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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症能夠超越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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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厭女症有兩條路徑。一條是女人的路徑,一條是男人的路徑。

關於前一條路徑,我要對一個廣泛流通的誤解作出解釋,即「女性主義者是厭女症患者」之說。對於此說,我們點頭稱是即可,沒有任何否定的理由。原因之一,生於長於這個厭女症的社會,不被厭女症浸染的女人,恐怕不存在。原因之二,女性主義者就是自覺意識到自身的厭女症而決意與之鬥爭的人。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厭女症(如果有那樣的女人的話),那她就不存在鬥爭的物件,也就失去成為女性主義者的理由了。如果有女人自身完全不存在厭女症,但周圍社會並非如此,所以要為改變社會而鬥爭,那麼,女性主義就不再是「自我解放的思想」,而只是「改變社會」的道具。這樣的鬥爭,只是一種「強加的正義」,幾乎可稱為不同文化的碰撞,兩者之間不但不能對話,反而會以多數派對少數派的壓抑和排除而告終吧。本來,何為厭女症,只有知道的人才能判定。許多女人,正是因為知道了何為厭女症,才對此感到憤怒和痛苦。

男人的自我厭惡

另一條男人的路徑,又是怎樣的呢?我寫過,厭女症就是男人的女性蔑視和女人的自我厭惡,但森岡正博在他最近的著作中指出,「很多女性主義者最大的盲點,可能是沒有看到男人自我厭惡的問題」。(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8)此言堪稱卓見。

森岡自述:「我是女性主義的產兒,毫無疑問,屬於被女性主義思想喚醒的一代。」(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47)這麼自我認定的森岡斷言:「‘男人’固有的性的痛苦和苦惱,是存在的。」(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6)

「作為一個男人,明明在戀愛、性愛、性等方面傷痕累累,卻要裝作什麼痛感也沒有,說自己是無傷的加害者,一直就這麼欺騙自己,以這種方式讓自己去適應社會構造。我意識到這一點,用了很長的時間。」(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7)

森岡說,男人的自我厭惡有兩點,一是「自我否認」,一是「身體蔑視」。關於男女身體的異化問題,我曾經提出過一個對比圖式:女人是「朝向身體的異化」,男人是「遠離身體的異化」。森岡說的男人的「身體蔑視」,與那個圖式相符。借用提倡身體史的荻野美穗的精彩表達,就是女人被視為「身體度」高於男人。另一種表達為,女人從屬於身體,男人支配身體。所以,女人終身詛咒自己為身體的奴隸,而男人則終身償還將身體他者化的代價。男人對身體的厭惡,可稱身為男人的宿痾。

在這背後,存在著近代主體的形而上學,即我們熟知的主體與客體的二元論、精神與身體的兩項對立。男人錘鍊身體、損傷身體,是因為他們將自己身體徹底地他者化了,他們被迫要顯示,自己是身體的主人,即主體=自我。與精神相比,身體處於劣位,所以,性慾,這身體的慾望,便被視為「骯髒」,而那種慾望又只能通過更劣等的女人才能被滿足,男人對身體的詛咒,當然只會越來越深。

男人對身體的自我厭惡,也表現為「去身體化」,即脫離自己身體的願望。這種慾望有時表現為向女人身體的同化。或許,男人的「女裝趣味」,其實是向理想中的身體同化的渴求,而非性別越界的願望。大塚英志在解說m君的幼女碎屍事件時說,m君「懷有想變成少女的願望」,大塚的斷定並無依據,但我卻有種不可思議的現實感,也許就緣於此。

男人也有自我厭惡。事實應該的確如此吧。可是,男人的自我厭惡應該有兩種。一種是對「身為男人」的厭惡,另一種是對「不夠男人」的厭惡。森岡的論述沒有將這兩種自我厭惡區分開來。這兩種自我厭惡,不但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所指方向完全相反。

男性學指出,男人也為性別的束縛而受苦,但是,那不是後一種自我厭惡即「不夠男人」的痛苦嗎?性弱者、不受女人喜歡、無業、自閉等所謂的「男性問題」,表現出的是對偏離男性集團「規格」的恐怖和痛苦。「偏離規格」的男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日益走向孤立,是能夠理解的。被同性集團排除的「沒能成為男人」的人之間不可能團結。

當然,女人同樣有對「偏離規格」的恐懼和痛苦。減肥、不孕治療、「敗犬」恐懼,等等。可是,當她們成功地克服恐懼達到「規格」時,她們方才知道自己陷入了厭女症之中,併為之愕然,不能不自我厭惡。「規格外」的女人們,一面與自我厭惡做鬥爭,一面爭取和其他女人的團結。這,就是女性主義。因為她們深知自我厭惡的普遍性。

森岡指出的男性的自我厭惡,的確有深度,觸及了男性性的根基。他談到了男性性與暴力的結合。暴力,以恐怖為名,是一種解除了自我防衛的與他者身體的過剩關係。男人在與他者身體發生暴力關係以前,應該先是對自己身體的暴力吧。這一方面表現為不顧身體安全的魯莽或勇氣,另一方面表現為酒精中毒、毒品中毒等慢性自殺。對身體的過度關注,被視為「懦弱」「像個女人」等男人氣的欠缺。無論走向哪一方,等在男人前面的,都是「自我厭惡」。可以想見,對於男人,無論「是男人」或「不是男人」,都是充滿痛苦的經驗吧。

男人的自我厭惡,來自被他者化了的身體的報復。這樣的男人,超越厭女症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停止對身體的他者化。換言之,停止成為身體及身體性的支配者,即精神=主體。停止將與身體相關的性、懷孕、生育視為「女人領域」。如果像森岡所言,男人也想接受「一個完整的自己」,那麼,就應該與包括身體在內的自己和解。正面面對身體的慾望和慾望的歸結,關注陪伴身體的變化,不要貶低以身體為媒介的親密。無論對誰,身體都是不能隨心所欲的最初的他者。如果我們接受了身體這個他者的他者性,應該就能夠延伸出去,進而接受通過身體相關聯的他人的存在,這就是,既不將他人視為支配控制的物件,也不將他人視為威脅恐怖的源泉,而是完整地接受下來。對於男人,「他者」的中心即為女人,故男人成為主體的核心便是將女人(和像女人一樣的男人)他者化並加以排除,這應該終止。

對於(理應)生為男人的人,這意味著戰勝「變得不是男人」的恐懼。這個課題,男人是否能夠完成,我不知道。如果完成了,男人的慾望會變成怎樣的形態,我也不知道。森岡說,「作為男人出生成長的一切,都希求得到完整的肯定」,因此他接著又說,「必須拒絕女性主義中否定男性存在的核心思想」。(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84-5)

請不要誤會。女性主義否定的是「男性性」,而不是個體的「男性存在」。如果被分類為「男性」的人們,「希求得到完整的肯定」——這個希求對每一個人都是極正當的——那麼,就像為「得到完整的肯定」而與厭女症鬥爭的女人一樣,男人也必須與自己的厭女症格鬥。

另外,關於男同性戀者,有個問題是,他們被視為「不是男人」「女人一樣的男人」,一直被女性化,那麼,男同性戀者就可以說是克服了厭女症的男人嗎?其實,「變得不是男人」,並不等於「成為同性戀」。同性戀的男性是否克服了厭女症,我不知道。不過,塞吉維克指出,女性主義者對同性戀運動的理解,基於兩種錯誤的前提:「一種是,同性戀者與所有女性可以超越時代地‘自然地’共同鬥爭,(略)兩者的利害關係在本質上能夠達成一致;另一種前提是,男同性戀者為厭女症的化身,是厭女症的人格化表現,也是厭女症的結果,甚至是厭女症的首要原因。」(sedgwick,1985:30)她又說:「我相信這兩種看法都是錯誤的。」在我看來,這兩種極端的看法,可能都有幾分正確,也都有幾分錯誤。

以前,我對「男同性戀者與女性主義者是否能共同鬥爭」的問題,曾經回答過:「能,但有一個條件,對方必須不是有厭女症的男同性戀者。」現在,可以再加一句:「無論性取向如何,對方必須不是有厭女症的男人。」不過,因為女性主義者本身尚未能脫離厭女症,所以,應該更慎重地表達為:「必須是與厭女症做鬥爭的男人。」

在與森岡的對談中,杉田俊介有如下發言:

現在的狀況,可以說是處於「後男性運動」時期。關於男性的問題,新近出現了很多話題。比如,對女性主義的激烈抵制、不受女人喜歡的男人、草食系男子、動物化、宅男、輕度宅男、兒童色情製品、準兒童色情製品、家庭暴力、加害者臨床治療、性犯罪者的矯正與限制,等等。其中一部分,雖然沒有公開宣稱是男性運動(或不自覺),但在我看來應該被視為男性運動。

可這些都像互不相關的細小水流,還沒有發掘出將這些水流合為一體的更寬廣的水脈。現在,我們需要能將這些論點統一起來的、更宏觀的關於男性性的理論。(フリーターズフリー,2010:150)

的確如此。藉助塞吉維克的概念展開論述的我的這本書,希望也能助此一臂之力。因為,本書最根本的論題,就是「何為男人」的問題。

對於女人,女性主義是與自我和解之途。對於男人,與自我和解的道路,也不應該沒有吧。和女人一樣,那應該是與「自我厭惡」的鬥爭。不過,為男人指出道路的任務,已經不該由女人來承擔了。

·作者注·

指「交換模式」,即將婚姻不是定義為一對男女的結合,而是定義為「女性在複數的親族集團之間的移動」。

這種理論認為,在男人之間,同性社會性慾望與同性戀是隔斷的,其間有明確的分界線;但在女人之間,兩者沒有明確的分界線,是一種平緩延伸的連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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