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女症的理論裝置
我一直以為,男人是在與女人的「對偶」的關係中「成為男人」的。錯了。男人是通過與男人集團的同化而「成為男人」的。
讓一個男人「成為男人」的,是其他男人;承認一個男人「成為男人」的,也是其他男人。女人至多不過是男人「成為男人」的道具,或作為「成為男人」的證明伴隨而來的報酬獎賞而已。
與此相反,讓女人「成為女人」的,是男人;證明一個女人「成為女人」的,也是男人。
對「成為男人」與「成為女人」這個壓倒性地不對稱的機制,伊芙·塞吉維克在《男人之間》一書中,用醒人耳目的理論裝置做出了精彩的解說。關於異性戀秩序、男人之間的權力與慾望、恐同、社會性別的非對稱性、歧視女性等一系列現象之間的關聯,沒有比塞吉維克的理論解說得更明曉易懂的了。喔,原來如此,對,就是這樣的。我在朦朧中的感覺,她給出了概念,即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與厭女症的三項配套機制(參見第二章)。
概念只是概念,不是現實,但概念能夠成為說明和解釋現實的有力武器。有了厭女症的概念,我們就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喜歡女人」的男人其實蔑視女人,為什麼男人尋求比自己劣等的女人。
對於男人,異性戀秩序,是一種證明男人為性主體的裝置。在異性戀的裝置之下,男人與女人並非對等的「一對」。男人處於性慾望主體的位置,女人處於性慾望客體的位置,這個關係在男女之間是不對稱的。異性戀秩序是一種「命令」,要求男人不得以同性男人為性慾望的物件,他的性慾望物件只能是「非男人」(女人)。反過來說,被男人視為性慾望物件的人,便成為「非男人=女人」。如果那個物件是男人,他便被女性化,被視為「像女人一樣的男人」。在這裡,「女人」的定義就是男人性慾望的客體。因此,不能喚起男人性慾望的女人,在定義上便「不是女人」。
男性同性社會性共同體,指相互承認對方為「性主體」的男人之間的集團。被這個集團排除在外的人,其存在理由僅為被男人慾求和擁有的人,則被給予「女人」之名。那麼,男人集團的成員,將女人視為比自己低劣一等,便是理所當然。
所謂女人,是對「非男人的人」標註特徵的名稱。這個群體被劃入另一個範疇,其特徵必須與被視為屬於男人的一切美德與名譽區別開來。女人與男人不同,是「不勇敢的人」「不堅強的人」「沒有領導決斷能力的人」「懦弱的人」「小心謹慎的人」「無能的人」,一言以蔽之,「不能成為主體的人」。所有這些「女人屬性」,都是被製造出來的、適合成為男人支配物件的屬性。
所以,異性戀秩序的核心為厭女症,就完全不奇怪。因為,唯有「不是女人」的自我身份認定,支撐著男人們的「男人氣」。一個男人,只有把女人當作性的客體證明自己已經成為性的主體之後,他才能得到同性集團的認可,獲取進入男人共同體的正式成員資格。眾所周知,輪姦是與性慾無關的集體行為,是一種驗證男人氣的儀式。
慾望三角形
塞吉維克在構思她的理論時,借用了勒內·吉拉爾(renégirard)在《慾望現象學》(girard,1965)一書中提出的「慾望三角形」的理論框架。正如拉康所言,慾望乃他者之慾,指人們將自己渴望與之同化的物件所欲之物視為自己的慾望物件。與弗洛伊德的理論相同,在這裡,同化的物件與慾望的物件分為不同性別。在吉拉爾的「慾望三角形」中,讓人渴望與之同化的「他者」,必須是尊敬、愛戀或競爭的物件,所以,生出這種慾望的男人之間,常為父與子、師與徒、前輩與後輩或互為對手的關係。如果對對方不抱敬意,「他者的慾望」就不會產生價值。男人通過獲取自己渴望同化的物件所欲之物,從而使自己也立於同化物件所佔據的「慾望主體」的位置。
在「慾望三角形」中,慾望的主體僅限於男人,女人只是沒有個人意志的慾望客體。通過對同一客體的慾望,男人們相互承認對方為共有同一種價值觀的慾望主體。男人慾求的女人,比起女人慾求的男人,價值尺度更為一元化、更單純明瞭,原因或許就在於此。因為男人必須要向其他男人誇耀到手之物的價值。
蓋爾·魯賓(gaylerubin)更明確地指出,位於異性戀秩序根基的慾望三角形,不是由複數的男女構成的,而是由(作為慾望主體的)兩個男人和(作為慾望客體的)一個女人來構成的(rubin,1975)。她以列維-斯特勞斯的「婚姻交換」理論supsmallid="filepos420063"/small/sup為基礎,不是將婚姻視為一對男女的紐帶,而是視為通過女人的交換建立起來的兩個男人(兩個男人集團)之間的紐帶,女人只是男人之間的紐帶的媒介物。所以,異性戀秩序將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男人之間不帶性意味的紐帶)和厭女症(對女人的排除)置於核心,同時伴隨恐同(對同性戀的驅逐)。
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厭女症
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厭女症,由這三項要素構成的機制,可用圖3表示。這個圖不是塞吉維克書中有的,是我的獨創。這個概念圖的優點,是同時可以回答「女性之間是否也存在同性社會性紐帶」的問題。我的回答是:可與男性共同體相比的同性社會性紐帶,在女人之間是不存在的。塞吉維克設想了女性之間的紐帶,但她同時也指出了性別的不對稱。即對於男人,同性社會性慾望與同性戀之間,是隔斷的,但對於女人,其間卻是連續的。塞吉維克的設想,讓人想起艾德麗安·裡奇(rich,1986)提出的「女同性戀連續體」(lesbiancontinuum)supsmallid="filepos421409"/small/sup。
只要性別關係中還存在權力的不對稱,女性之間的紐帶,即使存在,也與男人之間的紐帶不可同日而語。因為,男性集團與女性集團相比,通過與同性集團的同化所能得到的權力資源多寡之差是壓倒性的。誰願意主動去與處於劣勢的集團同化呢?即使女性的同性社會性慾望與同性戀之間有連續性,那也只是一種甘居劣勢的不利的選擇。與之相比,女人不如接受性慾望客體的角色,歸屬於男性集團,通過這種途徑去尋求權力資源的分配,雖然這個途徑是間接的,但效率卻遠遠更高。只要女人還是被置於圍繞男人(被男人選上)的潛在競爭關係之中,女性之間的同性社會性紐帶,即使存在,也是很脆弱的吧。這正可以解釋,女人的嫉妒,為什麼不是對背叛了自己的男人,而是指向同性的女人。
圖3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厭女症的整體關係概念
「性的近代」
當然,塞吉維克並沒有說,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恐同、厭女症的三項配套機制是超越歷史而存在的,她不會如此欠缺慎重。她探究的目的,是說明「性的現象形態和被視為性的東西,怎樣被歷史上的權力關係所影響,同時又怎樣反過來影響歷史」(sedgwick,1985:3),當然,那是因為存在著「可能隨時代發生變化的權力的非對稱性」(sedgwick,1985:9)。正因為如此,她作為依據列舉的事例,均來自19世紀之後的英國文學。這也意味著,塞吉維克提出的三項配套的概念裝置,用於說明福柯所說的「性的近代」尤其是異性戀秩序,非常有效。反過來說,只要這個概念裝置還有效,那便意味著,我們還沒有從「性的近代」中解脫出來。至少,直到用這個概念無法說明的例外的事態不斷出現,或更具說服力的別的概念登場之前,我們還處於「性的近代」之中。
我在寫這篇文章時,就像事先預備好了指令碼似的,碰到了一個正好用得上的例證,週刊雜誌aera(2010年5月3—10日號)對封面人物韓國影星李秉憲(leebyung-hun)的採訪文章。「我想遠離比我還能喝酒的、我說不過的女性。因為女性我想自己來保護。」「好像能把身邊的男人都打敗的女人,很恐怖,我不太喜歡(笑)。」他的這些話,等於在坦白:在女強人面前,他就會陽痿。他的「女性我想自己來保護」一語,不過是「佔有」慾望的委婉修辭而已,實質是把比自己劣等的女人圍入自己領地之內的赤裸裸的佔有慾。
而且,他還親切地為我加上了這麼一句話:「要是和自己的朋友喜歡上了同一個女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的正是吉拉爾的「慾望三角形」。他的話我們應該做如下解讀才正確。這裡設想的,不是自己喜歡的女孩碰巧正是好友之愛的場合,相反,好友是自己愛戀尊敬、渴望同化的物件,正因為是這樣的好友所愛的女性,所以自己也愛上。這時,是為了女性與好友成為競爭對手呢?還是優先男人之間的友情而放棄呢?不到那個時候,「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男人常常會戀慕「好友的戀人」「老師的妻子」「領主的夫人」等,這毫不奇怪。中世紀的騎士愛情,物件是不能到手的已婚貴婦人,而這正是浪漫戀愛的原型。那個女人之所以有價值,無他,只因為是上司之妻。研究中世紀的歷史學家喬治·杜比(dubyetperrot,1991)揭示出,騎士愛情的一個功能是,通過崇拜同一個女性,使騎士團這個男性共同體的紐帶得以維持和強化。
韓國影星李秉憲的話,可以解釋為與尚存徵兵制的韓國社會很相符的男人氣十足的發言。可是,採訪他的《週刊朝日》的貌似年輕的女編輯,對這位影星的發言,半是讚歎半是陶醉。由此,我不得不再次確認,即使在21世紀的今天,塞吉維克從19世紀的英國發現的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和厭女症,依然還在歷史的保鮮期內,尚未失效。
塞吉維克以這三項配套的理論裝置為武器,解析了近代英國文學;我也手握厭女症這把鑰匙,嘗試了對日本社會的男性同性社會性慾望的分析,詳細地探究了厭女症如何影響著日本男人以及女人的慾望和身份認同。發現這個概念至今十分有效,或許我們反而感到失望。可同時,如果這個理論露出了破綻裂隙,我們便可從中看到新的變化的可能性。
超越厭女症
在不厭其煩地剖析了厭女症的種種現象之後,最後一章題為「厭女症能夠超越嗎」,這種手法實在太一目瞭然。厭女症要是簡單地就能超越,還用寫這本書嗎?厭女症與社會性別一樣,不是因為我們懂得了那僅僅是在歷史中被建構起來的文化產物,便意味著我們能從中得到解放。而且,正如我們在本書中所見,由於厭女症已經太深地刻進我們的身體、潛入慾望的核心,若是去掉厭女症,很可能像倒掉盆裡的嬰兒一樣,將慾望本身也全盤否定。關於超越了厭女症的未來世界,就像馬克思關於廢除了階級的未來世界所言,我們只能說:
「由於我出生成長在一個厭女症根植太深的世界,我無法想象一個沒有厭女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