交,只是將手換為陰道的自慰,實為劣質寡味的行為(上野,1990:534)。這也意味著,如果丈夫外出尋妓,那是因為妻子的性服務不夠。同時,假如妻子真從丈夫的性愛中得到了滿足,她就不會由於性需求的不滿而患歇斯底里,她就應該盡心盡力伺候丈夫吧。在快樂的市場上,本應「良幣驅逐劣幣」……
快樂取代權力,可以實現終極的男性支配。可是,對於「權力的色情化」,我們不應該理解為「色情取代了權力」,正解應該是,「權力以色情的形式出現」,或者反之,「色情以權力的形式出現」。「權力的色情化」一語所表達的,便是這樣一種「性的近代」的形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